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反派二姐
冼观只瞥了一眼,啧了声,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
他朝着门口的方向再次抬起手,下一刻,童昭珩脸前刮过一阵刺骨寒风,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想后退却发现双脚被黏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去,震惊地发现脚底的地板已冻成厚厚一层冰。
冼观站在不远处,衣角因气流而微微扬起,在他脚下,冰,无声无息地诞生了。
一圈淡青色的冰晕自他脚下无声绽开,如水面荡漾,但光芒反射之下,那些波纹便瞬间冻结。地砖逐块泛白,晶霜如羽毛般铺展开来,沿着地面缝隙向四周无声地爬行。
短短几十秒钟,这层冰便强势蔓延过整个大厅——排队的金属栏杆、纪念品商店、将落未落的藤壶群、爬行至照片墙的巨怪、写着“Abyss Tour”的拱形门楣……眼前所见的一切顷刻间全部冻成了冰块。彩灯在冰层之下折射出扭曲成折断的虹光,液晶屏幕开出六角冰花,随即“啪”地龟裂开。就连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孢子,也被冻结呈一朵一朵荧蓝色的冰花,洋洋洒洒飘舞着。
整个过程只有极低频的细碎声音,如千万根细针在玻璃上轻轻滑过,像霜花悄然开放的声音,若有若无。当寒冰的蔓延终于停止,万物归于最极致的寂静,仿佛连温度这个概念都消失了,世界就此熄灭。
冰面形成了一个近百米范围的扇面,而冼观站在扇钉的位置,衣角缓缓落下,收回手来。
童昭珩吓得几乎破音:“你!你怎么做到的?”
“你不是讨厌这些东西吗?”冼观微微歪头,“我也不喜欢。”
“我不明白……是你策划了这一切?”童昭珩彻底混乱了,“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你真的是在帮我吗?你到底什么目的!”
“因为很有趣啊,”冼观理所当然道,“最开始注意到你在重置后居然没有失去记忆,确实有些意外,而你又不断地带给我惊喜,我就忍不住想看看,区区一个凡人究竟做到什么程度。”
“凡人,”童昭珩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那你呢?你是人类吗,还是和它们是一伙的?”
冼观看着童昭珩指向的藤壶冰山皱起了眉,显得不太高兴。
“你从头到尾都保留着记忆,却每次都在我面前演戏,为什么!”童昭珩脑子快要炸掉,“你之前发誓说没有骗我,可这些又算什么?”
但冼观显然没有解释的兴趣,只兴致缺缺道:“你就呆在这吧,我还有事情要做。”
他抬腿想走,扭头又看了看不知何时还会袭来的藤壶军队,手指一动,童昭珩脚下的冰块登时炸裂。
“你要去哪?”童昭珩仓皇大叫:“等等,等等你干嘛!”
可冼观一个字不想听他多说,直接故技重施将他丢进另一个探索舱里。
“这次我会给你留足氧气的,不要乱跑。”冼观淡淡道。
童昭珩摔得头晕眼花,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但舱门已在他面前无情合上,并瞬间卡死了。
冼观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明明根本没有碰到舱门,锁头的金属却像是熔断冷却后一般牢牢黏在了一起。
“放我出去!你别走!别走啊!!!回来把话说清楚!”
童昭珩跳起来对着门又撞又踹,双眼通红,一拳一拳砸在门上,直到拳峰上留下血迹也未能将其撼动分毫。
其实他根本没有期待自己能够轻松打开门,但他胸腔里有太多情绪奔腾翻涌,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有被欺骗的气愤、被愚弄的恼怒,对自身愚蠢的羞愧以及……伤心。
对着空气发了一大通火之后,童昭珩背靠冰冷的舱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无人看见的角落,他鼻子发酸,眼泪很快蓄满了眼眶。
眼泪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晕湿了一块块小圆斑。
他是真的很伤心。
怎么能这样……他明明那么信任小观老师,虽然他们细数起来认识不过24个小时,但一起出生入死、经历了那么多事,居然全都是假的吗?
冼观过去一直知无不言、有问必答,耐心又可靠,但刚才自己质问了他那么多话,对方竟然一句都不答,只是冷冰冰地看着自己,那眼神中带着冷漠的俯视,和之前他从镜片上方投来的专注目光形成鲜明反差。
第一次从胶囊电梯下来开门后见到冼观的场景历历在目,如今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所以第一次被困电梯的时候,冼观是真的昏过去了吗?他在几个小时后氧气几乎耗尽的时候突然醒了,现在想来的确很奇怪。
第二次在地质实验室门口遇到通风管道掉下来的藤壶,冼观明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却在旁边看着他用消防斧一顿乱砍,还给他支招,明显就是在看他笑话。死前他在楼梯间躺在冼观怀里,那传来的温度分明是与自己毫无二致的人类,怎么会这样呢?
第三次他们被困在鲸鲨观景厅,冼观救了自己好多次,还帮他切了个章鱼头,耐心地蹲在旁边看他在那边熔门。现在想来,怎么会有人不知道章鱼小丸子是什么呢?
