双玉记2 第38章

作者:溯痕 标签: 玄幻灵异

“山兄,”瘪着嘴的小崽子嘴角还挂着血,舔着唇娇娇地说:“你弄疼我了。”

他还敢恶人先告状。

“你想吃人肉?”

拧着他耳朵的手指一点没松,白玉山也不做不休地再次转了一圈:“嗯?”

石头精拧着脖子扒拉着自己耳朵上那只大手,疼得不行还紧盯着那只被咬出血的耳朵,遗憾地道:

“不能吃么?还挺好吃的。”

被评价“挺好吃的”白玉山招手使梅花谢了一地,花瓣落光后,梅蕊的部位结出一粒粒豆大的果子,眨眼间圆圆的果子大了起来,长了个小尖尖,颜色也从青绿转成金黄。他祸水东引地指着梅果对石头精道:“吃这个。”

一捧梅果毛茸茸地被送到小手上,石头精捧着果子咧开嘴,爪子往牙前一递,“咔”地一声,下一秒直接“哇”了出来。

他嚎的惨烈极了,音浪震的梅林都在抖,觉得自己受了山兄天大的欺骗,又伤心又委屈,嘴里还酸的直淌涎水。

被咬一口又被魔音入耳的白玉山无奈道:“别哭了。”

“不,不行。”石头精边哭边断断续续地道:“我,我停,停不下来。”

“为甚停不下来?”白玉山问。

石头精抽抽噎噎地答:“我、我现在还是个幼崽崽,控、控制不住,变、变成人,就、就控制不、不住我自己了。”

他一抽一抽,抽得脸颊通红,脑袋还一点一点,整个身体都在颤,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有些滑稽。

白玉山没法子,只好将他重新抱好,让小崽子脸颊贴在自己肩上,伸手拍抚着他的脊背。

花了好一阵子,石头精才放松下来,委屈巴巴地替自己辩解:

“山兄,我现在这个身体太小了,脑子也不好使,我要做错了事,你不要怪我。”

他做了坏事,还挺招人疼。白玉山好笑地应下:“不怪你。”

得了便宜的小崽崽丢掉酸梅,泪花花地趴在他肩头,小声问:“那,那你让我再咬一口吧。”

白玉山:“……不行。”

“那,那舔一口行不行。”

石头精见他板着脸,瘪着嘴可怜兮兮地埋在他的颈窝里,“那就不舔。”

不能舔不能咬,也不能吃山兄,石头精抽着鼻子,小声道:“那往后你就只是我的山兄,不是狼妖的皇帝,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这辈子都陪着你?”

“如果我死了,就算了。我活一天,你都陪着我,好不好?”

白玉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淡淡一笑,问他:“如果你不想让我陪了呢?”

“不会的。”

小崽崽搂紧他的脖子,认真道:“等我长大了,我就把你娶回来,我们活的长长的,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我不丢下你,你也不要丢下我。”

白玉山掰开他的手,仔细打量怀里哭的乱七八糟鼻涕眼泪一大把的小人,觉得自己并不想嫁。

结果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给他抹干净糊在脸腮上的水星,不咸不淡地道:“你不想去吃御席了?”

“吃。”小崽子弯起哭的通红的眼,笑出个鼻涕泡,乍眼将先前的事情忘了个干净,热情地道:

“我们快走呀。”

第三十八章

既然说好要去皇城吃御席,沈杞自然不耽搁,回竹楼收拾自己乱糟糟的一堆东西。

书籍从竹架上取下来,分门别类收进袖里乾坤,换洗的衣裳叠好装进包袱丢进袖里乾坤,笔墨纸砚等杂物收进木箱丢进袖里乾坤——乾坤在袖,天下都有。

收拾干净的竹楼又恢复空荡荡,剑鞘绑在背上,长剑飞在头顶,沈杞离开小楼去找石头精。

石头精正忙着烦他山兄。

他们在山顶瀑布旁,一站一坐,站着的白玉山已经用了一天的时间变化人形,好让小崽子挑个合眼的模样,陪他去人间吃喝玩乐。

然而这破石头约莫是眼瘸,几十个人形涵括了男女老少,好看的不好看的,无一不被挑挑拣拣,没有让小崽子满意。

现在这个人形是个青年书生,瘦弱了些,长的也颇为周正。

“不要,丑。”小崽子坐在地上蹬腿:“再换一个。”

白玉山有些烦了,冷笑一声,扬眉道:“我用上辈子最后的模样陪你去玩好不好?”

