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在叶霁耐心的静静注视里,终于低下了头,带着丝丝哭腔道:“……我觉得她好像阿娘。”
关裁?
叶霁心头一跳,脑中思索,沉吟着道:“这样说来,关姑娘至今还没有归家。否则应该将你带在身边照顾,何来‘掠走你’一说。阿阙,你看清了她的脸么?你为什么说她……”
顿了一顿,叶霁深吸一口气才道:“为什么说她不像活人?别怕,也许是你从哪里听了什么神鬼故事,胡思乱想的。”
“她身上很冷!”
江阙如小鹿似的眼睛,因恐惧而闪动:“她的手冷冰冰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阿娘,好像是,好像不是,反正看不清她的样子。我一直叫她,她也不理我,后来把我丢在这里,说要是出声,就把我‘砂子’。”
叶霁听了,一言不发。暗暗地琢磨,“砂子”是什么意思?
哦,是了,是“杀死”。江阙年纪幼小,口齿本就不甚清楚,加上饱含哭腔,也真难为他能把一段话说明白。
叶霁却反倒松了口气,只因不相信他所熟识的关裁,会对骨肉亲儿说出这种话。应当是江阙想念母亲过度,因此产生了幻觉联想。
他站起身前,把江阙也捞起来,放在臂弯:“你爹在什么地方?咱们去找他。”
江阙一擦眼泪,转眼变了脸色,气呼呼地叫道:“我才不去找他!他是王八蛋!阿阙要美人姐姐!”
叶霁被他逗得扑哧一笑:“怎么,阿阙又看上了哪家的姐姐,连亲爹也不要了?你爹知道了可要伤心——”
说到此处,他忽然一愣:“美人姐姐?你说的该不会是我师弟?”
江阙哼唧一声,抱住他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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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完了?”
李沉璧的神色,自始至终都如山峦一样稳定,语气也是平平板板,教人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魅妖惯察人心,却不得不承认,他对此人没辙。
他还觉得李沉璧有点有趣。
李沉璧的声音堪称悦耳,魅妖发现,他在对叶霁说话时,音色大多时候都是清泠轻软的。
正经时,清泠就多一些;娇嗔时,轻软就多一些。
但和除叶霁之外的人说话,李沉璧的语调就截然不同了。嗓音里像是藏了把薄薄的冰刃,清则清矣,寒冷太过,至于软,那就是一分都不剩了。
“看来我的故事讲得不够好。”魅妖有些苦恼地摇头叹气,“要是哪日吸人精气的营生干不下去了,我一定不会转行去当说书先生的。”
“你说的这些事,都和我无关。”李沉璧说道。
“这是什么话。”魅妖的神情微僵了一下,旋即又露了出笑容,“你身体里流的,不是昆仑树骨的血?你不承认自己是冷均池的后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沉璧的双眼,瞳中显出某种奇异的亮色:“傻孩子,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创造外界的境,或是人心的境,这两种本事任凭你拥有哪一种,天下之物都能让你信手拈来,仅仅只是需要一点儿筹划而已。”
“听起来不错,”李沉璧再次道,“可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魅妖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眼中热度稍微褪去:“为何说没有关系呢。”
李沉璧冷淡地瞧了他一眼,像是有些不耐烦多说话。
“我明白了。”魅妖触动了一点灵犀,从容神色回到了脸上,笑道,“你是不是怕师门忌惮你,怕叶霁忌惮你?”
他说完,忽地打了个寒噤。只因李沉璧的眼光变得像柄小刀,要命的小刀。
“我分不清你的话是真是假。”
李沉璧道:“但真也好,假也好。我这辈子只做长风山的弟子,只做一个人的师弟,这血脉存不存在,对我有什么影响?若我有一把出鞘便能杀人的宝剑,却一辈子不把它拔出来,那我有或者没有这把剑,有什么分别?”
