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林述尘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孩子,掖了掖他身上兽皮,才道:“……纪饮霜或许对这个孩子有所考虑。”
叶霁心头一跳。
元涯神女并不惊讶,笑了:“是呀!你才知道么。”又笑道,“或者说‘算计’,更为合适些吧?”
她眼睛轻眨,偏头含笑,这时俨然一位活泼的妙龄少女,与刚才截然不同。
林述尘愣了一愣:“您——”
元涯神女道:“他的造境术,出差错是迟早的事,奈何他野心勃勃,不肯放手。他这个人呀,又偏偏清醒得很,一心要为自己铺条后路,恰好遇到了我。”
说到此处,她沉静了一下,才接着道:“凡人之躯无法承受的造境神术,对神人来说却举重若轻。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日会因这神术而身躯崩毁,届时需要将魂魄转移进新的身体。”
林述尘嘴唇发白,一直搭在李沉璧腕上的手指微微发颤,似乎立即要站起来。却因为膝上睡着个孩子,因此定住不动。
元涯神女恍若不见,说下去:“沉璧就是他最满意的容器——既是半神之体,又继承了他的血脉,只会比他更强,再也不怕被造境术反噬。况且血脉至亲之间,夺舍易如反掌。”
此时叶霁心里的震动,远胜过来到识海后的每一次。
他张了张口,一句“我绝不让沉璧成为容器”却死死卡在喉咙中,堵住了情绪的宣泄口。
不知是否因脱离本体太久,叶霁忽然头疼欲裂,好像有人正拿着锥子,一下下凿着他太阳穴。
这骤然到来的痛苦,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让他犹如平地坠崖。
大约现实中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虚软地往后栽倒。
这一倒,落进了一片踏实的温软中。
耳中的红线突突跳动,李沉璧的声音隔着一层深水,急切传来:“……师兄,你留得太久了!”
周围影像渐渐淡化成雾,叶霁感到有一股水流卷住自己,向上托去。
“不,等等,”叶霁急忙凝结神念在红线上,“沉璧,等一下!我没事,再给我一点时间。”
“水流”却不由分说,连裹带扯,坚持要将他带离识海,颇有几分其主人平日不讲道理的气势。
叶霁正无可奈何,另一股力量却将他一挡,冲荡开了携裹着他的“水流”。
云开雾散,叶霁眼前的情景,又渐渐恢复了原样。
想到是紫云真人出手,叶霁松了口气。轻柔地牵动了几下红线,安抚另一端的爱侣。
被李沉璧这样一闹,叶霁方才的苦闷,倒消散了不少。
他逐渐冷静下来,苦笑着想:我刚才几乎心崩神毁,不仅是因为师叔做出这这么薄情阴险的事,远超乎我的想象,更是因为沉璧竟是被这样算计着出生,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成容器,预备着来日夺舍。但以沉璧的个性,哪里又会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亲情?他不会受伤,我却要为他呕血。
他一通胡思乱想,师父与元涯神女说了些什么,竟漏过不少。
元涯神女脸色渐渐苍白,嗓音也慢慢虚弱。她后背不知何时又长出两朵抚生花,随风微微摇曳。
见她垂眸,注视着自己怀中的孩子,林述尘深深叹息:“神女无暇自顾,可是打算将沉璧托付给我?”
元涯神女笑了笑:“一封灵信就能让你万里赶来,林述尘呀……像你这样的人,将来斗得过纪饮霜么?”
林述尘不语。
元涯神女一笑之后,道:“我留在世间一日,纪饮霜便一日找不到李沉璧。我毕竟比他多活了太多年。”
林述尘又是一阵沉默:“可若是有一日,沉璧失去母亲的庇佑——”
元涯神女道:“若那一日来临,纪饮霜与李沉璧,不会同活于世。”
林述尘猛抬起头,见元涯神女一双凤目,犹如茫茫海浪上划过闪电,那一刹那流露出睥睨众生、洞彻未来和人心的神性来。
那抹神性昙花一现,元涯神女垂下了眼,温声道:“到那一日,沉璧便有劳你照料了。”
语气温婉恳切,如天下任何一位疼爱幼子的母亲。
林述尘喉中哽咽:“纪饮霜残忍乖癖,多行不义,原来神女已预见到他的下场了么?若真有那一日……若真有那一日,只怕我也……”
他目光霍地一闪,自觉失言,低头握住了孩子滚烫的小手。
沉思之后,林述尘说道:“愧蒙神女托孤,述尘定然尽心竭力,护这孩子平安周全。”
元涯神女道:“你心中爱恨淆乱,已成迷障。真可惜,我自己也快要骨肉化泥,没法为你护持迷途了。”
她抬起手掌,将一团金光推进了林述尘胸口。
那金光裹着一些状如蝶甬的东西,沉进胸中立马消失无形。
——抚生花种。
能在垂死之际救性命,延生息。
“此物聊表心意。”元涯神女道,“等你明心见性时,或许能派上用场。”
林述尘离去时,走了一段路,忽然动了什么念头,回过头。
巨佛上空无一人,只有青苔寂寂。
元涯神女李浔云已抱着她的孩子,消失在这片无名边陲的云杉林中,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林述尘怅对佛像,喃喃自语:“明明知道万劫不复,为何还要飞蛾扑火?”
