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釉彩的钥匙
她不知道,今天早上闻人傅起床上班的时候神采飞扬,一举一动都能让人察觉到他的喜悦。
和以往精心训练的“温柔”不同,现在的闻人傅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上班这一路上的树长得那么漂亮,空气那么清新。
闻人傅甚至能做到对来办业务的可爱的老东西们喜笑颜开了。
虽然他的第一个客户是个深陷情劫还没走出来,试图让闻人傅帮忙查一查他爱人转世的糊涂蛋。
而闻人傅的笑容刺激到了那位妖族,那位妖族直接就给闻人傅投诉了,说闻人傅嬉皮笑脸,一点都不专业。
其他人想要安慰闻人傅,结果闻人傅并没有愤怒,他似乎有些同情那位妖族:“毕竟是曾经相守一生的爱人啊。”
其他队员:“?他举报了你哦。”
“回头我去跟科长解释。”闻人傅知道这样的情况无法杜绝,在这个破部门工作就是这样的,“问题不大。”
其他队员:???
……
小孩们吃完早饭之后又去碰头了,陶方奕再次去了周佳家里,跟周佳的父亲聊天去了。
周佳的父亲几乎一整晚没有睡觉,他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而陶方奕这个外人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倾诉对象。
没人看得见亡,所以亡就把脑袋搁在陶方奕的大腿上,安安静静地听。
他听周佳的父亲说自己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女儿,说到动情处,他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陶方奕也只能拍一拍对方的后背,以示安慰。
这个男人有些羡慕别人家的好出身,感慨地说生在这种地方,想要走出去真的好难好难。
男人十几岁的时候就出去打工了,那个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好不公平啊,他出生在小地方,天生就比人慢了一步,但是没关系,十几岁的孩子总幻想着未来有一天能够功成名就。
他也为自己的成就兴奋过,他买了人生中第一部手机,他给自己父母改善了生活。
他第一次用金钱掌握了生活里的主动权。
那个时候男人简直是自己人生里的主角。
后来遇到自己妻子的时候男人也想,这个世界真不公平,他见到自己老婆在看别人视频里那种浪漫奢华的婚礼,可他们两家人再怎么凑也凑不出那些钱。
但没关系,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彼此相爱,他们在相互扶持。
他们去了市里打工,意识到自己比那里的同龄人更苍老时,他又觉得好不公平啊,但没关系,他们不偷不抢,他们也在努力地经营自己的小家庭。
当第一颗牙齿因为不健康的口腔环境而掉落时,他觉得好不公平,因为那个年纪的他第一次在医生们那儿得知了口腔健康的重要性,那时候他都已经35了。
但没关系,他有小孩了,以后他会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周佳。
而现在,自己爱人的棺椁就在不远处,而他正在跟一个陌生人诉说这一切苦楚。
瘦瘦小小的男人偶尔会笑一下,露出他那一口黄黄的牙。
他不断地,洗脑式地提醒自己,说自己还有个小孩,小孩刚刚上一年级,他的孩子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他的父母早就离世,岳父岳母还活着,他岳父岳母是两个不错的人,以后他可以带着周佳上自己岳父岳母家过年。
男人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对未来的计划。
他的认知水平有限,他计算着以后周佳上大学他要存多少钱,这个孩子以后结婚了,他又要存多少钱。
在说出自己计划的时候,他还要扭头问陶方奕,问这些数目合不合理。
陶方奕听得很难受,可他同样也没有多少代入感。
他没法将自己代入人类。
就像曾经在木鼎旁边的那些人也会絮絮叨叨地聊很多听起来很痛苦,但木鼎完全无法感同身受的事时一样。
陶方奕会很难受,可他更多只是在难受自己的无力。
他没有办法让这个男人的妻子复活,更没有办法让男人的身体恢复健康。
陶方奕听到了一道小小的啜泣声,似乎是文元魁的。
噢,是了,文元魁似乎总能比他更先感受到这些情绪,文元魁比他更早成长,但成长也更早停滞。
男人需要的也许只是倾诉,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无力改变他的现状。
嘀嗒。
陶方奕的眼泪掉了下去,穿透了亡的身体,落在了他自己的腿上。
亡吓了一跳,他迅速直起身,观察陶方奕:“你怎么了?”他不明白陶方奕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我好像……】陶方奕试图分析自己的情绪,在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不确定道,【我好像在害怕。】
“害怕?这里有什么可怕的?”亡一开始以为陶方奕是被感动到了,但听到“害怕”二字的时候,他觉得有些无厘头。
亡的脑袋围着周围看了一圈。
在这里做客的都是普通的村民,他们长得不能算漂亮,但怎么也没恐怖到会吓着陶方奕的程度。
那只能是……
“难不成你在害怕死亡?”亡问出口之后觉得这个问题更荒唐了,“你怎么可能害怕死亡?你都没有死期这个东西。”
【我不知道,真的没有吗?】陶方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有点抵触那个男人,但这种抵触却不是因为那个男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陶方奕认真感受自己的情绪,发现他是害怕变成男人这样。
他害怕有一天他也会无助地坐在某个棺椁前面,只能对陌生人吐露自己的心声。
他害怕……如果棺椁里是亡呢?
