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钟燕星眼前湿润模糊,从未觉得拔剑如此之难。一扭头,见苏清霭朝这边快步走来, 双眼猝然一亮:“师姐……”
苏清霭未说话,剑已先出手,飞快地斩断了那人的心脉。
她收了剑,跪下一边膝盖,轻轻把那人暴睁的双眼合上,理了理他衣襟,才抬起头,去看呆滞的钟燕星:“别害怕,小钟。”
钟燕星道:“师姐,我,我做不到……我还是去和师兄们一起杀邪祟吧…”
“你将来还要遇到更多的事,是不愿做却不能转头回避的。”苏清霭目光放柔,语气却不容置疑,“他们身染碧火的那一刻,就等同于已经死去,这并非杀人,而是更妥善的收殓,你明白么?”
钟燕星低头讷讷:“不愿做……也不能回避么?即使我有的选?”
苏清霭轻叹道:“叶师兄和沉璧有得选么?师父有得选么?包括你自己,来玄天山有得选么?当然有,其实人人都能选一条更轻松的路走。师父当年何必铸造这个结界?叶师兄他们何必要站出来重铸结界?你走火入魔刚醒,不在门派养伤,做什么非要趟这个险?乃是因为道义让你觉得必须要来,若是不这样做,要么觉得辜负,要么觉得煎熬。”
她一口气说了大段,最后浅浅一笑:“只要你的心还在,很多事其实只有一种选择。”
钟燕星如雷贯耳,攥紧双拳缓缓点头:“师姐说得对。让这些同道在我剑下干脆利落地死,和在我面前苦苦煎熬着死,对我来说,其实只有一种选择。”
上官剪湘脱离了战圈,拄着剑喘气:“渡冥狭间那头地动得更频繁了,只怕还有更多的怨鬼涌出来。”
苏清霭道:“这样下去,即使我们暂时占了上风,也是杀不出个结果,只能指望叶师兄和沉璧尽快封好结界。你歇一歇,都快站不稳了。”
山谷深处的一面石壁发出巨大声响,訇然洞开。
或站或立或躺着喘息的人们,纷纷朝动静处看去,目光隐隐含着期待。
注目之下,又有二三百名修士涌入了山谷中。
他们的到来,与先前玄天盟主所率领的队伍相比,可谓天壤之别。
玄天盟主率着各家修士与守山人组成的队伍入谷增援时,人人衣冠清爽,高举着圣火箭簇,气势赳赳。
这次的一伙人,却是犹如丧家之犬,满头满脸灰尘血汗,个个目光浮动、魂不守舍,简直是刚从地狱门里爬出来的。细看他们的衣冠,俱是各门各派的零散人手,像是逃难路上勉强拼凑起的队伍。
他们以这副惨状一露面,山谷中就炸成了一锅粥。相识的、眼熟的人都在彼此呼喝惊唤:
“——老韩?老韩是不是你!你龟儿子的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怎么回事,是、是周师姐?快些过来包扎伤口!莲韵峰的姐妹呢……只剩你一个?!”
“老天爷,你们这是在哪儿打的好仗?那些怨鬼可没刀没枪,你们怎么闹得一身血污糟!”
“有没有灵药?带了灵药的都掏出来,回头老子十倍还你,这儿有人快断气了!”
玄天盟主脸色铁青,那几封火急的灵信揣在他胸口,简直要把他烫伤。他强忍着突突跳动的心弦,降在山谷中心的一座凉亭前,重重咳嗽:“诸位请肃静!勿要惊惶,勿要众口杂舌,让我来询问清楚!”
大概是心神不定,这几句话缺了点气势,没能抚平乱嘈嘈的一锅粥。玄天盟主脸色更黑,沉淀丹田,还要再喝话。
众人正闹嚷、惊惶成一片时,队伍后又徐徐走出一列修士。直到他们全部进入谷中,石门暗道入口这才轰隆着再次紧闭。
这百余人在队尾垫底,精神面貌又大为不同。无人发一言,却是个个精神英挺,面无表情,周身佩戴的灵剑、法器、辟邪符等璀璨夺目,走路时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撞声。腰挂令牌上镂刻的枫叶纹饰,在火光之下,焕发出鲜艳的辉泽。
他们甫一进入,便散成半圈,簇拥出一个金冠黑履、紫貂裘袍的青年,站在中央首位。绛红枫色的衣摆上,用金线滚绣出大片云纹,随着他昂首迈步,金光流溢地扬动。美中不足的是这人戴着半边面具,造型颇为刻意,像要挡住脸上什么痕迹似的。
上官剪湘凉飕飕地对苏清霭道:“枫云山庄简直养了一大窝孔雀,这位赵菁少爷更是雀王。”
苏清霭没理会他,悄悄闪身过去,在人群中牵住一人,低声叫她:“薛山主,你怎么和他们一路?”
