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他有一点腿软地落座,把牙咬得很紧,牙骨与牙骨的摩擦间发出咕叽咕叽难听的声响,心里既好奇又恐慌。到底是谁,他要干什么?
不能坐以待毙,唐宜青非要把这个藏首藏尾不敢见人的王八蛋揪出来弄清他的意图不可!
一下课,他就推开画室门大步赶往一楼的监控室。岂知还没等来电梯,先听得谢英岚唤住他,“宜青。”
好狗不挡道。他收回谢英岚的声音好听这个结论。
唐宜青心里焦急,面上却挤出笑回过身望向朝他走近的谢英岚。两人日常相处大部分时候不是都坐着就是一站一立,这还是唐宜青头一回以站立的姿态正面迎接对方。
他第一次发现谢英岚原来这么高,起码得有一八七。而相比唐宜青的纤秀,他身材高大,宽肩腿长,一步步朝人逼近时有种隐秘的深重的压迫感。
不过由于唐宜青心里有鬼,没有太多注意力去品味这具成年男性躯体下蕴含的无穷力量。足以把一切摧毁的力量。
等他站定了,唐宜青笑问:“要回去了吗?”
谢英岚略一颔首,和容悦色的模样真让人不习惯。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同进内。
唐宜青注视着一路跳动的红色数字,停了几回进来几个人,他和谢英岚往里靠了点,因为有限的空间,手臂不由得挨在了一起。
“昨晚上的事情我没往心里去。”
唐宜青故意在人前跟谢英岚讲话,显得关系很好的样子。
他仰着脸,眉眼弯弯,略带苦恼的语气有一种不经世故的天真,“不过下一次最好不要那么晚给我打电话,我都被你吵醒啦。”
多么暧昧的、引人遐想的言语啊。如果能传出谢英岚正在追求他这样的桃色绯闻就最好不过。
谢英岚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这句随口的话会引起怎样广泛的探讨,竟然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唐宜青能感觉到电梯里的人像是偷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而暗暗兴奋地交换目光。他迅速地得意起来。
别人拿不到联系方式的谢英岚却殷勤备至地在三更半夜给他来电,显得他是那么的特殊。唐宜青因巩固自己备受欢迎的形象在心里乐开了花。
走出电梯门旁边就是监控室。始料未及的是,谢英岚竟道:“你也去监控室?”
什么叫做也?唐宜青停下来,情绪一时转换不过来,表情懵懵的。
他本来年纪就不大,这样看着更稚嫩了,像一只闯进无垠荒原有着湿润朦胧大眼睛的小鹿,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他却因为不谙世事而对危险一无所知。
“我丢了只表,想调监控看一看。”
谢英岚手已经握在门把上,回头望了一眼还未跟上来的唐宜青。
一束金灿灿的阳光穿透走廊尽头镂空的雕花石窗缝打进他漆黑而不见底的瞳孔,眼球中央像是大型猫科动物狩猎时缓慢凝成一条淡淡的竖线,锁定猎物时的冰冷和玩味一同浮现。
他用这样的眼神询问唐宜青,“既然来了,就顺便把上一次被破坏的画一起查清,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吓唬这个笨笨坏宜青^ ^
第19章
被谢英岚一句话吓得魂都要飞了的唐宜青觉得很不好。
他玻璃珠似的黑眼仁像被一只小手来回拨动簌簌颤动着,脸色是心虚导致的苍白。
难道谢英岚已经知道是他干的了吗?这是询问还是试探?不对,如果谢英岚真的已经查出来,直接揭穿他就是了,不必多此一举吧。不管怎么样,不能让谢英岚看监控。
短短两到三秒的时间,唐宜青灵活的大脑已经飞花般的闪过许多猜测。目光接触到谢英岚那只即将要推开门的手,他心口一跳,近乎急切地阻止了对方。身体一旋挡在门前,继而将掌心摁在男人经络明显骨节突起的手背上。
“英岚,我们学院调监控是要到教务处打报告,很麻烦的。”
唐宜青说的倒也不假,他殷殷地抬起眼睛,非常热心的模样,“不如你先跟我说一说,你最后一次看到那只表是在哪里,也许遗落在画室的哪个角落呢,我可以陪你回去找。”
唐宜青的体温比谢英岚的凉,触摸到他的手背时有种被灼伤的感觉,整片掌心都火烧火燎。但他不敢撒开,甚至为了防止谢英岚执意为之,他的指节用了点力,尝试着将搭在门上的手扯下来。
不如他想象中那么费劲,他很轻易地就达到了目的。谢英岚顺着他的动作放开了手。
唐宜青暗中松口气,还想说点什么,监控室的工作人员从里开门,狐疑地望着牵手的两人,“你们在门外干什么?”
