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囚笼 第164章

作者:木三观 标签: 玄幻灵异

汤雪的身子沉沉坠在他臂弯里,像一具没了生息的木偶。

铁横秋心中一紧,神树山庄与他相依为命的时时刻刻、汤雪以身相护的深情厚谊……如同把柳六劈得魂飞魄散的那道天雷一般,轰得铁横秋神魂激荡。

下一刻,铁横秋倔强地抬起头:“那你先杀了我。”

地牢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雪氅从铁横秋肩头滑落,白得刺目地堆在脚边,像一场未化的雪。

月薄之盯着那团雪色,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为了他,要和我拼命?”

奇怪的是,他的声音里并无铁横秋预想中的暴怒,反而浸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可铁横秋此刻已无暇分辨,只是梗着脖子道:“我从无骗你,我心中挚爱唯你一人,自然不可能对你刀剑相向。”

“那你现在是要做什么?”月薄之问。

“引颈就戮。”铁横秋缓缓俯身,脖颈低垂出一个脆弱的弧度。

铁横秋这个俯首折腰的姿态做得无比娴熟,月薄之也确实见过太多次。

只是没有一回如今日刺眼。

月薄之微眯眼睛:“你是料定了我不舍得对你动手吗?”

铁横秋心尖猛地一颤,竟从这话里品出一丝隐秘的欢愉。他睫毛轻颤,在心底无声地问:

会吗?

你会不舍得吗?

你对我的心意,也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月薄之的玄色衣摆缓缓逼近,在铁横秋低垂的视线里如同晕开的墨痕,一点点蚕食着地牢昏暗的光线。

铁横秋蜷缩着手指,睁着眼睛,僵硬地等待,但他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等待什么。

独属于月薄之的暗香混着血腥气萦绕在鼻尖,汤雪的呼吸声在身后已经低不可闻。

铁横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沁出细微的冷汗。

就在额角的冷汗将落未落之际,一阵凛冽的罡风骤然袭来。

是月薄之大手一挥,一股罡气瞬间涌来,铁横秋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从轮椅上被掀飞出去。

然而,预想中撞击石壁的剧痛并未出现。看似暴烈的罡风在触及他身体的刹那,化作万千柔丝,如云端坠羽般托着他缓缓落地。铁横秋的衣袂在空中翻飞,最后轻飘飘地落在潮湿的石板边缘。

他怔然地撑起身子,指尖触到的石板冰凉刺骨。

月薄之的玄色衣袂从他眼前掠过,就这样径直越过他,趋近了倒在雪氅旁的汤雪。

情况如此危急,以至于铁横秋来不及细想那阵风里藏着怎样小心翼翼的力道,才能在将他推远的同时,又护他不受分毫伤害。

他看见月薄之在汤雪身前蹲下,玄袍如夜色般铺展在地,将那片刺目的白彻底掩盖。

“月薄之!”铁横秋双手撑地想要扑过去,却在下个瞬间重重跌回地面。他的双腿像被钉死在石板上,纹丝不动。

明明已经醒来这么久了,双手也活动自如,只有这双腿……

目光扫过不远处那架费功耗材的轮椅,魔宫里那些特意铲除的门槛、改造的台阶、被禁止的复健在脑海中连成一片……拼接出一个他压在心底许久却不敢直视的猜测。

“我的腿……”铁横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不是你……故意……”

月薄之这时候才把视线转移到铁横秋脸上:“我说了,我只疼你,你也只看着我,这样就够了。”

铁横秋如坠冰窟,眼睁睁看着月薄之的手伸向汤雪咽喉。他再也顾不得绵软的双腿,整个人伏在地上向前爬行,眼眶通红:“好!好!好!我答应你,薄之……我谁也不看……”

月薄之的手蓦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欣喜。可这光亮还未成形,就被铁横秋下一句话击得粉碎:

“你让汤雪走,我从此只和你一起过。”

“你看你,为了他弄成这样子了?”月薄之看着伏在地上的铁横秋,心中涌起一股疼痛。

他当然是见不得铁横秋难受的,凝视着匍匐在地的铁横秋,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口像是被钝刀慢慢割开。

铁横秋仰起脸:“我只是……”

“报恩吗?”月薄之打断他,“无论是为了什么,我相信,即便他走了,你还是会一直想着他。”

铁横秋咬紧牙关,心中腾起一股恼恨。

这让他惊讶,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恼恨月薄之的一天。

可这份恼恨太真实,也太尖锐,激得铁横秋脑门发热,一时口不择言:“难道他死了,我就不再想他了吗?”

话一出口,铁横秋自己先愣住了。

他看到月薄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中,连汤雪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汤雪太安静,安静得过分……其实从刚才开始好像就是这样。

现在铁横秋盯着他,发现他连胸膛的起伏都没有了,像是木偶一样倒在地上。

“汤雪……”铁横秋咬紧牙关,“汤雪怎么了?”