薛白槿倏然回头,露出一张满脸灰尘的憔悴面容。见是她,紧绷的眉毛一下展开:“苏姑娘也在?翻雪谷里情况如何?”
苏清霭道:“叶师兄他们已去重铸结界,我们人多,和此地聚集的怨鬼拼杀了一场,勉强占得上风。”
她蹙起秀眉,紧张切问:“我原本以为,大部分怨鬼都游荡在翻雪谷里,逸散出去的不过小部分。但看情况似乎不是这样?你们为何如此狼狈,谷外面的怨鬼已经多到这种地步了?还是你们遇到了什么别的危险?”
她摸出一方手巾,擦拭薛白槿额上的血迹,却猛然想到叶师兄说起的漂星楼傀儡,手僵在了半空。
薛白槿轻抽着凉气,道:“追杀我们的,不是怨鬼,而是……别的东西。今夜我本想带着门人清搜山中的零散鬼魅,以防它们出山危害附近百姓,虽然落单危险,但可以稍赎罪愆,最后再来翻雪谷与各家汇合,却被一伙黑衣人无端追杀,折损了五分之二的门人。”
她说到此处,哽涩了一下,才继续道:“……后来遇到了枫云山庄的人马在四处救援,便汇入他们的队伍,一同来翻雪谷了。”
她尽管没有刻意提声说话,但自枫云山庄出现后,人声嘈杂渐息,她说到最后,才发现周围已经鸦没雀静。
赵菁矜持地抬手,朝僵立的玄天盟主梁归璞道了个礼,又转了圈身子,把礼施给众人,才不疾不徐地说道:“小薛山主说的黑衣人,今夜见到他们的人可不少。”语气倏地一转,“死在他们手中的人,更是多得触目惊心!”
话音落下,众人齐刷刷白了脸色,哗然一片。随着枫云山庄进来的伤者们,均露出戚戚恐惧的神情,有人长声嘶嚎,号啕大哭了起来。
梁归璞打了个踉跄,被身后守山人一把扶住,惨然道:“那我收到的消息,竟是不假了……我的守山人也折损了很多……”
“什么黑衣人?他们是哪来的势力?人数有多少?”一连串洪钟似的问话乍响,万流岛主排众而出,目光紧逼着赵菁喝问。
赵菁今夜威风凛凛,偏又要故作矜持,讲究一个从容不迫的“雅”字。却被万流岛主像喝一个无名晚辈似的问话,嘴角不自在地抿了起来:“万岛主。说是黑衣‘人’,其实不太准确。”
他重重地咬着那个“人”字,提声说道:“诸位可知道,百年前修仙界联合讨伐漂星楼,反被漂星楼以邪术杀戮三千人,作成傀儡,名为‘碧血客’,就藏在漂星楼本部的地宫中。”
他无端提起这桩史书上浩荡的惨剧,众人仿佛嗅到了极端不祥的气息,哪怕眼下情况还不明,已有人吓得双膝一软,瘫坐了下去。
梁归璞的眉头锁成一团,严厉地道:“那三千傀儡,当年漂星楼覆灭后,都被长风山付之一炬。赵公子为何提起这个?”
赵菁道:“烧光了,是么?谁亲眼见到了?”环视众人。
梁归璞道:“那把火,烧了三天三夜才灭!”
赵菁微笑道:“在下是说,有谁亲眼见到,那场三天三夜才灭的火,烧的就是地宫里的傀儡呢?”
他眼中精光乍现,高声断言:“倘若当年长风山烧的是傀儡,那么今夜大批出现在玄天山里,无知无觉听令而动,大肆屠杀我修仙界各派俊杰的,又是何物!”