石头精是个会看人脸色的聪明精怪,见状心知不大好,然而他毕竟只有三岁的身体顶着三岁的脑子,明知不妥还管不住自己,蠢话张嘴就来:“好呀,我想看。”

话音未落,瘦弱书生身高拔节,恢复了高大身形,容颜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开始腐朽,朽烂的皮肉像是烂棉花,一块块往下落,脸颊上的肉掉光了,头皮也开始往下滑。

石头精:“……”

他还来不及尖叫,脑仁和眼珠子一起滚下了地,落在乱蓬蓬的滑落下来的枯槁发丝上,“吧嗒”一声碎了。

石头精:“……”

白色骷髅穿戴着一身破烂的帝制冕服,黑洞洞的眼窝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下颌骨一张一合,仿佛干了个不值一提的小事情,语气淡定地问:“好看么?”

石头精都要被他气哭了,眼眶红红地埋怨:“山兄,你把我吓死了可怎么是好,你嫁给谁去?”

白色骷髅:“……”

白玉山觉得自己一把老骨头都要被他这句话震散了架——破石头变成人别的没学会,先把独占欲这种人类劣性嚼碎了学的炉火纯青,他还没表过态,便被石头精划拉到名下了。

骷髅架子嘎嘣嘎嘣抬起手来,指骨白森森点了点小崽子的额头,一字一顿地道:“随便吓吓就吓死了,这么没用,我宁愿守望门寡。”

这话着实有理,没本事的儿郎活该打光棍。

石头精撇嘴,小心翼翼地伸手捏住那根冰凉的指骨,借此表示自己胆大包天,根本不会被轻易吓死。

指骨纤细,没有了皮肉血管看起来格外长,他一只爪子都捏不住,还露了一截在外面。

便是这样一根白森森的骨头,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裹着血肉,拂过春花冬雪,拈过锦缎和朱笔,还碰触过上辈子的他自己。

而今轻飘飘,冷森森地握在手里,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

“山兄,”他松松握着那节骨头,轻声道:“你上辈子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啦。”

“人死了都这样。”白玉山抽回手指,不知想起什么,冷不丁道:“我还只给你看了副骨头,没让你看我化作土呢。”

石头精觉得他山兄约莫是真被惹烦了,连化土的主意都能想得出来,难不成往后要他捧着一把泥土去吃御席么,像个什么样子,简直坏透了。

“山兄!”石头精气鼓鼓地嘟嘴:“你再变一个嘛,这个样子肯定不行的。”

烦透了的白玉山忍不住自己冒坏水的小心思,片刻后甩了甩自己破烂的袍袖,好声好气地道:“那我再给你变一个模样。”

穿戴冕服的骷髅架子消失在原地,顷刻又出现一个人形,黑袍宽袖的高大男子披散着长发,风里轻扬的发丝下半眯着一双似睡非醒的眼,他惫懒地掀起眼皮扫过小崽子,嗓音沉沉,开口天然带着一股老父亲的威慑:“你满意了?”

石头精:“……”

找来的长剑:“……”

踩着长剑飞来的沈杞:“……”

空气突然寂静,大抵都是被白玉山这神乎其来的操作惊呆了,连瀑布流水声都小了下去。

黑袍男子掸了掸袍摆溅上的水星,三步并一步迈到小崽子跟前,抬腿在他腚上踹了一脚,踹的崽子滚了个溜圆,方才收回腿来,低头沉声问:“这个模样丑么?”

