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节藕
“再开半个小时候就换我来开。”谢崇宜瞥见沈平安也在打哈欠。
沈平安点了下头。
车灯照着前方,路的尽头是看不清任何事物的黑魆魆。
“那是什么?”沈平安开得专注,忽然伸长脖子,看着落在挡风玻璃上的白点,一点一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谢崇宜拇指按在指南针上,一滞,“下雪了。”
“下雪?”沈平安不可置信,放慢了车速,他将车窗打开,外面的风吹得他一激灵,一些雪粒子跟着风打在他的脸上,确实是下雪了没错。
“现在几月?四月还是五月?”车灯的照耀下,雪像羽绒服里整团飞出来的鹅绒,天更像是被撕破了。
“五月左右。”谢崇宜放下指南针,拉上外套拉链,“我来开。”
对于谢崇宜要提前换上驾驶位这个要求,沈平安也没意见,他连续开了大半天的车,着实也累了。
将车停下时,两人特意车后看了两眼,都还睡着,没醒。
“晚上开车要小心。”沈平安坐上副驾驶,拿上指南针,系好了安全带。
“知道。”谢崇宜回答完,一脚油门踩了下去,巴士车有一瞬间的滞空。
沈平安一贯的面无表情被打破,后面的人在瞬间全部惊醒。
没有坐过谢崇宜的车的人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呼,而早已经有了经验的部分人只是默默将安全带紧了又紧。
车速奇快,路面上时不时就有什么不明物体被直接撞开,或者碾过去,谢崇宜开车有一种与他疏冷外表截然相反的悍利凶猛。
“下雪了!!!”林梦之趴在窗户上,“下雪了我草!”
“真的哎!是雪……”
“天呐怎么会下雪?”
“难怪我觉得有点冷呢。”
乌珩将手放在大腿上,慢慢放开蜷缩的手指,藤条像一条萎靡不振的蛇盘在他的手心里。
他想自己如果是一棵松树就好了,松树不怕冷。
他叹了口气,把两只手都伸进了旁边灰鹦鹉暖融融的肚子下面。
X被冷得抬起脑袋,乌珩告诉它,“冷就对了,外面下雪了。”
车又开了一段路,大概是一个小时之后,杜遥远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跳起来,“不行不行,这他妈越来越冷了,我找找,阮丝莲你是不是让我拿了几件羽绒服来着?”
阮丝莲点点头,“嗯嗯,是拿了的,你找出来,分给大家。”
杜遥远搓着膀子扶着椅背移动到车的最后面,他几次被车的颠簸和急刹抖到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老早就看见驾驶位上是谢崇宜,他一个屁都不敢放。
他在一堆物资的最下面拔出一只被变形的塑料袋,接着是第二只,里面是在一家半塌的老年服装店里翻出来的厚衣裳,除了棉衣羽绒服还有一些毛线衣和秋衣,总之是没什么就装什么,胡乱装了一大袋子,装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杜遥远坐在车里地上翻出来一件粉红色的,他蹲着挪到阮丝莲旁边,“给。”
阮丝莲却把衣服先给了眼巴巴的乌芷,“先给小妹妹吧。”
乌芷拿到了衣服,却又往乌珩的方向递,“哥哥穿。”
杜遥远看着来气,一把夺走衣服,丢到乌芷脚下,“你不穿就没得穿。”
乌芷捡起来衣服,丢回去,“不穿就不穿,你有本事也不要吃我哥哥的鸟抓的羊啊,饭还是梦之哥哥做的呢!你干的活也不是最多的啊!”
车内瞬间安静得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说不出话的不止杜遥远。
乌芷不聪明,是个傻子,但是她点出了一个直到目前所有人都没有提起过的问题,那便是团队里的分工。
异能者是团队里显而易见的劳动力,在此基础之上拥有日常技能的比如开饭、开车等技能的更是劳动力中的劳动力,比方林梦之,比方沈平安。而没有异能也没有任何日常技能点的人,除了少说话,减低存在感以外,最好什么也不要做,以免被注意到而引起他人不平,实际上,直到乌芷戳破这一点前,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
而实际上,戳破这一点的乌芷,也属于后者,甚至在大部分人眼里,乌珩也属于后者,属于后者的不止他们兄妹俩,还有阮丝莲,沈涉和他的母亲纪泽兰,状态恍惚的应流泉,只知道张嘴要吃的陈孟医生。
乌芷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觉得她跟哥哥和X还有林梦之是一家的,她跟哥哥不干活,家里其他人干也是一样的。
“得得得,行了行了!烦死了!”杜遥远把衣服又丢给她,涨红着脸,“你给乌珩!给!都他妈给他!你把我的心我的肝都掏了给他!”
沈平安往后面看了一眼,“又吵起来了。”
“谁跟谁吵?”
“乌芷跟杜遥远。”
“谁吵赢了?”