众人如同遭到雷轰电掣,个个如土木人偶一样,呆呆站在原地。
“小子休要胡言!”
万流岛主脸色铁青,一声断喝:“你说今夜袭击各派修士的,是当年的三千傀儡,可有什么证据?若是没有,你给我小心些说话!”
万铮目光下移,看见师父布满虬络的手掌攥紧了法杖。漂星楼傀儡现身,叶霁其实在之前就有所提点,师父的反应却如此冷酷,大概是察觉了来者不怀好意。
他迅速领会,肃立在师父身后,露出了同仇敌忾的神情。
赵菁脸颊微微抽搐,看了眼这厉言冲撞自己的老宗师,眼中闪过阴冷的嫌恶。
但他一转脸,又变回了肃穆沉重,拱了拱手:“万老前辈,这消息牵系着修仙界今夜的生死存亡,晚生岂敢妄言!何况——”
他清了清嗓子,态度十分恳切,“三千傀儡是否被火焚了,这事关长风山的名誉。若是信口开河,在下岂非自找麻烦,一个筋斗栽死在长风山面前!”
话说到这,便勾得人们想起不久前在乘寿山的水榭里,老山主薛长淮当众揭出叶霁的魔教身世后,在叶霁身前拔剑自裁的惨状。
但更令他们心惊不安的,乃是想到,那三千傀儡若真的没被焚灭——
许多人脸色彻底变了,汗毛倒竖。
长风山弟子原本散落在人群中,这时被渐渐孤立,四面八方的尖锐目光投射了过来。
上官剪湘忍无可忍,高声令道:“长风弟子,朝我靠来!”
他抄起长剑,指着赵菁的鼻梁怒骂:“当初在乘寿山里,你们就百般挤兑,暗示我长风山品行不正。偏偏又没证据,就找了几只土鸡瓦狗,东拉西扯,说些错漏百出的混账话,把黑的说成白的,我们救人救难,反被打成罪人!你若再胡攀乱扯,乱放些淆乱人心的屁话,当心我派弟子一齐动手,把你这只花孔雀拔成山鸡!”
长风弟子簇拥在他身旁,个个面含怒色,双目喷出火来。
“我长风百年清誉,岂容你这类货色污蔑!”
“这厮分明冲着我们来的!若不当着各门各派说清楚,今天绝不放过他!”
万流岛主用法杖重重地撞了下地:“这些事等祸乱过去后再辩论!眼下要紧的是渡难!还由得你们这般小儿争吵么!”
赵菁立即道:“万老前辈,您虽信不过我,我仍打心底敬服您德高望重,眼前的是非大局,还请万前辈等宗师耆老主持裁度。我说的是真是假,这些从黑衣人手下死里逃生的同道们,自有话说。”
众人寂静了下去,只听见受伤的人发出隐忍呻吟和痛苦喘息。
沉寂压抑之中,一个女音轻轻地说道:“……那些黑衣人杀我同门时,我认出来,有人用的是我莲韵峰的莲瓣鞭。”
她抽泣着说道:“仙门中虽然也有类似的神兵,可那鞭子上的莲瓣形状,还有鞭法舞动时莲花绽放一样的神韵,就是我派的独门神兵和功法,绝无虚假!可我不明白,既是本派姐妹,为何……为何要对我们痛下杀手……”
又有一个粗粝的声音,闷声闷气道:“老子也瞧见了本堂的功法,层涛蜕月掌!这功法密不外传,几百年来除了本堂弟子,绝不授外人的。今日却见一黑衣歹人使出来,我师伯还以为是自家弟子叛入了邪教,怒极了追上去要清理门户,却……却被……一掌了拍断心脉!我师伯他……一辈子仁善正义,人人都说他好……”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凄厉嘶哑。
人们的情绪被感染,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七嘴八舌激切的说在那些黑衣人身上看到了本门中人的痕迹。
“我也看见了!”
“伤我师弟的暗器竟是我们自家的,岂不匪夷所思!”
“几十年前就灭了的桃叶门,我今夜竟然听到了他们的桃叶铃!这玩意当年害我不轻,再过五十年我也能分辨出来!”