“你不需要在意他。”月薄之银灰色的眸子微微转动,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怨恨,没有妒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这反常的平静让铁横秋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月薄之垂眸看他:“你也不会再想他了。”

“你……你是什么意思?”铁横秋浑身颤抖起来。

月薄之把手一抬,袖袍一震,一阵罡风袭向地上的汤雪。

“汤雪——”铁横秋嘶吼着,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冲上前去。可就在他眼前,汤雪的身形竟如褪色的墨画一般渐渐模糊,青丝散落,衣袍褪尽,最终化作一张泛黄的纸人,轻飘飘地落入月薄之的掌心。

铁横秋浑身血液凝固,耳边嗡鸣,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崩塌。

“因为,”月薄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来就没有汤雪这一个人。”

那张纸人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依稀还能看出丹青笔法勾勒的眉眼。

铁横秋眼前一阵阵发黑,记忆如潮水般翻涌——汤雪挡在他身前时溅落的滚烫鲜血,寒夜里递来的那盏暖茶的温度,那声带着笑意的“小横秋”,还有……那条为他而断的手臂。

所有的温度、所有的真实都在此刻扭曲变形,化作纸上渐渐晕开的墨色。那些鲜活的记忆像被雨水打湿的画卷,一点点模糊、褪色,最终只剩一张泛黄的符纸,讽刺般地躺在月薄之苍白的掌心里。

像是在告诉他:假的,都是假的。

什么世间难求的温情,只此一人的倾慕,人生岁月里唯一毫无保留的善意……

骗你的。

傻子。

月薄之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广袖下的手悄然攥紧。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铁横秋踉跄跪地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痛色,却在转瞬间化作更深的寒意。

“铁小五,”他声音冷得像冰,却在不经意间泄出一丝颤抖,“从来,你就只有我。”

第135章 小五想去哪?

铁横秋双目赤红,一口黑血喷溅而出。

月薄之瞳孔骤缩,忙过去扶,也顾不得堆在地上的雪白大氅,一脚踩上,心慌意乱的,堂堂法相期大能竟踉跄了两步。

天旋地转中,铁横秋昏迷过去。

再醒来时,他已躺在温暖的床上,身下是熟悉的云锦软褥,暖阁里熏香袅袅萦绕。他下意识攥紧锦被,指节泛白,缓缓转头——

月薄之正阖目睡在身侧,玄色寝衣松散地裹着修长身躯,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脖颈,上面还留着昨夜红痕。

月薄之似有所觉,睡眼惺忪地凑过来,带着晨起的鼻音呢喃:“醒了?”温热的掌心自然地覆上他冰凉的手背,指尖还带着缠绵的温度轻轻摩挲。

铁横秋浑身僵硬。

月薄之这般自然的姿态,仿佛昨夜地牢里的血色对峙从未发生。

可铁横秋一闭眼,那张泛黄的纸人就在眼前晃动,月薄之讥诮的冷笑犹在耳畔:“从来就没有汤雪这一个人。”

“今天可好些了?”月薄之贴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际,另一只手已然环上他的腰际。

这般柔情蜜意,却让铁横秋胃里翻涌起一阵寒意。

但他像是被老虎叼住的野狗,根本不敢有任何大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铁横秋低声说:“我……头还有些晕。”

“嗯?”月薄之轻轻伸手,拂过铁横秋的额前,“已经不烫了。”

“什么意思?”铁横秋一怔,也摸上自己的额头,“我发烧了?”

“烧了一夜,”月薄之将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间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可把我急坏了。”

说着,月薄之又收紧了铁横秋腰上的手。

这是铁横秋记忆中,月薄之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对自己的关心爱护。

若是从前,月薄之这般亲昵的关怀定会让他欣喜若狂,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捧给对方。可此刻,他只感到一阵空茫的惘然。

他的身体在月薄之怀中僵得像块木头。

月薄之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指尖在他腰间微微一顿,却又立刻以更温柔的力道抚上他的大腿:“你的脚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铁横秋这才惊觉,原本麻木的双腿此刻竟能清晰地感受到锦被的柔软触感。他尝试着动了动脚趾,又在月薄之鼓励的目光中缓缓撑起身子。

那双昨日还不良于行的腿,此刻竟真的能随着他的意识屈伸!

“这、这是……”铁横秋怔忡看着月薄之。

月薄之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卷着铁横秋散落的发丝,语气轻缓:“你真爱胡思乱想,双腿被传神鼎烧坏了,哪儿有那么容易痊愈?”

这话说得轻巧,却分明是在回应昨日的质问——那时铁横秋红着眼眶逼问他是否对自己的腿动过手脚。

此刻,月薄之是在跟他解释:传神鼎的杀伤力很大,并非他故意耽误铁横秋伤情。

“那现在……”铁横秋低头看着自己恢复知觉的双腿,“是如何一夜之间痊愈?”

“我抽了一条筋给你续上。”月薄之说着,随手撩起衣摆。膝盖上方赫然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处隐约可见森然白骨,尚未完全愈合的创面还渗着血丝。

铁横秋瞳孔骤缩,这伤口太过血淋淋,反而让铁横秋心生疑惑。

月薄之有通天彻地的修为,又坐拥魔宫宝库,此刻却偏偏任这伤口血肉模糊地袒露着,简直像是刻意为之。

铁横秋一时惶恐也有,感动也有,但经历了汤雪一事后,涌上心头的更多是一种不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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