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怎么样做都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唐宜青心里涌起巨大的满足感和愉悦感,想谢英岚装得再漠然也果然无法抗拒他,不禁露出胜利的微笑,得意地回应谢英岚粗鲁的吻,“是……”
看吧,只要唐宜青想要的,哪怕过程再艰难,他也能得到。
第90章
春天只剩下一条痩瘦的小尾巴,地处南方的港城似有提前进入夏季的趋势,冷暖流对冲,最后一次回南天来势汹汹,阴暗的墙角长出了一块毛毛的霉斑,疑心再过些时日会有蘑菇破墙而出。
唐宜青蹲在角落,用手指把毛巾顶出一个小角,仔细地把生长期的坏菌一点点擦掉。
谢英岚没经历过这种气候,这两天似乎也深受过分潮湿的环境困扰,整日阴郁着脸,不怎么说话。
窗外灰白色的大雾让本该湛蓝的天空变得白惨惨的,一点儿阳光都看不到,即便开着灯,出租屋也难逃晦冥黯然之感。
霉斑成功被擦掉了,唐宜青像蘑菇一样冒起了头。只不过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竟然黑了一阵。
他发觉他的身体状况大不如从前,胃口不好还嗜睡,总是没有力气,脑子也不灵光。
昨晚在镜子里见到自己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素来红润的嘴唇也没有丁点血色,看起来也像是只徘徊于人世间的幽灵了。
唐宜青不想走路,挨着墙撒娇喊老公。
谢英岚托住他,抱他到水池洗手。唐宜青故意不去看镜子里形容憔悴的自己,不高兴地往谢英岚怀里钻。谢英岚问他怎么了,他哼哼唧唧的,只嘀咕着要老公抱。
笃笃笃——
有人在敲门。是楼栋管理员收到投诉,说门口两天没倒的垃圾已经产生了乌蝇,请租户开门处理。
“唐生,你在不在屋企,唐生?”
没完没了。唐宜青皱了皱眉想假装听不到,然而那管理员不依不饶的,仿佛只要唐宜青不开门他就会一直敲下去。
其实唐宜青也忘记自己有没有倒垃圾了,他觉得脑子变得很笨,许多事前脚刚做后脚就遗忘,就拿十分钟前的事来说,他甚至忘记他擦的是哪一块墙。
谢英岚把他扶正了,替他理了有点乱的头发,说道:“去丢垃圾,我陪你。”
唐宜青真不想看见生人。大约一周前他又去了一趟菜市场,结果所有人都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是什么危险的疯子一样,搞得唐宜青什么都没买就落荒而逃,直到回了家投进谢英岚的怀抱才找回安全感。
他不情不愿嘟哝一声,挪动着疲乏的身体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上了年纪的管理员身后赫然站着一个魏千亭。
“宜青。”魏千亭急道,“先别关门,我有话要同你讲。”
唐宜青没什么话好跟他说的。这段时间魏千亭来过几回都吃了闭门羹,这次不得已让管理员敲门才和唐宜青碰上一面,怎会轻易离开?他的手拦住门,眼睛却往室内看。
一股阴森森的寒意扑面而来,像座活死人的墓。
再一看唐宜青,脸色煞白,竟是如弥留之际的人身上一点活气都没有了。
唐宜青警惕地看着他,又仓惶地往后看了一眼,没窥见谢英岚的身影。他的声音发虚,“让开,我要关门了……”
岂知魏千亭居然朝空荡荡的屋内问道:“谢英岚,你在吗?”
一声惊雷平地起,唐宜青一刹那醒神了,震惊地看着魏千亭。魏千亭趁他怔愣,一个跨步越过他进了室内,四周环顾,再次试探性地叫出了那个名字,“谢英岚?”
无人应答。唐宜青回神,冲到魏千亭面前,手一指,“我这里不欢迎你,你出去!”
魏千亭深吸一口气道:“宜青,你记不记得我同你讲过,建筑学和风水学一脉相承,第一次来这里,我就发觉你这你这间屋子很不妥,现在你也很不对头。”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唐宜青更加激动,“请你出去!”
