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愔绝
让他觉得最可怕的是,不是对方在侮辱他,而是他自己在侮辱自己,还是当着心上人的面,他和痴呆有什么区别。
憋闷了整整两天,现在终于找到了值得倾诉的对象,可算是发泄了出来。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他说着说着又哭起来,依旧不忘叮嘱,“你也不能跟别人说,这是死都要保守的秘密。”
拂霜觉得算不上什么大事,并不理解他这么激动的原因,但还是慎重答应:“我不会说的。”
“连果果也不能说啊。”宜欢道,甚至忘了敬称。
拂霜:“……好。”说了果果也听不懂啊。
“这下是真的没事了。”宜欢抹了把脸,倾诉完之后觉得轻松了许多,渐渐恢复了常态,“那我先回去看着他们别打架了,殿下要快点跟姑姑过来。”
拂霜含笑应了,见他匆匆腾云而去,自己也打算去找古姑姑商议八贵妃的惩戒之事,忽然定在了原地,心跳骤停。
他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一道身影,淡得近乎透明,在静静望着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他对那身影太过熟悉,即使那么淡,也能一眼认出是郁峥。
明明只有一天的相会,回想起来,却像隔世那么漫长。
作者有话说:
欢:臣妾以渝海全族名义起誓,八贵妃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第34章 清洗
仅仅才两天没见,拂霜却觉得他变了许多,明明是真身,但身体虚化而透明,整个人都是淡金色的,就连头发也像是被洗了千百遍一样,褪去了原本的乌黑,变得淡而透明,仿佛遭受了什么重创似的,有种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错觉,平日强势而威仪的男人,竟然透着几分脆弱来。
让他更加惊异的是,对方身上的魔气也消散了许多,几乎要察觉不到了,太阳本源的力量精粹无比,他能感受到果果在渐渐苏醒,比以往都要喜悦,没有任何疑惑,满怀着期待和渴望想要朝对方奔去。
是相同血脉的吸引,即使他不愿意面对,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不仅果果在欢欣,周围受到太阳本源影响的草木也都舒展开来,精神奕奕。
他的心在缩紧,莫名生了些许焦躁不安好像有什么秘事被对方戳破了一样难堪,心狂跳不止,还得安抚兴奋的果果,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对方。
郁峥说过,等找到救果果的方法才会来找他,怎么这么快又出现了,看其变化,难道是找到了方法?
他对魔并不了解,只是从古籍中读过一些知识,但也知晓魔是纯粹的邪祟,行走于阴暗中,是堕落和疯狂的象征,神明堕魔,修炼的心法也会截然相反,经脉逆转,被彻底污染,几乎再无恢复的可能,即使郁峥是太阳本源,也祛除不了自身的魔障。
除非……郁峥浸了紫川飞瀑。
纯洁的天上水会净化一切邪祟,脏污的妖魔若是接触到,会直接灰飞烟灭,郁峥是神堕成魔,不至于会灰飞烟灭,但血脉中的魔气一清,等于要了大半条命,更何况他见对方依旧是魔,并没有恢复神位,恐怕紫川水的净化只是暂时的,无法根除。
魔入飞瀑,一定很疼,他想,那样的疼是谁都无法承受的,会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还不如一刀了结来得痛快。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深切的感受,只是心里涌起浓浓的哀戚来。
何必呢,又不能从自己这里得到所求,何必舍命冒险呢。
悲哀萦绕着他,他定定看着郁峥,以为能从那双眼中看到同样的哀戚和脆弱,却什么也没看到,那双眼黑沉沉的,像无星无月的夜,叫他怎么也望不见尽头。
他以为郁峥会走向自己,像从前一样继续纠缠不休,邀功求赏,然而并没有,郁峥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幽邃暗沉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凝望着他。
明明是淡金明朗的太阳,整个人却像是燃烧完热情后的灰烬,死气沉沉的,再也看不到一点生机。
拂霜蓦然有种做错事的慌乱感,是自己把对方折磨成这样的,他想关心询问,让死灰复燃,可偏偏内心深处又莫名钻出来一股倔强来,就是不愿意先开这个口,就是不愿意去主动。
紫川湖选在了空旷而荒凉的地方,周围没有什么高大的遮挡,只有低矮的灌木和草地,缀着零星的花,两个人相隔不过十几步远,却只是对望着,僵持着,谁也不愿意去打破。
拂霜没由来想,就算是站到天荒地老,他也不会先跟郁峥说话。
风也紧张得不敢路过,天地一切都是静止的。
在他以为真的要僵持到地老天荒的时候,郁峥终于先动了,缓缓走到他的身边,却没有像以往一样近到跟他几乎贴在一起,隔了两步的距离便停了下来。
“我来见果果。”郁峥低声道,“得快点,否则要坚持不住了。”
他赢了,拂霜想,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快乐,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赌气什么,也不知道输赢的意义是什么,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罢了。
拂霜轻轻“嗯”了一声:“你找到方法了么?”