“路过。”
凡事有急有缓,唐宜青也不好奇给他改画的新时代田螺姑娘了,当机立断拉着谢英岚就走,且热忱地道:“我们回画室找你的手表吧。”
他唯恐谢英岚跑了,在谢英岚前方走着,始终紧紧牵着对方,哪怕这样的亲密举动落在旁人的眼里足以掀起一阵小小的讨论热潮。
电梯正在下行。唐宜青和谢英岚双手紧握站在金属门前,即便他们不是学院的风云人物,两个样貌势均力敌的男性如此亲昵的姿态也势必引来密集的打量,何况两人都是众目注视的中心。
唐宜青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把由于紧张出了一点薄汗的手松开,收回来。
他的掌心被染上了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很想在裤腿上蹭一蹭,又怕让谢英岚产生被嫌弃的误会,因而只是悄悄地几个指节互相摩梭两下揉走汗珠,将手臂自然地垂在腿侧,继而谨慎地去观察谢英岚的脸色。
谢英岚也微扭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面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的神态。
唐宜青做轻松自如状道:“不好意思,刚刚太着急了,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牵你的手,你不会介意吧?”
谢英岚不置可否。向来话多且心怀鬼胎的唐宜青也并不在意,打报告一般,“电梯到了。”
有惊无险地回到画室。同学们都去大课室上文化课了,室内空无一人。唐宜青绕过一地的障碍物,热络地替谢英岚寻找起遗失的手表。
“是什么样的啊?”找回主场的唐宜青恢复了活力,在凌乱的桌面上搜寻起来,“画室太乱了,有时候我把东西随手那么一放,也常常找不到呢。”
谢英岚半靠在不远处的桌沿,看唐宜青像只过冬藏松果的松鼠,这儿翻一翻,那儿拨一拨,时而弯腰时而蹲下,忙得是不亦乐乎。
唐宜青费老大劲找了半天除了弄脏自己的手以外一点儿收获都没有,一回过头见谢英岚悠然自得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到底是谁丢东西啊?把他当家养的奴才使唤呢?
他已经完全忘记是自己提议的要帮谢英岚的忙,敢怒不敢言,嘀咕道:“你不会记错了吧?”
室内空调关了,凉气随着敞开的门窗逐渐消散。虽然不算热,但吭哧吭哧忙活的唐宜青挺翘的鼻尖还是冒出了几颗晶莹的小汗珠,两颊也红扑扑的,水润的眼睛不高兴地朝谢英岚看,比起埋怨,更像是在无意识地撒娇。
谢英岚盯住他抿紧而微撅的唇珠,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道:“早上还在的。”
唐宜青姑且再相信一下,“好吧,那我再找找。”
他转过身,嘴唇无声翕动偷偷地骂游手好闲的谢英岚。
大少爷只会发号施令不懂一点人情世故吗?他的时间可宝贵了,别人要见他一面不是打钱就是送礼,谢英岚倒好,自己的东西不上心,看他忙成这样也不知道来搭把手,不会是故意整他的吧?
唐宜青用力把物件翻得瓶里乓啷响,目光瞄到最角落的随身包。黑色的,不大一个,谢英岚的包。
常年与奢侈品打交道的唐宜青一眼就认出了牌子,经典款的斜挎包,装不了什么大物件,但塞十只手表肯定绰绰有余。
唐宜青哼的一声,绕到对角把包拿在手里,把拉链拉开刚想翻找,一直四平八稳的谢英岚却突然快步朝他走来,一把“啪”地拍开了他的手。
不怎么疼的一下,但让任劳任怨免费当劳动力的唐宜青火气一下子就窜了起来。
他捂住轻微发麻的手背,扬声质问:“你干什么,我……”
带着怒火的声音湮灭在谢英岚沉甸甸的眼海中。
谢英岚把包合上,肃然道:“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你以为我想动啊,还不是为了给你找手表?拜托了,到底有没有人能管管这个新世纪心安理得把人当奴隶差遣的阔少?