魏千亭自顾自说:“我回去想了很久,那天你在学校喊的是谢英岚的名字。我也不想相信世界上有怪力乱神的事情,但是这一切未免太巧合了。每当我想靠近你,就会出现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怪相,何况,我亲眼见过有一个人就站在这面窗前。”
他快步走到窗边,哗啦将遮光的窗帘拉扯开来,指着楼下街道说:“我送你回来的时候,就站在那里抬头看,那不是错觉,我是真的看到了。”
唐宜青怒视着他,“你少来我这里胡说八道,没有什么人,只有我。”
魏千亭从口袋里逃出一块巴掌大的类似于玉石的东西,上面有刻表和两根银针。他说道:“这块磁盘是我向大师请来的,人与人,人与灵,磁场尽不相同,如果他不在这里,银针就不会动……”
然而魏千亭话落,那磁盘上的银针似有感应一般疯狂地转动起来。魏千亭既然敢来这一遭,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看见银针晃动,却还是深受震撼,下意识地靠到了窗面,愕然地到处张望。
身后的窗玻璃骤然哐哐作响,像是随时会破碎,再如同一个有吸力的大洞将魏千亭吸卷进去凌空坠下摔成肉泥。
唐宜青惊慌地喊了一句,“英岚,不要!”
他扑上去扯住魏千亭的手,几乎是将人拉到一旁的同一时刻,整个屋子犹如黑夜一般暗了下来,玻璃应声而裂,结成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磁盘摔到地面,断成两块,银针却犹如活跃的神经线一般竭力跳动着。
魏千亭早因这匪夷所思的场景而目瞪口呆,唐宜青使劲将他往门口的方向推,“你不要再多管闲事,滚,滚啊!”
“宜青!”魏千亭方才为了引出谢英岚,说的都是带有口音的国语,如今却用港话对唐宜青讲,“佢不是人来噶,你们咁样迟早会出事,我都想过要不要过来找你,但是你睇下你自己把样,你现在同鬼有咩嘢区别!”
唐宜青当然知道自己的状态,但他还是摇着头推魏千亭,“你走,你走……”
魏千亭刚一扶住唐宜青,蓦地有一股巨大的未知力量将他掀翻在地,使得他不禁痛叫出声。
可魏千亭并没有因此停止,而是滔滔不绝地对着空气道:“谢英岚,我知道你在。你听清楚了,你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但如果过了四十九天,就是回天乏术,趁现在还来得及,快点放下执念回去吧。”
唐宜青喊道:“不要说了!”
魏千亭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道:“是,如你所见,我钟意宜青。”
整个屋子都剧烈摇晃着,如同随时会倒塌一样,唐宜青站都站不稳,真想冲上去撕烂魏千亭的嘴叫他不要再讲。
“可是我今天过来,只有忠告。”魏千亭肃然说,“你看看宜青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你们的磁场不同,再这么下去,你会害死宜青的!”
魏千亭边说边打量着环境,突然间,像是发现了什么,跌跌撞撞往盖了布的玻璃罐走去。他一把掀开布料,将浸泡着小猫的标本罐抱在手里,问:“这就是你的宿体,对吗?”
地动山摇停下,唐宜青和魏千亭终于见到谢英岚的身体影影绰绰出现在了客厅里。
于是唐宜青知道了,为什么谢英岚能够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他,为什么谢英岚只能在这间屋子里现身和他交流。
是他对谢英岚的放不下造成了这一局面,如果他临行前没有带上小猫,谢英岚未必能出现在这里。那么谢英岚以这样的形态来到他身边,是不是两人共同的执念造成的结果。
是他太想见谢英岚,是他太思念谢英岚,是他太希望谢英岚苏醒,才有了现在的谢英岚。
魏千亭颤声说:“果然是你……”
谢英岚一语不发,步步朝魏千亭靠近。魏千亭将玻璃罐高高举起,喝道:“再过来一步,我就摔了这东西。”
跪坐在地面的唐宜青闻言猛然抬起眼睛盯着那只猫。
魏千亭道:“宜青,快过来我这里。”
唐宜青爬起来,朝魏千亭走去。
谢英岚双眼迸发出血丝,死死盯着唐宜青的背影,仿佛要再经历一次唐宜青的远去。可是唐宜青捏着拳头站到了魏千亭面前,哑声说:“还给我……”
魏千亭皱眉,“什么?”
“把猫还给我。”唐宜青抬起脸,眼泪随之落下,他看着魏千亭道,“你以为自己是我什么人,别以为帮过我,就有权利干涉我的事情,我是不是跟英岚在一起关你什么事?”
魏千亭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这件事上他确实在为唐宜青着想,他急道:“你会死的!”
唐宜青仰着脸大声说:“可是我不怕死!”