他问出来后才察觉到这句话毫无意义,答案显而易见。
郁峥也“嗯”了一声:“把果果给我吧。”
他的语气很淡,甚至能称得上是冷漠了,好像两天不见,他们就成了陌生人一样,之前对自己的纠缠都是假的。
拂霜的心莫名塌陷了一块,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过,手覆在心口处,已经能感受到果果的迫不及待了,他却没有立即把果果拿出来,而是垂下眼,看着俩人之间相隔的地方:“怎么把魔气洗掉的?”
郁峥道:“回了趟昆吾山,浸了紫川飞瀑。”
和自己想的一样。
拂霜低声问:“浸了多久……才洗干净的?”
“两天。”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跟洗个澡没什么区别。
拂霜的心却是被揪住似的疼。
说得轻松,整整两天,恐怕已经生生死死无数次了。
他根本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疼痛和折磨,唇瓣翕动两下,然而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只看着地上莹莹碧草,眼睛有点发酸。
最后他沉默着将果果拿了出来,摊在掌心间,看见果果已经激动得全身泛着淡紫的光。
郁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孩子,相同的血脉已经让他感应到了果果对自己的渴望和期待,他抿唇不言,从拂霜手中接过了果果。
精纯的太阳本源自他掌心涌出,灿烂的金色光芒覆满了果果全身,虚虚进入体内,两个人同时能感应到果果的舒展和惬意,大口大口吮吸着来自另一位父亲的力量,体内沉睡的另一道血脉渐渐被激发,在活跃着,翻腾着,身体表面也起了奇异的变化,淡紫色混入了金色。
这样下去,只要吸食足够多的太阳本源力量,果果应该很快能苏醒化形。
夙愿即将成真,拂霜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目光不知什么时候从果果的身上移到了郁峥的脸上,看见对方冷淡的眼低垂着,眼底在慢慢浮起血红。
金光蓦然被切断,郁峥的身上开始混入一丝黑色的魔气,并飞快扩大,让果果陷入了茫然。
似乎遭遇了重创,郁峥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身体竟要跪倒下去,拂霜下意识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身体便立刻僵硬住了。
“我下次再来。”他强行支撑着没有倒下去,把果果还给拂霜,慢慢收回了自己的胳膊,声音十分虚弱,透明的身体被魔气填满,整个人沉郁如黑夜,和明朗的天空以及青翠的草木格格不入。
“也没有那么急。”拂霜把果果放好,心里一慌,脱口而出,觉得他随时都要倒下去,想重新去搀扶他,却被他身体微微一偏,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他因为这个躲避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心好像被刀割开了一个口子似的,在渗着血。
“就没有别的办法么?”他缓缓收回了不被需要的手,轻声问,“你别这样……伤害太大了。”
若是每次见他……见果果,都需要用紫川飞瀑将全身的魔气洗干净,这样反复千百遍,即使他是郁峥,是无所不能的战神,也会被折磨得不如凡人。
郁峥道:“我不知道。至少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别再这样了。”拂霜重复道,“再找找其他办法,我陪你一起找。”
他想灵川是洁净之地,一定有能净化魔气的方法,他存了很多花蜜,说不定也会有用。
郁峥抬起眼:“你陪我一起?”
