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鸯君
“等等?我家先祖……我家先祖不是因天劫陨落?!而是被天枢宗偷袭致死?!!”已被转移至道场数千丈外的楚浪涛双目猩红,咆哮出声。
楚家先祖,万年前乃修真界第一的渡劫巅峰,半步飞升,陨落于飞升天雷之中。
莫尘的记忆里曾有一次宗门密会,几位比他更加年长、已陨落数千年的天枢宗大能笑谈,昔日他们拼尽全力,于飞升天劫中埋伏了那位资质逆天的楚家家主,才使其登仙失败,保住了天枢宗万年第一之位。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孩子刚入你们天枢宗不到三年……就被你们长老拿去给剑开刃……”另一中州宗门,有宗主当场落泪。
一大古老世家之中,年迈家主暴怒出声:“莫尘!!就因为嫉妒,你血洗了我道侣全家三万人,伪装成魔修所为?!!”
“天枢宗!我要血洗天枢宗!!原来是你们害得我师父尸骨无存!原来是你们!!”
就连下州之地,亦有修士声声泣血。
银镜折射泠然寒光,沉墨清的眼眸亦笼上寒霜。
纵然早有预料,但他也没想到天枢宗背后、这些年岁数千上万的宗门高层背后,累累血债早已筑成高台。
苍舜也是颇为意外,挑了下眉。
“……不!不!这些都是假的!都不是真的!我天枢上宗乃名门正派!光风霁月!怎么会!怎么会!!”
莫尘犹在尖叫,崩溃怒吼,被迫目睹了记忆中一幕幕血淋淋的过往——有很多过往他自己都已遗忘,又或者,被他刻意忘却。
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他的面前始终悬立着一面巨大银镜,镜面照出他狰狞的面庞,照得他如同白日现形的阴沟老鼠,无处遁形。
直到这一刻,莫尘才惊恐地发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镜自照过了。
年少坐拥凌云志,放言要做第一人的天骄,暮年之时,不敢对望镜中人的脸庞。
更令莫尘绝望的是——从现在开始,天枢宗在天下人眼中,真正倒塌了。
镜面再次波动,又一道新的画面浮出,依然是天枢宗密会。
众人已经发现,莫尘记忆中每次天枢宗密会,不是为了铲除宗门眼中的异己,就是为了毁去得罪了天枢的“魔修”,又或者可能动摇天枢未来的“不定因素”。
这一次的密会里,还出现了一道白发雪袍、不若凡尘的身姿。
已有眼尖之人认出,那就是天枢宗现在的宗主,剑道第一人,玉百仙尊!
不仅如此,玉百身边还有一道身影,一道本不应该出现在天枢宗的身影——
“那不是金乌宗太上长老,凌万空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金乌宗早就和天枢宗沆瀣一气了?”
众人再度震惊,只见莫尘记忆里的视角晃动——忽然,画面破碎!
高空之中,漫天鲜血飞溅,尚未泼洒到地面,就被狂风卷散得无影无踪。
苍舜锋锐的长眉挑起,指腹轻轻蹭过沉墨清指节,一下一下摩挲,面无表情。
莫尘身死!
他忽然选择了自爆,而且是最为残酷最为痛苦的自碎神魂,一旦开启便无法阻止——这位天枢宗的太上长老,就这样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憋屈地陨落了。
大乘自爆之威,本可碾平万里大地,但在妖皇禁制之下,只是化为一团浓稠血腥的雨雾,泼洒在已然沦为废墟的天枢宗上空。
四十九位天枢高层、连带太上长老皆身陨,到了此刻,天枢宗内依然一片死寂,没有一个天枢宗弟子从废墟之下出来,好像一切都与他们毫无瓜葛。
沉墨清的指尖轻点苍舜掌心,淡淡开口:“来了。”
话音刚落,一柄赤黑长剑破空而出,横立天枢之上!
剑刃狭长,剑身漆黑,缠绕如血红纹,仅是凌空而立,四面八方便已阴风大作,更有奈何长桥虚影显现,引向鬼火重重的幽冥之地——仿佛此剑一出,人间颠倒,皆坠黄泉!
天下第一名剑,阎罗!
阎罗剑下无生魂!
阴风怒嚎的幽暗天幕下,尘芥剑刃大亮,如雪剑光直冲长空而去,成了无边晦暗中的长明之灯。
苍舜冰冷的眼眸封锁之地,一道白发雪袍的飘然身形,落于阎罗之前。
——天枢宗宗主,纵横剑道的仙尊玉百,终于登场!
曾经的大乘巅峰,如今已是大乘大圆满,半步渡劫!
虽然还未跨过渡劫,但他的气势居然比借北斗摘天阵强行提升至渡劫的莫尘还要强势!宛若一柄天道投于世间的利剑,镇压万界!
苍舜嗤笑:“难怪做了那么久的缩头乌龟,原来是闭关突破去了。”
玉百不语,只是垂下雪白眼睫,目中无尘地俯视妖皇与昔日的弟子,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微微一停。
而后,平淡地说:“为师知错。”
“当年,不该只以四剑诛杀你。”
“一时心软,铸成大错。”
第68章
巍峨高山, 云雾缭绕,晨光熹微,叶间露水未干。
有少年行于山间, 不过十岁的模样,风尘仆仆, 背着一个装满草药的背篓,手上拿本泛黄书卷, 默背夫子今日交待的功课。
他的乌发简单在脑后扎成团子,沾着草屑的额发微湿,专注于书页间的眼眸亮如晨星,粗布麻鞋, 也难掩幼年已然展露的清姿。
十岁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高, 身后的沉重背篓几乎压过头顶, 却压不住那轻稳脚步,他熟练地穿行于崎岖山道间, 仿佛已经走了不知多少万遍。
林海摇曳,山下似有大江起潮, 少年放下手臂, 安静地听了数息潮声,再要迈步时,前方的山道已多了一道身影。
白发雪袍,欺霜赛雪。
少年迈出的脚落回原地, 从小在山城长大的他从未见过这等姿容的人, 一时睁大了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像古书里的仙人。
林叶斑驳的光影洒落山间,少年听见一道非常好听的声音:“原来在此。”
没头没尾,十分奇怪。
少年悄然后退一步, 单手背在身后,悄悄握住了腰间镰刀。
然后,他听见那疑似仙人的第二句话:“你想修道吗?”