叶霁觉得,师父这句话,像是不解神女为何不惜一切也要生下孩子,又像是一句叩心自问。
第115章 休恋逝水
识海再次陷入长夜, 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黑暗、安静。
叶霁像被投进了一团浓墨中,听不到一点声音,睁眼闭眼毫无分别。向任何一个地方挪动, 也像在滞空。
不知过了多久,浓墨渐渐变淡, 像是有人正徐徐兑进清水。
四周渐渐明晰,有了个水墨画样子的轮廓。
山峰乱叠,楼殿点缀,仅是一个轮廓,叶霁就认出了长风山。
林述尘沿着漫长的阶梯,一步步向山门走去。
他看上去风尘仆仆,神情疲惫, 像是从远方跋涉赶回,叶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那一年。
看着师父单薄的剪影, 叶霁想起了听闻师父病危,带着李沉璧从东洲匆匆回家, 两人走在无尽山梯上的情形。
那时候是什么心情?
忧心如煎、茫然无措?
幸好身边还有个李沉璧。
林述尘走入闭锁的石洞, 化去最后一层封印时,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
封印被人动过了。
叶霁记得师祖周淅兵解之前的一两年中,一直在这石洞内闭关,只等突破最后一层境界, 脱壳飞升。
这期间严禁弟子打搅, 只有师父偶尔来照看。
也只有师父能打开封印。
林述尘眉心霍地一跳, 疲色一扫而尽,闪身入洞,步伐变得急切又凌厉。
他走得太急,踉跄磕绊了好几下, 才想起来要照明。
扣动响指引起一团灵火,林述尘在微光里看见背对着自己打坐的周淅,做梦似的走上前去。
那躯体被林述尘轻轻一碰,便倒下了。
周淅的遗躯已经冰冷,面容上凝固着一个笑容。那笑容充满愉悦欣慰,像是死前见证了无上的欢喜,甘心结束性命。
可是……不该如此的。
周淅修为大成之际,本该抛弃躯壳,灵魄飞升,他留下的残蜕,该是空荡明净的。
可眼前这具尸身,却是魂消魄散,犹如被焚烧过后的焦土地,仅剩丝缕魂魄的残温。
叶霁难以置信。包括他在内,世人都以为上一任长风山掌门多年前早已兵解飞升,不料竟是魂消魄散。
林述尘的嘴唇血色褪尽,却并没有太大反应。这冲击来得太突然,他的心绪一时竟没有跟上这变故。
他蹲下身,从周淅尸身的手底抽出一个铁盒。
叶霁认得那盒子,长风山的掌门山印就存在其中,一直由历代掌门贴身保管。弟子见印如见掌门,必须抛却一切俯首听号。
林述尘一连拆解了十六道灵锁机关,才用冰凉的手把它打开。
掌门山印不见踪影,盒底躺着一张纸条,字迹淋漓凤舞。
认出那字迹的主人,叶霁打了个彻头彻尾的寒噤。
匣子里的纸条上,是纪饮霜的字迹。
趁着林述尘不在时,纪饮霜竟偷偷回山,闯入了石洞秘境。
闯入之后,犯下了不可原谅的罪恶。
叶霁记得师祖周淅兵解的同一年,他们从策燕岛返回长风山后,纪饮霜便开始连月不归,不知在外忙些什么。
那一年周淅早已闭关不问世事,林述尘全权代掌山门。那段日子,叶霁偶尔听到过一两次师叔回山的消息,匆匆赶来迎接,却总是恰好错过。每一次,纪饮霜似乎只与林述尘短短相见,旋即便又离开——或者是被赶离。
面对叶霁不解的追问,林述尘不是用麻烦的委托将他支派去远地,就是安排他闭关锤炼修为。那阵子叶霁时而东奔西跑,时而断绝听闻,竟无一刻闲暇,和纪饮霜更是长达半年见不到面,他虽然隐隐察觉到山门发生了些变故,却实难分出心思,穷究一番。
纪饮霜留下的纸条上写着:“某月某日,以物换人。”
推演时间,这个日子恰好是那年玄天山大会结束三日之后。那年叶霁十六岁,磨剑淬锋,准备再拔得一次盛会头筹。
以物换人——
物,自然指的是被盗取的掌门山印。
人,又是谁?
林述尘呆坐在恩师的尸身前,一股巨大的、几乎让他失去理智的悲痛与暴怒击穿了他。
叶霁错愕地看着温文尔雅的师父,从地上一跃而起,高高地举起剑,狠狠砍向坚硬厚重的石壁。
剑气一路深纵,穿透石壁后竟还收刹不住,震断了外面一棵古松。
一缕日光从石缝中透入,照亮了林述尘深痛绝望的双眼。
“师父,”林述尘颓然跪下,抓起恩师的衣角,握在脸上,虎口的血一滴滴渗落,哽咽,“……我知错了。”
“我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