那么……关于他自己的那些事,关于他父亲和姥爷的那些事,难道都是假的、都是骗他的吗?
可自己分明在资料室看见了那些陈旧的研究资料,负责人也的确姓冼——他没道理从那么早就开始做局骗他吧?得知他父亲是研究员还早在循环未开始时,应该不至于吧。
但也许那个办公室就是被冼观引导着去的,就像总机室……不对,办公室好像是我自己要去的,到底是不是……童昭珩感觉自己精神快要崩溃了。
对了,总机室,冼观为何当时希望自己去总机室?目的是让自己破坏电路板、让全馆陷入停电?事实证明停电确实有效抑制了藤壶的繁殖和传播,或许冼观和那些怪物真的不是一伙的?就算如此,破坏总机的事情他自己轻而易举就能做到,为什么非得带上我不可。
更何况,骗他有什么好处呢?童昭珩实在想不通,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既没什么特别的身份、也没什么出色的本事,骗我有什么收益呢?
而且当时被炸毁的藤壶卵巢中突然刺中自己,冼观脸上的错愕不似假的,后来房间里砍杀藤壶留下的痕迹,果然不是自己的错觉——有很多痕迹不是自己造成的,而是自己死后的冼观。
他完全无法理解冼观的行为逻辑,如果不希望自己去B4,为什么又一直帮忙、一直配合呢?还数次救他于危难之间。如果他刚才没有主动拆穿冼观话里的漏洞,或许他还会继续演下去。
那么按照原颜与定计划,他究竟会演到什么时候呢,真到了B4门口才算完吗?童昭珩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B4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去,童昭珩从裤兜里摸出那只小小的u盘,拿在手里翻过来转过去地看,这真的是深海之心的密钥吗?
真要让自己不乱跑,杀了不就好了,把他关在这算什么。
思及至此,童昭珩动作顿住,他脑子里灵光一现,猛地站起来。
冼观走后,整个空间重新陷入了黑暗,从圆形的舷窗看出去视野有限,只能看见他冻住的藤壶冰山散发着微弱的蓝色荧光。
为什么不杀了他,而是把他关在这里,其实只要逆转一下思维就很好理解了。他和全馆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无外乎就是他的记忆不会重置,杀了他根本没意义。即使现在杀了他,重生之后,他依旧可以乱跑。
那既然这样……
离开这里的出路,不就摆在眼前吗!
第28章 降临
他在这不大的游览舱里四下找了一圈,连座椅下方都摸了个遍,只找到一根类似安全带的缆绳。他牵着绳子的一头,抬头目测舱室的高度,看有什么能悬挂的地方。
没想到啊,童昭珩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想要自杀。
探索舱外的一切都被冰层包裹着,舱内的温度早已与外界同步,金属内壁上凝结着一层薄霜,每一次呼吸都会在他面前形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没事的,不痛的,比这更痛的都经历过了。”他捏着绳子尾端,焦躁地在探索舱里不住兜圈子,一边絮絮叨叨地安慰自己,“一下子就过去了。”
他先是把绳子绕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那粗粝的编织物一挨上皮肤,他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不由自主从胃里涌起一阵恶心的感觉。
不行,好可怕,他摇了摇头,把绳子拿远了些,仿佛一个精神病人,脑内有两副人格在争抢这具身体,做着完全矛盾的行为。他左看右看,可这次没有任何人会帮助他,也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
童昭珩喘着粗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舱门上,控制不住地哭了两声,迅速又收住眼泪,板起脸继续碎念:“没事的,怕什么,我一点都不怕。”
他再次试着把绳子横在喉头,只是略微使劲一勒,他的身体立刻背叛了他——气管受到压迫的瞬间,童昭珩便生理性干呕起来,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他抓在扶手上的手之用力,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好容易停止了咳嗽,童昭珩静了许久,长长吁出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直起腰,踩在座椅上站着,将安全绳穿过探索舱顶部的碳合金支架,用力拽了拽。
这个碳合金支架式是整个舱室最坚固的部分,原本设计用来承受深海巨大的压力。现在,它将承受另一种压力。
他手指笨拙地打着结,试了好几次都绑不好,其实他曾在视频里看过各种野外求生的绳结教学,但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系出一个简单的活套,绳子摩擦支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死寂的舱内又显得格外刺耳。
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制作的绞刑结,童昭珩手抖得厉害,不知是紧张、是害怕还是单纯因为冷。他恨自己不争气,手捏紧成拳头狠狠锤了几下大腿,努力控制肌肉、平复呼吸,只有沉重且急速的心跳声无法掩盖。
下不了手,实在是下不了手啊……童昭珩咬紧牙关,同时也意识到一件事——他竟然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更害怕。
干什么啊,我不是都死过好多次了吗,比这更痛苦的死法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到底在怕什么啊!
他愤怒地又猛掼了探索舱顶盖几拳,鲜血顺着拳峰流到手腕上,疼痛带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快感,暂时盖过了恐惧。
童昭珩闭了闭眼,还是咬着牙把绳结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未免自己后悔,童昭珩索性脚一蹬,干脆地跳下了座椅,霎时间,颈部骤然传来几乎要被勒断的剧烈压迫感,比他想象中更加痛苦千倍万倍!