“你当然可以一辈子不把它拔出来。”魅妖冷嗖嗖一叹,“可别人却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一天把它拔出来。”
说完,他果然在李沉璧眼中见到了雪光出鞘的杀意。
却反而迎上前一步,手揽李沉璧后颈,几乎碰上他额头,低声道:“这个秘密,林述尘早就知道,叶霁怕是也知道了。他们表面上还好好待你,你又怎知他们没有暗中提防?毕竟冷均池的后人,每一代都和漂星楼的关系密不可分。但你既然对长风山死心塌地,对叶霁痴心不改,想必是劝不动你另谋前途了。但还有一件事,才是你最大的危险,若是发生,恐怕你要万剑刺心,万劫不复。你且听好……”
魅妖一边在李沉璧耳边低语,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在掌心幻化出一枚指盖大小的血瓶。悄无声息地剔掉灵封,瓶口尖锐如蛇牙,能轻易刺入血肉。
李沉璧极其讨厌这个靠近的姿势,下意识想将此人一掌挥开。
但那柔魅的声音,却好似带有什么魔力,令他忍不住听下去。
听到“万剑刺心,万劫不复”时,耳边划过尖锐鸣叫,像有什么在他天灵盖上沉重锤打了一下。
意识到对方多半使了什么魇术,又或许是自己的性灵因为预测到了什么而在突兀惊慌,李沉璧立即沉定精神,要将自己从恍惚之中抽离出来。
他刚一醒神,就感受到了一股极熟悉的气息,就在几丈之间。
那气息曾经与他水乳交融,有时令他心安如美梦,有时令他心跳如惊雷。
那是————
一只温暖的手,从后面覆上了他的双眼。另一只手紧随而来,揽着他的腰身,带他飞退二丈。
魅妖的声音便远了,话是对他身后那人说的,语带调笑:“先前见到我,却冷淡不打招呼。现在又追过来,难道是和人家玩欲擒故纵的游戏么?”
身后那人没有理会,慢慢贴近李沉璧耳边,声音清润带笑:“猜猜我是谁?”
不等李沉璧做出任何反应,那人已经放开了他,如一缕无声的清风,淡淡吹拂出去。
魅妖方才一边说话,一边疾速后撤,却被紧随而来的剑光堵住。那剑光的气象,像是雪山融化后的寒流,无处不在,空中飘飞的小雪都化作碎冰利刃,让人无处躲藏。
“沉璧,”叶霁站在剑气寒风中,还有余闲扭头一笑,“你看我的剑法恢复得如何?”
李沉璧没有看他的剑法。
他甚至连叶霁有没有拿剑,都没有注意。
再无双夺目的剑法,都比不上叶霁回头时的那一笑。
第73章 天大之事
李沉璧在如梦的骤然狂喜中, 张了张口,想叫出那声藏了太久的“师兄”,却发现难以发出声音。
太多太多的喜悦, 就像是一大把糖融化在他喉咙里,甜腻到连心都在疼。
魅妖被看不清的剑光堵得左支右绌, 正值冬天,却满头是汗。
一错目,看见李沉璧一副痴痴茫茫的样子,不由朝叶霁哂笑:“你的小情人念你得紧,怎么还一味与我夹缠不清?莫非觉得我比他更有韵味?”
叶霁道:“阁下若不躲,我便不缠。”又扭头说了句,“沉璧别动, 我来收拾他。”
魅妖掌心出汗,躲过一道寒锋, 眼见下一招接踵而至,自己万万闪避不得, 忽然开怀大笑:“小叶要怎么收拾我?像当年那样, 一把火烧烧个干净么?”
他话音落下,薄叶般的剑锋在他鼻尖三寸前戛然而止。
叶霁定神看着他,眼睫忽地颤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怔忡复杂的神情:“你……”
魅妖轻声道:“小叶的长剑虽快, 怎可杀我无罪之人?”
叶霁皱起眉, 百感交集中, 又生出另一层更深的警惕。忽然腰腹一紧,一片温暖贴上来,被人从后面抱住。
李沉璧先是握他小臂,接着一路往下, 揉捏他热乎的手腕,在脉搏处流连抚摸了一会,才与他一起握住剑柄。
“师兄要杀他么?”李沉璧将脸贴在他脖颈处蹭动,深深呼吸他肤发散出的气息,声音些微发哑,“这厮惹你不快,我帮师兄杀了他,神不知鬼不觉。”
魅妖冷笑无声,看出了他这幅依恋柔顺的姿态下,藏着什么样的熊熊烈火。以至于连敷衍都顾不上了,竟想快快杀掉自己,一了百了,才好与乍然重逢的心上人宣情泄意。
“先等等。”叶霁握住腹上的那只手,感到两人的心跳都是炙热相融。
竟就以这个拥抱相贴的姿势,平视着魅妖:“我还以为你已经殉教,葬身在了漂星楼大火中。但仔细想想,能从绝境中金蝉脱壳,这才是你——唐渺。”
“终于从小叶口中听到我的名字,”唐渺笑得极是开心,连拍三下掌,“幸甚幸甚,在下要痛饮三杯!”
李沉璧冷不丁道:“你叫我师兄什么?”一托叶霁手腕,霜霁剑迸射出光华,一道寒芒朝唐渺劈脸削过去。
“这要怎么说话?”唐渺堪堪躲过,略带狼狈地抱怨叫道,“小……咳咳,叶仙君,你的这位小心肝儿,性子实在不好,动不动就叫打叫杀,你该管管才是。在下不过是想叙个旧罢了,这称呼是当年叫惯了的呀。”
叶霁冷声冷面:“他难道打错了你?你方才和他说了什么闲话,使了什么伎俩,全数招来。”
唐渺便笑:“你何不亲自问他?”