掷地有声,撞在墙壁上,荡进谢英岚的耳朵里。
魏千亭难以理解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烧七吗?是我,我故意不告诉英岚。”唐宜青哭泣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扭曲的笑容,“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只有我和英岚,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什么都不用烦恼。是,我很坏,很自私,我知道这样英岚没得回头,但有我陪他,你听到没有,我陪他去死。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与其说是谢英岚缠上唐宜青,不如讲唐宜青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禁锢谢英岚的灵魂。
魏千亭被他这番言论惊掉下巴,“宜青,你疯了……”
“那就当我是个疯子吧。”唐宜青伸手夺过魏千亭手里的标本罐,冷酷地说,“你不要再来,也不准说出去,否则我跟英岚会一起杀了你。”
谁敢阻拦他和谢英岚在一起,都得死……
魏千亭感受到他无法撼动的决心,最终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无奈说道:“保重。”
心脏经历一场小规模地震的唐宜青即刻跌坐在地面,珍惜地抱住玻璃罐,一双腿站到了他面前。
谢英岚会以为他是为了不伤害到魏千亭才说出那些话吗?会因为他自私地想要有谢英岚的陪伴而隐瞒过足四十九天谢英岚就没法还魂的事情而生他的气吗?谢英岚不会再相信他了吧。
唐宜青泣不可仰,因为怕再看到谢英岚漠然的眼睛,只伸手抓住了谢英岚的裤脚,抓得那么紧、那么紧,死也不放手一般。
他把脸也贴到谢英岚腿上,哭着笑着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道:“老公,要永远永远和我在一起呀……”
唐宜青要千方百计避免谢英岚离开他,哪怕剥夺谢英岚生还的可能。谢英岚不是想死吗?唐宜青好心地成全他。就留下来吧,谢英岚,把你的生命交到我手里,让爱恨情仇直到海枯石烂。
四十七天,该有四十七了吧。
距离魏千亭跑来自讨没趣已过去几日,如唐宜青所愿,没人再来叨扰他和谢英岚。
唐宜青像一滩烤化的棉花糖趴在桌面,拿红色的马克笔将忘记从哪家小店淘来的史努比日历本某个日期上画了个圆。下手有点抖,变成了颗尖脑袋的丑鸡蛋。
怎么连个圆圈都画不好?他撅了撅嘴企图补救,然而左看右看都找不到下笔的点,也就放弃。
刚吃过饭,他吃得很少,肚子还是瘪瘪的薄薄的一片,摸上去有很明显的骨头的痕迹。
他听见骨骼重新生长时发出长笛一般的鸣响,被第二根至第六根肋骨托着的胸廓里的那颗心脏,在谢英岚从背后拥抱住他时,发出金属般的回音。
时间虽然不晚,但唐宜青的眼皮子已经在打架,谢英岚抱他去睡觉,唐宜青却闹着一定要把衣柜里的大红色毛衣给找出来。
谢英岚问他,“你又要干什么?”
唐宜青盘腿坐在床上,歪一下脑袋,“你给我拿就是了嘛。”
谢英岚只好打开衣橱翻找。唐宜青以前的衣饰多到能开一家买手店,现在连一个柜子都填不满。
冬衣没怎么叠,乱糟糟地堆在格子里,多以浅色为主,像座阴惨惨的尸山,于是那其中的一抹比生命还要热烈的鲜亮就显得尤其扎眼。
谢英岚抓住毛衣的手,将它给拽了出来,回到床边要给唐宜青穿上。
唐宜青摇头,“我不冷。”
他接过毛衣抱在怀里,倾身拉开床头柜,拿出指甲钳,埋着脑袋寻求毛衣的命门。找到了,一条线头。
唐宜青发现新大陆似的开心地抬脸对着谢英岚笑了一笑,继而拿着指甲钳很仔细地把那根线头给挑了出来。
谢英岚也坐下,静默地望着他突如其来的拆毛衣的行为。
唐宜青像在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张苍白的小脸严肃认真得眉头都皱起来。
他用拇指和食指碾住粗一点的线,往外扯,不多时,就扯出了一大团颇具厚度的红毛线,抓在手里,衬得他那双雪白的手亮得几近透明。
“好啦。”唐宜青剪出一段长度适中的红线,满意地拿在手里端详。
谢英岚依旧不知道他的用意,直到唐宜青抓住他的手,缓慢而郑重地用红线在他的尾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打了个死结。
唐宜青把线的另一头交给谢英岚,并伸出自己的小尾指,期待地说:“到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