被倒打一耙的唐宜青都快气笑了,却敏锐地察觉到谢英岚微妙转变下的暗藏玄机。
方才他虽然没太注意看,但包里好像有个方型的白色塑料盒子,是很不可告人的物品吗?值得向来不露声色的谢英岚朝他发火。
唐宜青不高兴地嘟囔,“我只是想看看手表有没有在包里。”
谢英岚道:“不用找了,你走吧。”
打发乞丐呢?换做平时唐宜青肯定就这么算了,但莫名其妙被凶了一句实在很不痛快。
他仰面露出一点倔强的神态,不阴不阳地说:“那怎么行呢?我答应了要帮你就……”
“我说不用找了。”谢英岚的语气冷沉得像冰,眼神亦然,甚至堪称凶戾,仿佛唐宜青做了什么不得了的错事。
唐宜青其实并不怎么怕谢英岚,但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眼,他的整颗心脏一瞬间像发霉似的,咕唧咕唧,到处都是潮湿的毛毛的霉菌。
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过他温热的后颈,撩起一丝凉意,像撒了把寒霜。他条件反射地拉开与谢英岚的距离。
唐宜青很想继续跟谢英岚理论,然而头脑却在提醒他再纠缠下去可能会引发更大的争执,这对他没有好处。
不想跟任何人特别是身家显赫者交恶的唐宜青在权衡利弊后选择了让步,他咽下愤怒的火苗,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那好,我去上课了。”
唐宜青一越过谢英岚的身体整张脸就垮了下来,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被羞辱的恨意。讨厌的谢英岚,0个人想和你做朋友,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砰——
画室的门被狠狠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谢英岚巍然不动地站在原地,他微垂着首,面色阴寒,为唐宜青被他气跑。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冷厉对准的并不是唐宜青,而是包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药品。
“西方文学的核心在于保密的观念,可以说人物性格整个建立在人们之间未能公开的某些信息之上,原因可能是多样的,或卑劣或高尚,以致于人们决定守口如瓶。”
那隐藏在华美衣袍之下的肮脏与不堪像一个又一个流着血的脓包,散发着腥臭的绿森森的恶气,连谢英岚自己都唾弃。
唐宜青有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勇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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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顺着台阶走进孤单的凉夜,形单影只的唐宜青回到了布置温馨的小巢里。
他今天过得一般般开心,被黄教授夸奖和被谢英岚惹火,两者喜怒对冲,海浪似的冲淡了他的感情。
不过路过卖花的小摊,他还是买了一束粉白相间的洋桔梗为今日收尾。
花这种娇贵美丽的东西即便不喜欢也绝不会讨厌,但跟唐宜青逛画展听歌剧没有什么不同,买花对他而言更多是为了彰显自己有品味的生活乐趣。
他随手把洋桔梗塞进玄关柜空了两天的花瓶,深深地吐出一口疲惫的浊气,刚想放空大脑休息一会。唐宝仪的一通来电又让他已经放松的背脊重新挺直了起来。
九号晚有一个新开业的私藏酒庄会所宴请宾客,收到邀请函的赵朝东将举家出席。唐宝仪要唐宜青把时间空出来。
“是谢家旗下的酒庄。到时候你早点回家,造型师下午三点到。”唐宝仪顿了顿,“我听说谢既明的儿子在你们学院?”
唐宜青搅和着锅里的通心粉,轻轻地嗯了一声。
“怎么样?”
唐宜青望着咕噜噜往上冒泡的沸水,反问道:“什么怎么样?”
唐宝仪察觉到他轻微的抵触,没有接着往下讲,“算了,电话里说不清,见面再聊。”
“好的妈妈。”
唐宜青挂了通话,螺旋形的通心粉已经可以出锅,他却拿着铲子玩厨房游戏似的戳来戳去。台面还摆着西红柿和意面,是低脂又健康的一餐。
每晚在大城市当牛做马,不是嚼青菜就是啃沙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