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叶霁想要站起,腰却被死死握住,无法从那双快烧起来的眼睛前离开半步。
“回答我的话,师兄。”
叶霁只觉此时的李沉璧,比先前还要难以应对。美则美矣,那刺骨尖锐的威压却令人如芒在背。
“的确与纪师叔有关。”叶霁道。
李沉璧立即道:“那么我就去杀了他!”
起了杀心的李沉璧,是一柄叶霁也按不回去的剑,势必见血才能收场。叶霁有让它回鞘的方法,那就是让这把剑见见他的血。
如果那日在关山境,他没有阻止李沉璧,李沉璧大约真的会与纪饮霜不死不休。他身上的伤迹,把李沉璧从炽烈的杀心里唤了回来。
李沉璧虽跟他走了,对纪饮霜的杀意却始终未熄。迟早有一日……
甚至不用迟早,不过七日,眼前这人就会永远从世上消失了。
叶霁抓住了他的领口,口齿清晰:“我所爱之人,你怎么能杀他?”却眼眸微垂,不去与他对视。
李沉璧的眼瞳变得空空荡荡,这一次他毫无障碍地听懂了,只是不信。但即使不信,这句话依然让他的心痛得死去活来,脸色越发惨白可怖。
叶霁看他一眼,不由松开了手。他流露出几分愧色:“沉璧,这些话你大概万难接受,但我不想对你隐瞒下去,你要听好。师叔……饮霜的确是我毕生最景仰、爱慕之人,当初他离开,几乎令我生不如死。”
李沉璧被那句“我所爱之人”一箭穿胸,第一反应却是不信。
他不信明明师兄不久前还对他满眼爱意,为什么骤然就变了脸色,说出这些能要他命的话。
但叶霁之后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匕首,把他心里大大的“不信”二字,划得鲜血淋漓。再划下去,就要逐渐看不清原来的形状了。
叶霁再次举起了匕首。
“师叔离开我十年,这十年里,我以为渐渐放下了他,哪怕在见到他的前一刻,我也是这样想的。沉璧,我的确喜欢你,与你在一起时,偶尔会忘记失去师叔的痛苦。因为……”
叶霁的喉结艰难滑动,顶着逆流,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因为看着你,就好像师叔还在一样,但终究是饮鸩止渴。”
李沉璧已是听得呆了。胸中剧烈窒息,发出的嗓音几乎是气声:“……你说过,我和他不一样。师兄爱的是我,这是你亲口说的。”
从捡回你开始,我从没有一刻把你当成他。
你与他就算烧作灰,混在一起,我也能把你们重新分成两撮。
希望你不要把纪师叔视作仇敌,视为你我的业障。
你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李沉璧。
“不错,”叶霁道,“那时我说出这些话,不是骗你。”
他垂下睫毛,轻叹:“我骗的是我自己。”
李沉璧忽然尝到一股奇甜,原来是咬破了舌尖,肺腑里也涌出了血。
他却感受不到分毫躯体的疼痛,攥紧了叶霁的手,血淋淋的唇舌不管不顾地亲吻了上来。
叶霁不再纵容他对自己的亲密之举,一狠心捏动剑诀。长剑随呼即至,插进两人中间,“呛”地一声霜刃出鞘。
剑光同时映亮了两双眼睛。李沉璧毫不退缩,竟是宁愿被割伤也要吻上来的架势。剑锋莹如秋霜,他直接伸手去握,殷红的血从指缝里一缕缕渗出。
叶霁的声音冷了下去:“松手!”
李沉璧纹丝不动,视线下移,突然发狠道:“我不准这把剑再叫霜霁。”
他眼中乍现憎恶的神情,齿关都要崩裂:“这是师父的剑,与他有什么关系?这把剑根本就不是那奸贼的,他说送给师兄,师兄便真当这是他的心血?借花献佛,可耻可恨!”
李沉璧一只手攥着剑刃,另一只手强行交入他指缝,血漉漉与他十指相扣,逐渐找回了理智,却控制不住倾泻的怒火:“师兄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我不信师兄会爱这样的人,他都做了什么好事,师兄难道不是一清二楚?!”