叶霁微微侧头。李沉璧抱他更紧,低头贴上来,在他耳边告状道:“他说了一堆我的所谓身世的事,什么昆仑树骨,什么冷均池,乱七八糟。还想哄骗我丢下师兄另谋前途……哼。”
叶霁的眉头渐渐皱起,半晌,瞧着唐渺,绽颜一笑:“沉璧,你说得对极了,这人惹我不快,还是杀掉为好。”李沉璧便朝唐渺虚虚伸出手掌。
唐渺故作大惊,叫道:“我有一言!”
“我有一言,小叶……啊不,叶仙君何妨听我说完。”
唐渺作势擦擦头上冷汗,捂着心口:“真是要吓死在下呀。你小的时候,秦楼主那老鬼常说你是一泓清水见到底的心性,恼你不肯杀人,他为了扭转你这心性,还对你下蛊下药。”
他啧叹连连:“你在那种境况下尚且保持本心,后来在名门正派长大了,怎么反凭一念就定人生死?我死是小事,可却替你惋惜难过呀。”
李沉璧在旁听着,心底十分刺痛。暗想,师兄过去遭受了非人的苦难,却从不说给我听。我后半辈子加倍地补偿他,断不叫他再受委屈了。
叶霁哪里知道小师弟在一刹那把他后半生都安排妥当了,想到唐渺这人虚伪矫揉,又心肠刻毒,自己从小对他殊无好感,却还是有些稀薄的“同僚”之情的。
他屡屡违抗当时的“师父”秦楼主,吃了不少苦头,唐渺在他饱受折磨时,或是分散走秦楼主的注意,或是偷偷给些药物食水,这样拉扯过他几次。因此,即使知道唐渺的本意乃是觉得他逗弄起来有趣,死了未免可惜,叶霁也依然记这个情。
“你的那些鬼算盘,”叶霁道,“就在这里打给我听听。否则,你方才竟对我师弟用魇术,意欲图谋不轨,他要对你做什么来出气,我是不拦的。”
李沉璧配合地做出个“不说就杀死你”的凶狠表情。
“我能有什么算盘?”
唐渺在两人锐利的凝视中,缓缓地道:“我半辈子都在漂星楼做事,除了点不入流的魅魇手段,别无所长。漂星楼如日中天时,我是首领的左膀右臂,树倒猢狲散后,我又该如何自处?想当个魅妖四处猎艳,却人人喊打,不知哪天就会阴沟翻船,不是长久之计。我只不过想为自己谋个光明长远的前程,小叶又何必这样惊疑?”
叶霁道:“所以你来游说沉璧,想借他的神异血脉,复起漂星楼?也对,光凭他是创派始祖冷均池的血裔这点,就足以让你收敛漂星楼残部,一呼百应了。”
他抓紧李沉璧的手,沉声道:“你想得美,他怎么可能由你摆布。”
李沉璧深深看他一眼,与他五指交扣,翘了翘唇角:“我只听师兄的。”
叶霁在他虎口轻挠两下,以示回应。
唐渺笑眯眯地看着二人亲昵,眼里却没什么笑意,静等这碍眼的片刻温存过了,开口道:“我原本想,令师弟若能与我通力合作,那么无论是风风光光地复起漂星楼,还是风风光光地另立门户,对我来说都好极了。但既然李仙君决意不肯,我也没有办法,只好放弃念头,退而求其次,死心塌地跟着炙手可热的枫云山庄做事,讨他们少主欢心,将来混个一人之下也不难。”
“至于那微不足道的魇术,”唐渺不忘解释,“不过是我在说服人时,惯用的一点辅助手段,绝伤不了本事通天的李仙君的。小叶,看在我们昔日交情的份上,就不要与我计较了,好不好?”
叶霁道:“你最好是真的死心。沉璧今生今世都只是长风山的弟子,再来招惹他,我一定不饶你。”
他顿了顿,又道:“你敲诈关月门主的事,也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好大的胆子,不要命了么?”两指弹了下腰间佩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剑鸣声绕林不绝,唐渺被藏在其中的灵力威压摄得心慌头胀,知道叶霁在实打实地警告他。
从善如流是他拿手长处,当即笑说道:“小叶固然是厉害绝伦,令师弟更是比你可怕千百倍。我有几个胆几条命,非要触你们的晦气呢?这便识趣告辞,好将这片宝地让给贤伉俪一诉别情。若要些助兴的丹药道具,在下这里也应有尽有……”
见他满口乱缀胡扯,又要脚底抹油,叶霁就想截住他,拷问一番关裁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