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梦华录 第163章

作者:非天夜翔 标签: 强强 轻松 HE 群像 玄幻灵异

天魔宫崩碎,释放出戾气,那是穆天子历经两千年所搜集的、人间至为强大的怨愤之力。黑云滚滚涌来,覆盖了长城内外的大地。

“树”的魔种被击毁,长夜中,新的存在则再次诞生。

漆黑的巴蛇喷发着黑气,染黑了三峡处的江水,它腾空而起,带着浓雾,再一次幻化出了人的形态。

穆天子从蛇口处幻化出人形,发出低沉的笑声,继而猖狂大笑,与巴蛇合为一体,升上天空高处,没入了云层。

长城外,孤山中,被遗忘于皑皑山林间的黑翼大鹏鸟展开翅膀,戾气于天顶降下,注入鹏躯。另一个穆天子再次现出身形,于黑火中改头换面,幻化为人类。

开封:

数日后,众人精神逐渐恢复,天空阴云密布,依旧没有太阳。

“哎呀——”宝音总算受不了了,大喊道,“明明魔王已经死了啊!怎么还是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如丧考妣’这个词用得好,”项弦在院前说,“你提醒我了,先考孝期没过,还得戴孝呢。”

萧琨一手扶额,哭笑不得。

项弦让乌英纵取来黑纱,别在衣袖上。萧琨又说:“老乌,今夜订个酒楼中的雅座,大伙儿庆祝下罢。”

“好的,萧大人,”乌英纵道,“我这就去。”

是日黄昏,开封揽月楼中,美酒珍馐依旧,潮生却已提不起兴致,从天魔宫回来后,他虽不再哭,却依旧闷闷不乐。

“辛苦大伙儿了,”萧琨举杯道,“我与项弦敬各位一杯。”

大伙儿纷纷举杯,项弦突然说:“潮生。”

“嗯。”潮生勉强笑了笑。

“师父去世时,”项弦说,“我心里也很不好过。”

大伙儿喝过杯中酒,安静地注视着项弦。项弦又道:“但他临终前说过,生死是世间最公平的事了。”

“我明白。”潮生点头道,“昔时在昆仑,长戈也常常这么说。”

“生离死别俱是修行,也是功课。”项弦叹了口气,这数年间,他经历了沈括与父亲的相继离世,不得不看开。

“只是太突然了,”潮生说,“哪怕清楚。光哥这一生已功德圆满,下一世想必会过得更潇洒罢?”

“万一投胎当条龙呢?”宝音打趣道。

牧青山道:“说不定他原本就是天上派下来的,短短二十来年的一生,受了不少苦,却从不计较,修行结束,又回天上去了。”

细想起来,项弦突然觉得牧青山说得不错,也许斛律光确实是某位神君托生,帮了他们一把,历劫也好,修行也罢,如今完成使命,又回去了。

“这么想来确实心里好受多了。”萧琨说。

乌英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项弦倒是先发现了,问:“你想说什么?”

乌英纵犹豫道:“老爷,我有个不情之请。”

“斛律公子在这儿么?”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众人于是只得再次停下交谈。

李师师转过屏风,与他们对视。

“啊,”项弦笑了笑,“好久不见了,李姑娘,请。”说着朝萧琨身畔挪了点,腾出位置。李师师没有坐,视线一扫众人,仿佛明白了。

萧琨也没有回答,席间一片安静。李师师就像塑像般久久站着,陷入沉默,片刻后,一滴泪水沿眼角滑下,惊醒了她。

“我敬各位大人一杯。”李师师低声道,旋即取来酒杯,众人纷纷举杯,李师师饮过,掷杯,沿揽月楼台阶快步离开。

项弦叹了口气,大伙儿安静片刻后,萧琨望向乌英纵,一扬眉。

乌英纵仿佛还在迟疑,潮生却说:“哥哥们,我想……我有点想回家一趟。”

“我来说罢。”乌英纵忙道,潮生却示意没有关系。

项弦与萧琨当即明白了,项弦道:“想家了?想家就回罢。老乌,你晚上就收拾东西。”

萧琨正想说我驭龙送你?项弦动了动他,示意无妨。

乌英纵道:“送完潮生后……”

“听皮前辈的吩咐,他让你留,你就留在白玉宫。”项弦说。

“真的可以么?”潮生的郁闷之情,总算缓解少许。

“当然,”项弦拿着酒杯,与乌英纵面前的杯稍一碰,说,“我早就将他送你了。”

乌英纵:“可是老爷……”

“不要可是了,”萧琨说,“你就去罢,老爷我替你照顾。除却懒与贪吃,老爷其他方面,还算好伺候。”

众人都哄笑起来,项弦难得地红了脸。然而想到当初那玩笑话,项弦将乌英纵“送”给潮生,换回的是斛律光,这半年多里,乌英纵则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离开项弦,于是尽心尽力,将他最重要的老爷托付给了小弟斛律光。

如今斯人不再,绕来绕去,又回到了最难过的事上。

“我想先回白玉宫住一段时日,”潮生又正色道,“告诉长戈和禹州这个好消息,空了再回来找你们。”

“你随时可以回来。”萧琨说。

大伙儿又与乌英纵、潮生碰杯,乌英纵说:“潮生不能再喝了。”

宝音想了想,说:“大哥,我们也得走了。”