“如果不是他,师父不会变成今日这样,如果不是他,修仙界就不会死伤无数!这两件事难道不是师兄最在乎的么?师兄能为了这些事,自己的命都能豁出去,竟能容忍罪魁祸首,说什么依然放不下他?”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说到喉中咯血,眼中赤红:“师兄对这奸贼只该有恨!就算师兄对他有一点昔日情分,如今也只会想要杀他!而不是……而不是……”
而不是竟想要离开我,转头去找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纪饮霜做了那么多丧心病狂的事,桩桩件件皆触犯了师兄的原则,而自己始终站在师兄身边,为他呕心沥血,与他共担一切,却反而要被推远了。
巨大的怨愤涌上心头,李沉璧看着眼前这人,竟气得想要委屈地大哭一场。
“师叔犯了错,我无法开脱。可我放不下他,只好与他一同承担。”
叶霁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任长剑哐当落在地上。
他神情平静,凝视着眼前的一片虚空:“我喜欢一个人,并不因为他是个好人。同样的,即使他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我也不会因此不喜欢他。”
说完起身,竟是连也不看李沉璧,捡起掉在脚边的长剑,朝着院子走去。
他像是打了一场漫长的战,除了疲惫之外,并无结果。沿溪流一路走回去,脚步像灌了铅,只想找个地方一躺天明。
回到竹篱围住的院落,叶霁慢慢踱步,走到耷着枯藤在寒风里瑟瑟摇晃的葡萄架边。将几根歪歪斜斜的竹竿从泥土里拔出来,再端正地插回去,葡萄架立即变得精神抖擞,不再一幅见风要倒的模样。
叶霁目光扫过墙角,顿了一顿。走过去,弯腰将那里的半截燕子风筝捡了起来。
风筝还未完工,手艺扎实细腻,兴许是主人制作它时,最好的放鸢节气已经过去,于是搁置了下来,放在墙角没有丢掉,计划来年开春再接着做。却没料到,这座院子连同其中陈设物品会突然被人高价买走,这只没了下文的风筝,亦无法在来年的春风里飞翔了。
叶霁认真弹去风筝上的灰尘,进屋转了一圈,把它挂在了正对院门的屋墙上。
注目看了风筝片刻,叶霁这才慢吞吞回过头。
“师兄。”
李沉璧正静静地站在他背后。
第143章 君心如铁
屋内阴凉昏暗, 窗外一缕光线照在李沉璧后背,浑然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李沉璧静静站着,叶霁心中升起一缕寒意, 低声呼唤:“沉璧?”
空气微微一荡,屋宇像一个盒子被浸入了水中, 风流也变得凝滞。叶霁想向他迈步,却纹丝不能动,几根藤蔓破砖而出,缠住了他脚踝。
叶霁对这藤蔓熟悉得很,脸上顿涌出一丝薄红,喝斥:“李沉璧,放我出去。”
“出去?”李沉璧轻声细语, 表情颇为不解,“师兄要到哪里去?”
叶霁僵立原地, 数不清的藤蔓正沿着他的双腿生长,渐渐又有更多破砖而出, 爬上他的身体。藤蔓颜色嫰青, 柔韧有力又不依不饶,叶霁试着几次外放出灵力,却只能将它们震开一点,立马又有更多藤蔓如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这是要做什么?”叶霁躲开扫到脸上的藤叶, 皱起眉。
李沉璧站在他面前, 先是摸了摸他的额头和面颊, 想着什么出了片刻神。接着,他凑过来,轻柔地在叶霁嘴唇上印了一下。
他亲过之后,拉开些距离, 抬起眼睛与叶霁略一对视,又呼吸发促地再次吻了上去。
叶霁此时的状况,比屋外那座葡萄架好不到哪去,躲也无处躲开。李沉璧的柔软的舌尖卷来时,竟习惯性地微微分开齿关,舌头回应着去勾卷,自己也是一愣。
李沉璧眼中倏然亮起一簇烟花,双手搂抱住他腰背,两个人贴得极近。
他手指触碰之处,藤蔓窸窣退去。等将叶霁整个人抱在了怀中,那些如有生命的藤蔓又潮水般拥上来,把两个人都变成了葡萄架。
李沉璧用鼻尖蹭了蹭他,小声道:“师兄不要我了么?”