噢,亡本身就是厉鬼,死了连棺材都没有的。
他辛辛苦苦养了一个小孩,最后的结果是只能跟一个完全不认识亡的人诉说自己的心路历程。
因为他再也没有机会当着亡的面告知他了。
死期不存在,可死亡本身并没有离他们而去,只是他们拿不准哪一刻死亡会降临。
陶方奕在害怕那种不确定性。
他害怕自己不能一直去喜欢某个人或者讨厌某个人。
他喜欢亡,讨厌文元魁。
可他不希望文元魁死去。
他只是在生闷气,只是不高兴,他希望许多年后文元魁主动找他说开这件事,原不原谅是另一回事。
死亡就好像是……强行将所有的恩怨摁下了终止键。
所有的关系都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大家不会变得更好,变得更亲密,因为一切结束了。
陶方奕讨厌结束。
一旁的男人见陶方奕反应这么大,还以为自己刚才聊的那些东西戳中了陶方奕的过去:“抱歉抱歉!叔不该聊这么多的。”男人觉得陶方奕的脸小,自己应该算陶方奕的叔叔辈。
亡也附和:“他不说话了!他闭嘴了!你快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
陶方奕深呼吸了两下,可他脱口而出的却是:“没有,我愿意听,您继续吧。”
亡:?
男人也愣了一下。
陶方奕这次主动挑起话题:“您和您的妻子是怎么认识的?”
“什么妻子啊……就是老婆。”男人挠挠头,似乎对“妻子”这种书面用语有些不适应。
“我和她啊,刚见面的时候我看见她叉腰骂人,骂得特别凶。”男人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他骂的那个男的是人家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县里的。”
“那个男的跟人说她是个乡下姑娘,她气不过,叫来了自己的一堆姐妹去骂那个男的。”男人哈哈了两声,“她有个姐妹是我邻居,硬要拉我过去帮场子,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亡推了推陶方奕:“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听。”明明听了之后会那么难过。
【他想要说,他快要憋死了。】陶方奕说,【如果我有这么一天,我希望听我诉说的人也能温柔一点。】他就像在隔着男人安慰那个悲惨的自己。
【我知道我没法共情人类……】陶方奕也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一点自私。
亡打断了他:“你不是正在共情吗?”
什么?
陶方奕没有反应过来。
“你正在共情,共情就是这种东西啊。”看到别人的伤口就会幻想自己受伤时的疼痛,于是会温柔地对待伤者,这种行为就是在温柔地对待那个受了伤的自己。
亡大多数时候不在意自己的死活,所以他杀鬼的手段格外残暴。
很多孩子面对陌生人的时候都是很温柔的,因为他们同样希望自己能被温柔对待。
这本身就是在共情。
亡知道陶方奕正在感情的成长期,不过在发现陶方奕弄不清共情和冷漠之后亡还是觉得有点好笑:“你都共情到掉眼泪了,你还觉得自己冷漠吗?”
“说起来陶叔叔你哪有爱人让你担心这些啊?”亡以为陶方奕担心的是他那些老朋友。
亡有点羡慕,哪怕不算亲密关系,只是普通朋友,陶方奕都能为他们落泪吗?
【我担心你。】陶方奕说。
亡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他本体手里的笔已经先一步掉在地上了。
【你是厉鬼。】陶方奕说,【厉鬼本身就不是个稳定的生灵。】
更何况亡还不是个原生鬼,他就是普通的,由怨念聚集而成的厉鬼。
【我担心失去你,那一天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们两个曾经在一起种过向日葵,知道我养过一个吵吵的,又很可爱的孩子。】陶方奕真的很难过。
没有人会为亡而惋惜。
他的朋友们哪怕夸一句“亡是个好孩子”,也不是因为他们真正认同这句话,而只是因为他们想要安慰陶方奕。
朋友们当然没有错,可陶方奕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就觉得好孤独。
那种孤独感就像那个木鼎每一次得知自己的看守者死去时的夜晚一样,不,比那样的夜晚还要浓重十倍。
陶方奕只要想想就觉得痛苦,可他同样无力改变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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