“我陪你一起。”拂霜没有多想,“既然是为了果果,我也有责任,我陪你一起。”
郁峥沉沉看着他:“你陪我一起,那别人呢?不需要你陪了么?”
拂霜道:“我一向不当家,灵川少了我,也不会怎么样,况且,你就留在灵川……”
“我不是说灵川。”郁峥打断他,不知道是不是魔气侵蚀愈发严重的原因,他的语气有些急躁,如墨的瞳仁氤氲起淡淡的血色,“我是说别人。”
拂霜不明所以:“谁?”
“你在陪着谁?”郁峥终于问他,“我来的时候,你在陪着谁?”
拂霜怔怔看着他,郁结和低落的心一瞬间变得明了。
他的左肩尚且有些湿意,那是不久前宜欢趴在上面哭的。
他张开口,想要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更何况他是不需要解释的,一个是他的后宫,一个是认识才三天已经拒绝无数次的陌生人,他何必要解释。
但他的心霎时仿佛脱了水一样无比轻松愉悦,几乎要飞起来,看着那双再也掩饰不住焦躁和抑郁的眼,总想着将其抚平,还是忍不住想要解释。
“我就是安慰他一下。”他斟酌着,慢慢说道,“没有什么……”
他没有说出原因,毕竟这是宜欢的私事,不方便让外人知晓,更何况对方再三强调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他还没有解释完,便觉得被一阵大力扯住,随即撞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还是那样熟悉的气息,以及几乎要将骨头碾碎的力道,却让人分外安心。
郁峥将脸埋进他左肩的肩窝里,声音中是从未有过的委屈和软弱。
“两天……小花,我不知道两天是怎么过来的,可是我想着你,我想着你才能坚持下来,一结束我就想来见你,一刻都耽误不得,我想着能见你了,你会愿意理我,就什么都不顾了……可当我见到你,你怎么、怎么在抱着别人?”
拂霜僵硬着身体,半点挣脱的力气也没有,任由他抱着,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腾不出手来去抚慰对方。
他的肩窝处一片灼热,有湿意在渐渐蔓延,很快扩散开来,将之前的湿意一点点覆盖。
作者有话说:
叶: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第35章 妥协
清凌凌的日光渐渐被渲染成橘红色,变得浑浊而昏暗,拂霜也记不清这是过了多长时间了。
他试图解释,仅仅是个安慰,并没有什么,可郁峥还是一直抱着他不放,听了他的解释也一声不吭,好像闹别扭似的,只是放松了些许力道,让他不至于呼吸都呼吸不上来。
他觉得应该推开对方,然而肩上的潮湿一直洇着,让他实在做不到决绝,他想郁峥大概真的太伤心,所以纵容一下也没有什么。
他的心里也泛着潮,就像是遭逢了黄梅雨,黏糊糊湿漉漉的,把一切都泡软了,软到化成没有源头的河流,慢慢淌到了对方的心间,在汇合交融后,也能感受到那股深切的无助和悲伤。
他从白天纵容到日暮,终于觉得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便轻轻推了对方一下。
郁峥没有动,但总算开了口:“你为什么都没有安慰我?”
拂霜道:“这还不算安慰么?”
“不算。”郁峥飞快否决,“你也没有抱我,也没有说好听的话。”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看到你抱他了。”
他说话时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几分沙哑,语气更是像赌气一样,和平时天差地别,因为依旧埋在颈窝,说话时有气息浮动,拂霜觉得颈侧麻麻痒痒的,不自在地偏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