他脸颊十分柔软,呼吸轻柔干净,那可怜又小心的语气,令叶霁无法生硬下来。沉默片刻,同他低语:“……没有不要你。”
李沉璧眼中一喜,仿佛穿过乌云看到了一线生机,叶霁接着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弟,谁也改变不了。”
他说完,便觉得藤蔓又在身上收紧了,艰难地喘了一声:“你先松开,我胸口实在很闷。”
李沉璧抿了抿唇,藤蔓极细微地松开一点。
叶霁刚释出一口气,就见李沉璧在双唇间放了点什么,似有若无地含着。
“你嘴里衔着什么?”叶霁敏锐地问。
李沉璧嘴唇间叼着一粒小小圆润的事物,色泽浅红,与他唇色几近相融。他含着那东西,说话又轻又简单:“这是我向神女求来的。”
神女?
“神女?哪位神女?”叶霁怔了片刻,眼波一跳,“总不可能是你母亲吧。”
李沉璧摇了摇头:“在雨光山那时……师兄还记得么?”
叶霁想了片刻,心弦倏然一拨:“你说的神女,难道是闲花野草观的那位草花娘娘?”
雨光山神草花娘娘,因有送子的神力,香火曾鼎盛一时。他们从枫云山庄的画卷中闯入雨光山中,见到草花娘娘尘封的雕像,叶霁想要取自己的血,滴入雕像手掌调查迷因,却被李沉璧抢而代劳。
见李沉璧默然,叶霁脑中飞闪过几个情形:“你当时——当时我们调查那座神女雕像,你竟悄悄向她要了草籽?”
李沉璧脸上涌起了一缕异样的潮红,极轻“嗯”了一声。
叶霁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山神已经没落,没想到竟然会对你灵验——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李沉璧的脸越发烫热殷红,闭了眼叼了草籽,竟向他唇边凑过来。
叶霁一下睁大了眼睛,倘若他能腾出手来,此时一定一掌送在他脸上。
他猛地一仰头躲开,喝斥:“李沉璧,你疯了么?这是什么意思?我难道能给你生出孩子来?”
他惊异之下,只觉得荒唐可笑,又觉得这样的天真偏执,的确是李沉璧一脉风格。
李沉璧将那颗草籽压在舌尖,含糊说道:“我知道师兄不会愿意……”叶霁严声打断:“岂止是不愿意,你简直胡闹。”
“师兄不愿意,那就我来。”李沉璧坚持道,“我知道师兄喜欢孩子,从你看江阙的样子,我就知道了。师兄说过,就算要孩子,也得是喜欢的人生下的。如果我……”
他舌尖滚动,含了含那粒草籽,小心翼翼又认真地看他:“师兄能不能回心转意。”
叶霁脑中划过一道雪白的电闪,心脏在接踵而至的雷鸣中震颤。
原来李沉璧从那时候开始,就为他动了这样的心思。草籽轻如游絮,可藏在其中的决绝与心意,却沉重得无法估量。
太沉重了,他承担不起。
“别动这样荒唐的念头了,沉璧。”叶霁稍稍平定心情,语调冷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无论是你还是我,这样的东西就算吃下一百粒一千粒,也不可能有孩子,因为这是逆天而行。”
李沉璧身躯一抖,艰难道:“不,我有办法的,自古那么多仙法秘术,我一定有办法……”
叶霁轻叹着,放柔了语气:“我们已经不是道侣了,就算世上真有那种奇法,也没有意义。但我仍然是你师兄,不能不教导你,我不想见你因执迷于这样的傻事,失去了理智。”
他看着李沉璧嘴唇,下令:“吐出来。”
李沉璧喉结一滚,将那粒草籽吞咽了下去。
叶霁哑口无言:“你……”
李沉璧的眼底,涌起倔强偏执的湿红:“不这样,那师兄告诉我该怎么做?在河边放灯许愿么?我要做些什么,做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留住师兄?只要师兄开口,给我指一条生路,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能忍受,师兄……”
他贴着叶霁的脸,一遍遍地呼唤着“师兄”这两个字,期冀能唤醒这人眼里昔日的怜情爱意。他想念那样的师兄,想得快疯了。
叶霁心中像是被无数根细细的芒针扎着,若他能动,早已经转过身去背对,却只能任由李沉璧打横抱起,朝着竹帘飘卷的内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