少年眨巴眨巴眼睛,一言不发,只是仰望着对面的白发仙人。
仙人似是觉得他未曾听懂,停顿片刻,又语:“你想过上好日子吗?”
“……什么样的好日子?”少年迟疑一会才开口,“能让我的娘亲不再日夜为我操劳,住进大宅子里,有穿不完的冬衣。能让夫子喝上醉仙坊的桂花酿,能给温姨请来最好的大夫,治好她的心疾吗?”
白发仙人安静地听完,只有一字:“可。”
少年眼睛一亮:“那,我想!”
白发仙人的神情依旧波澜不起:“既如此,你可拜我为师。”
少年思索了一小会,小心地放下装满草药的背篓,双手交叠,腰弯过半,稚嫩的声音充满恭谨:“弟子沉墨清,见过师父!”
少年山间遇仙人,拜师踏仙途,而后名动天下间——曾是九千州一段脍炙人口的佳话。
百年后,山城林海依然青绿,大江广阔,巍巍青山,不见昔年师徒。
沉墨清举目静望,玉百的眼眸如风波不起的宽湖,依然是他们初见之时的模样。
他的表情没有因为玉百的话起任何波澜,只有二字:“为何。”
天枢宗,所为为何。
你又为了什么?
阎罗剑刃散发冲天幽光,压盖四野,玉百手指微抬,握住长剑剑柄,只有一句:“待你到了为师这般境界,自然可知。”
苍舜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你的境界很高吗?”
“有修为而无道心,掌杀伐而滥用,行魔道之事,还要伪装成正人君子。”
话音刚落,天色骤变,幽冥之中亿万剑生,万鬼哭嚎,斩向妖皇!
苍舜一步踏出,将沉墨清护在身后:“不过如此!”
千丈之外,被移到此地的争流大赛旁观者不得不再退出万丈,通过传送大阵横挪数十万里,直至退出了大半个九垓州的范围。
之前天枢宗的二长老三长老合力出手,造成的气势已非他们能够承担,若非秋水派那位太上长老及时出手,将他们转移,他们中早已有不少人身负重伤。
而今,天枢宗方圆数十万里已无人敢靠近,一旦靠近,无论何等修为,皆有陨落之危!
这是何其震撼的一场战斗?
承天之运的妖界之皇,天道垂青的剑道仙尊,可以说是当前世间最顶级的两位大能交手,高山崩裂,江海倒流,大地陷落,苍穹破碎,撕开无边虚空裂缝。
哪怕无法直面这场战斗,仅是旁观那余威,就足以令一众大能心悸,久久说不出话!
——然而,在最初的震撼过后,一些世家宗门的心头又泛起了别样的滋味。
九垓州边缘,楚浪涛冷笑一声:“玉百仙尊好威风啊,魔渊之战,为何不见出手!”
旁边的神箓门长老亦呵呵笑道:“天枢宗战场上有三人,只有一位未曾参与过魔渊之战,真难猜啊。”
神箓门、楚家、还有不少和他们一样在魔渊之战中出力甚多的世家宗门,此刻皆有同样的感受。
当年他们奋力抵抗魔渊,折损极大。神箓门少主就曾被困魔血杀阵,险些身陨,还是靠沉墨清所救——也因此,事后天枢宗特意找上神箓门,让神箓门将百年内的符道秘境割让给他们,作为补偿。
楚家更是连八位长老都陨落在魔渊之中,才致这个落梧州第一大家族逐渐被司马家欺凌。
反观天枢宗,他们当然不是没有出力,也派出了许多宗门弟子,可……当年的魔渊之上,几乎不见天枢宗高层,更别提这位能与妖皇打得昏天黑地的玉百仙尊了。
只是当初战场上的沉墨清太过耀眼,一己之力庇护了许多年轻天骄,加上他宗主首徒的身份,才没什么人往深处细想——就算事后察觉,碍于天枢宗势大,更不能开口了。
周国数万里外,通过传送阵挪移到这里的宁离离虽然震撼不已,却也生出同样的疑惑,向玄龟阿白问了相似的问题。
玄龟阿白凝望天空,过了半晌,缓缓开口:“五千年前的魔渊,论起规模来其实远比数十年前的那场要大许多,否则也无需妖皇以身殉道了……但,数年前魔渊再临,战果反而和千年前差不多惨烈。”
“妖界隐世,人族大能不出,尤其是天枢宗那几位高层,更是早早就闭关了。”
“我们的这场魔渊之战,最终定局是靠沉墨清自焚神魂,燃尽精血才得以镇压,他最后的那道诸天万象剑阵,威能远超合体,甚至可能跨过了合体巅峰。”
“若非那一战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之后天枢宗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月内就将他逼到绝境……或许,这也是他的宗门算计的一环。”
宁离离听完沉默半晌,骂了句很难听的粗口。
天枢宗战场之上,虽然妖皇与天枢宗宗主战得天地晦暗,大道震荡,但不少大能依然看出,战局已渐渐偏向了其中一方。
幽冥黄泉无法吞噬妖界之皇,反而皓月凛凛,要照穿无光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