“乌芷,杜遥远好像被说哭了。”
等所有人都穿上了衣服,外面的雪更大了,一眼看出去,白茫茫的一片,简直看不出是雪太大还是世界已经变成了白色。
空气已经冷得吓人,呼出口的气体变成一团团白雾,车内气氛沉重。
乌芷的话压在不少人心头,即使他们再想说点什么,也张不开口。
薛慎忍着严寒测了室外气温,温度计之前在镇子里的时候,应流泉提醒他找的,他花了个把钟头才找到,想到这东西不易得,体积又小,他找到了之后便放进了捡来的帆布包里随身携带。
“零下十五度,还好。”薛慎哈出口气,把双手放在大腿之间取暖。
“零下十五?汉州气温最低都没到过零下吧……”林梦之之前就穿着一件厚的,他就把杜遥远给自己的衣裳给了乌珩。
他就穿一件薄羽绒也完全过得去,他甚至手心都还在微微冒汗,没感到冷,可看见每个人都冻得脸色发白,他也不好嚷嚷,便从众表现得对此现象无法接受。
“怎么会这样?”
“汉州几年都不下一次雪的,现在应该也没开多远吧,就算是北方,也不会在四五月下雪的啊。”
“我们完了。”
若说之前还能高高兴兴搜集物资,那是因为一切都仿佛还在掌控之内,有靠得住的班长,有厉害的同伴,再加上少年意气,令他们短暂地认为,就算是拿下整个地球,哦不,是整个宇宙,好像也可以试试。
但一场骤然出现的大雪,一次不合季节的降温,马上就让那些意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情绪是能够互相感染的。
“我想我妈了,我妈特别会包小笼包,带汤的那种,我妈还会带我去做美容院洗脸,她真的可好了,但是我回家的时候,你们没看见,她的脸上三个大洞。”窦露说着,低头嘤嘤地哭了起来。
“我也是,我妈虽然脾气臭,但对我,没话说,我每天上学之前都能吃到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我想我奶,”林梦之忽的弹起来,他朝乌珩看过去,“阿珩,你说咱奶会不会被丧尸给刨出来了吧?”
乌珩闭着眼睛,“不会。”
“为什么?”
“你觉得不会,就可以了。”
“……”
林梦之正想说什么,车忽然一个急刹,朝前栽去,车停下了。
谢崇宜的声音响起。
“就地扎营。”
车内静默了良久之后,薛慎解开安全带,他坐在导游的位置,面朝着大家,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言了。
“你够了,我们哪来的营?”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10点。
“雪太大了,看明天天亮之后的情况再决定怎么走。”谢崇宜打开了一线窗户,从驾驶座跨到后面,“睡觉吧。”
“拿多的衣服垫在地上吧。”纪泽兰说完后,积极地拿过后面还有一袋子没用上的衣裳。
沈涉走过去,“我来吧。”
乌珩冻僵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忙活,一动不动,X也不动。
一人一鸟,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在偷懒。
谢崇宜单手撑在林梦之座椅靠背上,他微低着头,车里面的空间对于他来说有点矮了。
他目光扫在乌珩身上,又轻描淡写地收走,看向杜遥远,漫不经心地问:“你们之前在吵什么?”
杜遥远说没什么。
谢崇宜点点头,“以后别吵了。”
杜遥远身形僵了僵,说知道了。
男生眉目锋利,只一双眼容易给人造成柔软的假象,但与他对上视线的第一眼,假象就会像泡沫一样顷刻间覆灭。
“我不是在维护谁,我只是不希望再看见你们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下次再吵,”他目光扫过每个人,“就三天不许吃饭。”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过了半天,乌芷弱弱举手,“那今天我跟杜遥远吵架了,我们还能吃饭吗?”
杜遥远瞪了乌芷一眼,别问不就行了,别问就能吃。
但他没想到谢崇宜点头说了可以,没像以前那么坏心眼。
“我现在就想吃……”乌芷说出了所有人的想法。
薛慎笑了笑,“现在也是该吃饭了呀。”
“煮泡面吧。”窦露提议。
“拿什么煮,现在我们只有尿是热的。”杜遥远又开始了。
林梦之搓着手站起来,“找个锅,我出去烧水。”
“我陪你吧。”阮丝莲从座位上起来。
杜遥远马上拉住他。
纪泽兰便要去,却又被沈涉拉住,“我跟你一块儿下去。”
林梦之没觉得冷,所以也没觉得这份工作有多么难做,他在外面用异能烧开了一锅水,由沈涉端上去给大家泡面。
纪泽兰用记号笔在一只只饭盒上面写了名字,方便大家以后辨认自己的饭盒。
“哥哥,我给泡面?”乌芷趴在椅背上,看着昏昏欲睡的乌珩。
“我不饿,你给X弄点吃的。”乌珩把腿上的鸟抓起来丢给了乌芷,自己则抱着手臂缩在座位上,真快睡了过去。
车里因为热水而暖和了起来,乌珩暂且觉得舒服了点儿,可泡面的味道又很快充斥了车内,吃的人觉得香,乌珩的脸都泛白了,除非是变异泡面,否则他只觉得恶心。
他扒开了一丝车窗,嗅着车外酷冷但清新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