项弦与萧琨当即停箸,朝牧青山与宝音望去。

“我回室韦。”宝音说,“当初答应合不勒,南下不过一年时间。”

“回去做什么?”项弦看了眼牧青山,再看宝音,又道,“南边不好么?有漂亮的人,有喝酒的朋友。”

宝音笑道:“南方的酒太淡,美人也大多矜持,不适合我。”

宝音带着醉意,眼神中充满笑,仍旧不住打量牧青山,牧青山不与她对视。末了宝音又笑道:“开玩笑而已。合不勒有他的宏图伟业,我答应过,助他一臂之力。”

“他想朝金用兵么?”萧琨很清楚北方诸族的关系,室韦较金更北,所据已是苦寒之地,多年来为求生存,始终对金、辽二国虎视眈眈。

“也许罢。”宝音淡淡道,“来日会不会在战场上相见,实在不好说。”

项弦说:“驱魔师不允许参与人间王朝征战,你这念头可以放下了,若让我看见你用苍穹一裂在战场上引雷屠杀士兵,我与萧琨第一时刻就要出手收了你。”

宝音蓦然大笑,忙道:“小女子不敢!”

“你呢?”萧琨又朝牧青山问。

“我要回北方。”牧青山被问到,索性也爽快地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牧青山与宝音竟不打算一起行动,萧琨也没有追问他们处得如何,但从这次并肩对敌来看,苍狼与白鹿已不再你追我逃,较之刚见面时,关系多少有了改善。

“回敕勒川么?”潮生好奇地问,“可你的族人已经去世了。”

“也许是卡罗刹。”牧青山说,“我本来就不想与人相处过密,最好让我住在卡罗刹的山里,不与任何人打交道,才最自在。”

“好罢。”大伙儿没有打趣牧青山与宝音,只能交给缘分与时间去解决了。

“既然都要走了,”项弦说,“大家晚上便尽情喝罢!”

“我可没说走。”萧琨朝项弦说。

“知道。”项弦为萧琨斟酒,与他对视,突然有种当众亲上去、摁着他好好亲热一番的冲动,奈何今天人实在太多,哪怕项弦脸皮再厚,也做不出这等事来。萧琨又道:“大伙儿喝!”

酒酣耳热时,揽月楼中传来琴声,伴随李师师婉转而悲伤的歌唱。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歌声令他们更难以自抑,离别的感伤、沉重的心绪与终于卸下大任的诸多复杂滋味涌来。

是夜,乌英纵吩咐上了美酒,诸人在揽月楼中喝得十余个酒坛见底。

“明天不要告别,”项弦拉着乌英纵,说,“你直接走,带着潮生,就这样走。别啰啰唆唆的,以后还会回来,不是么?”

乌英纵红着眼眶,点头道:“是,老爷。”

“你俩是不是也该喝一个?”宝音笑道,“大哥!”

项弦醉得意识模糊,还在宝音的撺掇下,与萧琨喝起交杯酒。

及至近四更时分,楼内歇业,项弦才趔趔趄趄,搭着萧琨的肩膀,走回禹王台。

“喂!相好的,”萧琨酒意上头,意识模糊,拍了几下项弦,说,“爬上来……我背你……”

项弦扒着萧琨肩膀,只不说话,身体慢慢地滑下去,乌英纵在旁帮忙,片刻后自己背起了项弦。

“我来。”萧琨说。

“我来罢。”乌英纵酒量最好,尚保持了一半清醒,说,“当初在蓬莱,老爷就是这么将我从笼子里头背着出来。”

乌英纵背着项弦,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着,仿佛了了一桩因果。

萧琨则半抱着潮生,将他带回驱魔司去。牧青山是最清醒的,与宝音走在最后面,两人并无交谈。

“你会想我么?”宝音在黑夜里低声说。

牧青山没有回答,宝音自顾自笑了笑,伸手想拉他。

“你喝醉了,”牧青山的声音始终平静,“规矩点。”

宝音摸了一把他的脸,笑吟吟地说:“你真有意思。”

牧青山:“你有你的族人要顾,有你的征战大业要立,有你的公主要当,从最开始,你我就注定不是一路人。”

宝音却品出了几分言外之意,笑道:“所以你对我动心了?”

牧青山没有回答,说:“你还是不明白,我不喜欢这样的苍狼。”

“也是啊,”宝音感慨说,“你只想与山野自然为伴,我活得俗气,你活得潇洒,有时我总觉得,你该去昆仑当守树神才对。”

牧青山没有回答,宝音又道:“你更喜欢白玉宫?是不是?”

“没有喜欢不喜欢,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归宿。”牧青山答道。

宝音最后说:“我得走了,既然顺路,一起走?我送你一程,到敕勒川。”

牧青山眼望宝音,片刻后点了点头。两人又望向走在最前面的同伴们,没有更多的告别,苍狼平地而起,踏过空中,载着白鹿越过开封城墙,于启明星将升之际,离开了中原。

翌日清晨,项弦睡得一塌糊涂,半躺在萧琨身上,两人的外袍落在地上。驱魔司内一片寂静,唯独不时几声鸟叫。

两人近乎同时醒了。

哪怕是纯阳之体,宿醉之后也会头疼,项弦翻了个身,继续躺着,萧琨却已起身出外。

“老乌!”项弦下意识地要让乌英纵弄点喝的。

“已经走了。”萧琨被阳光一照,难得地清醒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