“诸位糊涂啊!”一个声音破天雷的乍响,“袭击我们的那些黑影子根本不是人,而是碧血客!哪怕它们生前是各家的弟子,现在也成了无知无觉、无情无感的傀儡!莫非还指望它们坐下来,和你手拉着手,唠嗑门派家常?”
说话那人目光灼灼,一脸痛心疾首:“它们既不会死,也不会觉得痛,一味只听令厮杀。你们若是因为这些傀儡身上有本门弟子的痕迹,就要过去厮认,只有被当牛羊宰杀的份!”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赵菁幽幽长叹一口气:“这下各位知道了,赵某人并非信口开河。这些傀儡数目众多,两三千也尽有的,它们的生前身份,经各位验证,确实是各门各派的弟子。既然数目、身份都对得上,我说这批傀儡就来自漂星楼的地宫,的确是据实推断,不是故意在长风山同仁身上泼脏水。”
他瞧了眼脸色发青的万流岛主,抱剑拱手,恳切地说道:“赵某就是再糊涂,总不会挑这个水深火热的时候,给别的门派下绊子吧!有什么好处呢!漂星楼操控着傀儡,正大举屠杀修仙界人士,枫云山庄倾举全庄之力,四处驰援,应救尽救,依旧眼见许多同道惨死,自家也折损惨重,实在痛心得很。只盼大伙戮力同心,对眼下的情况心里有数就好。”
他说话时,不少人跟着连连点头。
他一说完,立即就有人啧舌称赞道:“我们进入玄天山后,可真是九死一生。多亏枫云山庄出手相救,捡回一条命来,感激不尽!”
“若不是赵公子及时带人来救,我们师兄弟几个,现在就是山野里一堆无人收拾的断肢残尸了!”
“要说危机当前,不计较自家得失,挺身而出的,头一个还得是枫云山庄。就凭这个,说赵公子抹黑长风山,我是不信的。”
“贵庄这是从修罗场里硬生生抢了几百条人命出来啊!这样大的恩情,不管别人如何,总之我们举派都听赵公子吩咐了!”
“长风山不必忙着与赵公子急眼,我们也想听听贵派的解释呢!”
上官剪湘怒气填膺,钟燕星更是气得分不清南北,喘着粗气咬牙切齿:“什么混账玩意,邀买人心,不要脸!”
苏清霭一手按一个,低声切语道:“冷静些,大家都谨言慎行,别被人反而抓住把柄。这些人今夜或被枫云山庄救了命,或早就想攀附枫云山庄的权势,自然不会站在我们这边。且看姓赵的还要说什么。”
角落中,冷不丁响起一个许多人都熟悉的声音。
“万老爷子有一条说得极对——眼下要紧的是齐心协力渡过难关。吵架的、歌功颂德的,我看这时候都收收吧。”
人们寻声而望,立即有人惊呼出声:“善渊道长?你还活着!”
善渊子掸掸衣上的血泥,朝那人拱了拱手:“多谢挂念。贫道在一线天里被傀儡袭击,九死一生,捡了条命。”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尖利:“与我一同入山的道友们,只存了二分之一,剩下的,都横尸于南门附近一线天中!那里地势太狭,密密麻麻的傀儡挂在山壁上,活人夹在山壁里头,只有挨打挨杀的份,什么也看不清,脚下的血流得能把断肢碎肉冲走!可怜那些豪杰们,万里奔波救急,本是出于侠义,却这般惨死——漂星楼这是算计死了我们,不准备给修仙界留活路啊!”
说完,泪水纵横,号啕大哭。
众人被带入了那黑暗绝望、血肉横飞的地狱景象中,个个张口瞪眼,没了章法。
与善渊子一齐逃出来的人,抽泣声此起彼伏,也跟着捶胸顿足、抹泪大哭。
赵菁皱着眉头,长欸一声:“眼下局势,漂星楼确实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但只要万众同心,谁说就没有活路可走?善渊道长,现在可不是闹得大家心灰意冷的时候啊!”
说着,睨了他一眼。
善渊子嚎了几声,便收住了:“是贫道想得左了。那会儿一线天的局势已经毫无指望,但枫云山庄及时赶到,不是照样带我们逃得生天?”
他面向赵菁,长拜了下去,运起十二分内力,洪亮地长喊:“请赵菁公子做临时仙盟之主,今晚带修仙界走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