世界在瞬间收缩成脖子上那圈灼热的疼痛,绳索深深陷入皮肉,切断空气,压迫血管。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身体像被钓上岸的鱼一样剧烈扭动,两腿在空中乱蹬一气。他试图把手指抠进绳套里,但怎么也抵抗不了体重,只是硬生生用指甲把喉咙处挠出血。
眼前一片模糊,耳边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震耳欲聋,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喉骨骨折的尖锐疼痛。不要……不要!我后悔了,我不要死!可他眼前闪过一片片耀目白光,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双脚也完全找不着也够不到可以落脚的座椅。
终于,他挣动的幅度渐渐小了,虽然肌肉还在痉挛,但双臂已无力地垂落在了身侧。
就这样,在双腿完成最后一次抽搐后,探索舱重归寂静,只有绳索偶尔摩擦支架的细微声响。废弃多年的海底乐园中,莹蓝色的冰山散射出淡淡幽光,紧闭的探索舱内悄然垂挂着一具刚刚失去生气的尸体,无声无息。
几次死亡的体验里,童昭珩这次失去意识的时间尤其短,几乎上一秒他还溺亡在机械性窒息带来的绝望中,下一秒他便双脚落地,向前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
漆黑一片的室内,唯有冷光棒这一团光源,照亮着办公桌上“D.Liu”的名牌,而宋星月正哭丧着脸:“这个地方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啊?”
童昭珩双眼陡然睁大,瞬间明白了这是哪个时间点。
他猛一扭头,快速看向冼观,对方也正看过来,眼中满是震惊。两人一个照面,四目相对的刹那无数往事倏然坍缩,万千思绪激撞在一起,电光火石。
冼观迟疑地上前一步,张了张嘴,但童昭珩已经朝宋星月大喊一声:“跑!”
宋星月:“?”
冼观:“!”
说罢他没多犹豫半秒钟,直接一个闪身绕过办公桌,顺手拉翻了比人还高的文件箱,一时间尘烟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等!”他听见冼观大喊道。
我才不等呢!我才不会再信你说的鬼话!童昭珩头也不回撒腿狂奔,漆黑的走廊一片幽暗,墙上地上全是结霜的藤壶,前方可能还有卵巢心脏或者更吓人的怪物,但这一切远远没有身后传来的压迫感恐怖。
他没命地向前冲,其实压根没有想好要跑去哪——前几次循环里,他要么是和冼观一起行动,要么事无巨细地把自己所思所想抖落了个清楚明白,如今还有什么地方是他能顺利到达而冼观不知道的呢?
不管了,先跑远一点!就算只能在B3层活动,但B3层是整个亚特兰蒂斯面积最大的一层,几乎和海面平台相等,势必能找到一个地方躲一躲。
总之先苟起来,再想办法去B4!
童昭珩一边如同没头苍蝇一般见弯就转、见缝就钻,一个三维立体的地图同步浮现在脑海里——排除几人之前停留过的维修井,再筛选掉讨论过可以做中继休息站的杂物间,能够落脚的选项还剩两个地方。
一个是西三段走廊的储藏室,一个是东二段走廊的一个气闸舱,按照距离而言,后者应该更近一点。
他埋头狂奔,根本不敢回头看冼观有没有追上来,跑动间,他隐约感觉自己兜里似乎有个硬硬的小东西,脑中划过短暂的疑惑后,旋即明白了。
深海之心的密钥!明明时间已经回到过去,可这密钥居然没有被重置?!
还是说这条时间线上的他们已经解锁过密码箱了?
童昭珩脑子一团乱麻——他刚才跑走得太过果断,属实没功夫观察周围的情况,一时间竟有些无从判断。
他终于连滚带爬地跑出西侧走廊,正欲往交叉口拐弯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却叫他生生刹住脚步。
密密麻麻铺满整条通道的藤壶群落横在眼前,已经把整条通道近乎填满,大大小小的扭曲甲壳重重叠叠摞在一起,起码有几百只,从几厘米到几米直径不等。他以前还从未见过这种场面——藤壶上又寄生了藤壶,怪物上又附着了更多怪物,而藤壶聚集最密集的地方,童昭珩认出来了,就是他们上一次扔强光手电筒的地方。
糟糕……他居然犯了这种错误——变异藤壶的繁衍同样不会被重置,他选错路了。
原本在低温中昏昏欲睡的藤壶们感知到了一丝来自活人的热源,全部蠢蠢欲动起来。数百只畸形的、根本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恐怖怪物齐刷刷地挪动起来,上千条触手此起彼伏,并尽数向他伸了过来,这画面简直绝了。
童昭珩在原地站定,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铺天盖地袭来的触手,他不想跑、也不想躲了。
无所谓了,就这样吧,他任命地闭上眼睛。
只是命运从不如他所愿,在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从身后而至的寒冰绵绵不绝,裹挟着凛冽冷风,顷刻间就将整个空间全部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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