石头精哪敢嫌弃人家丑,他几乎不敢说话,连滚带爬地跑回去,一把抱住那条大腿,头也不抬地嘀咕:“不丑不丑,换个换个,我有点憷的慌。”心想:这脸是谁,可要吓死我了,比大变骷髅还要吓人。

沈杞跳下长剑,也在一旁疯狂点着头,深怕这位大神通一个不畅快,再变张沈清轩的脸出来,自家挂在祠堂画像里的老老老……老祖宗突然活生生站在你面前是什么感觉?沈杞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惊喜,只有无穷的惊吓。

苏栗就更不用说了,眼前白玉山变幻的这副模样的原主,可是一手造成自己祖师爷立下“妖精止步”界石的老妖精,渊源太深,看到就想点三柱香拜一拜。

若是这副模样和他们结伴同行,压力太大,他只是一把脆弱的小剑,承受不起。

白玉山制住了石头精,心中出了一口闷气,顿时神清气爽,没有再恐吓他们,爽快地恢复原形。

怀里抱着的大腿,从黑袍改青衫,石头精长舒一口气,忍不住好奇问:“刚刚那个样子是谁的?”

沈杞没好气地答:“是你上辈子的老父亲,入了我沈家族谱的男媳妇,也是我老祖宗。”他说着有些憋屈,说起来他也一大把年纪了,只是看起来年轻,偏偏来到这破地方,谁谁都是他长辈,连长剑都是他师兄,论起辈分他最低,偏偏个个都是祖宗惹不起。

真气人。

石头精又问:“那他现在人呢?”

“早死了。”沈杞回道:“死了许多年,本来早该去投胎重新做人,偏偏他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一把年纪还让做鬼的老父亲操心,实在放不下,现在地府里当差,等重新见到他儿子要去打一顿。”

他话说的语气有些冲。石头精捋了捋,发现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然是自己,便是他没上辈子的记忆,听完也有些尴尬。一边尴尬,一边又悲愤:原来我上辈子不仅有个没成婚的相好,还有个鬼父亲?相好变成一座山,父亲成鬼了还牵挂我,真是作孽。

他很快想起故事里的狼妖,最开始还有一个爹,顿时幽幽地问:“我是不是还有个做鬼的爹呢?”

沈杞冷笑一声,不吭气,只有长剑飞在他身畔,笑嘻嘻地道:“你猜?”

“你以为上辈子完了就完了么?”沈杞再开口,依然语气很冲:“想得美,问问你两个做鬼的爹,会不会放过你。”

石头精突然庆幸这辈子是块石头,天生地养,没个长辈跟在后头捶他,否则真不知道日子怎么过。

他四肢并用,抓着白玉山的袍角一溜儿爬到他胸口,一副后怕的模样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殷切地道:“山兄,你可要护着我,可别让我被两个鬼爹打呀。”

想了想他又道:“梦里也不能让他们打我。”

听说鬼怪擅入梦,编织许多幻境害人,他未雨绸缪地先开了口,深怕自己做个梦都被上辈子的爹打个半死,又忍不住挺挺小胸膛,不那么理直气壮地对沈杞道:“故事里我也没那么坏呀,我上辈子又没干什么坏事,听起来还挺孝顺的,他们干嘛不放过我。”

白玉山掂了掂怀里的胖娃娃,不走心地安慰:“没事,别怕,回头找他们来让你问问。”

石头精一丝都没有被安慰到,想起刚刚见过的那张脸,觉得自己腚部隐隐作痛,连忙摆着手:“不见不见,别让我见他们,我还是个小崽崽呢,哪能随便见鬼。”

“呵。”

沈杞发现这个音拿来嘲讽顶顶好用,他从嗓子里喷出气来,淡淡地道:“您可真孝顺。”

石头精拧头,他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的,立时学着沈杞的调子“呵”一声,原句一字不动地返还:“你可真孝顺。”

沈杞记起这破崽子还是自己祖宗,顿时黑了脸。

长剑围着他们转了一圈,眼看气氛不好,圆场道:“你们还去不去吃御席了?走不走?”

提起吃的事情,石头精顿时心若海宽,不再同沈杞计较,扭头对白玉山道:“山兄,要不然你变回上辈子的模样,你变回去,还是他们的祖宗呢,他们见到祖宗还不得奉上许多许多好吃的?”

这个“他们”指的是皇城里诸位天潢贵胄,论起来白玉山确实是他们的老祖宗了,白玉山却不想变回那副模样。

那副皮囊遗传自赵家,早已入了帝陵,骨头都朽烂了,化作了土。他们已因果两清,再论个祖宗和孙辈并无意义。

这个道理他从前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