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愔绝
第52章 落日
夜与雪淹没了凡尘。
寒意无声浸润了身体的每一处,甚至渗入骨髓,拂霜冷得浑身僵硬,几乎凝固成雕塑,没有任何知觉,但很快他便感受到有暖流从指尖缓缓涌进体内,让他重新活了过来,这才发现郁峥不知道什么时候反包住了他的手。
虽然没有交流,但他也能知道,郁峥跟他一样,明白“归墟”代表的含义。
他抬头,只能看见对方平静如常的侧脸。
“你知道‘落日’么?”巨人问。
“知道……”郁峥脱口而出两个字,忽而噤声,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归墟’难道就是……”
“不错。”巨人颔首,“‘归墟’是专门用来消亡它的神魂的。”
他的目光转向无尽的黑暗之中,娓娓讲述。
洪荒时期出现的第二个太阳,被称为“落日”,它的尸首虽然沉入罗刹海,被海水熄灭,但神魂不死,便有复生的可能。可解决肉身简单,太阳的神魂要如何消亡,是最大的问题。
普通的人、妖、魔等,包括仙,死去后魂魄会进入死界等待轮回,然而到达神的位阶后,魂魄产生质的变化,与天地万物相伴相生,神的真正死亡不会再产生轮回,而是身体和神魂都化为灵气,消散在天地间,即为“回归天地”。
太阳的神魂不愿意回归天地,也不会轮回,正常的办法无法将其消亡,众古神一筹莫展之时,有人提议把它带到“归墟”里面去,一切活物在归墟里都会慢慢消散,即使是太阳也无法存在,更何况“归墟”是万物的归宿,就算不死,也会永远被困囿于其中,无法现世。
为了将落日的神魂压制带进归墟里囚禁,众古神不惜用自己的神魂镇压,也随之进入了归墟之中,再也没有出来过,也因此导致了最初的神灵覆灭。
在那次大覆灭之后,不仅仅是神界凋敝,人间更是萎靡不堪,往后又过了万年才渐渐建立起新的秩序,也就是后来的六界。
这件事实在太过久远,亲眼见过的神灵也不复存在,以至于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记载,以至于郁峥从未将二者联系在一起,然而现在听到了这样的真相,他的脑中思绪万千,好像所有的疑惑都瞬间有了答案,却依旧隔着薄薄一层雾气,无法窥伺清晰。
巨人的声音停下,探究的目光重新落在郁峥身上。
郁峥迎上他的目光,相较于对方的探究,他要坦然许多:“如果我没有记错,昔年龙伯族最后一位首领,名为少余。”
“那是我从前的名字。”巨人缓缓道,“倒是你们,从哪里找到了归墟的入口?为什么一下子来这么多人?”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郁峥说,“如若当年落日的神魂得以在归墟中湮灭,那这个地方不应该再有任何活物,也不会再有人进来。”
“你说的没错。”少余长长叹息一声,“我们失败了,我和我的族人流亡于此,成了现在不生不死的模样,他们已经丧失了大多数意识,剩下最后的本能还在支撑,只有我……清醒还不如不清醒。”
苍老悠远的声音渐渐悲哀起来,最后越来越微弱,如同亘古的风在飘荡了千百年后慢慢消磨殆尽。
郁峥压低了声音:“怎么失败的?”
少余斜睨着他:“你想知道?”
郁峥道:“想。”
“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生的气息,包括他的族人和这片雪原,只是最后的意识作为支撑,恐怕是因为还有尚未完成的执念。
“你说。”郁峥道。
“看到我的子民了么?”少余望向不远处的海岸,岸边的巨人依旧保持着垂钓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上万年以来皆是如此,已经化为冰雕,和这片雪原连为一体,“自失败以后,我们被囚禁于此,出不去,离不开,生不得,死不能,永远得不到解脱,龙伯的鱼线可以吸引一切生命,他们日日垂钓,渴盼着能从这片归墟中钓到解脱,然而这么多年以来,就只有现在这些人。”
他的语气很淡,将困苦一笔带过,但拂霜还是跟着产生了些许悲哀,从洪荒时代就被囚禁在这个荒芜的地方,留下最后的意识知晓自己还活着,成为半生不死的存在,在孤寂和绝望中熬过千万年,这样的痛苦是他无法想象的。
“我看到你杀了‘殄’,或许它自己都很惊讶,但你的确帮它获得了解脱。”少余语调微扬,竟然带了一丝轻快,“它跟我们一样,都是被囚禁在这里的产物,既然你能解脱它,自然也能解脱我们。只要你能解除魔障,恢复成真正的太阳,将这里融化,那么我们也将随之湮灭。”
他打量起郁峥身上阴郁沉重的魔气,不见一丝光,“啧”了一声:“不过看你现在这样,难啊,最后的光都给了‘殄’吧。”
“可以。”郁峥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轻描淡写答应了这个条件,“你继续说。”
他答应得太快,没有半点犹豫,让少余为之一顿,片刻后才道:“在后人前说起这件事也是耻辱,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没什么好掩饰的。我们输的不是落日,是人心。”
郁峥道:“有叛徒信奉了落日。”
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少余略显诧异,随即点头:“不错,不是所有人都能齐心协力,不少人受到了落日的蛊惑,将其奉为‘圣主’,认为它才是真正的太阳,是被最初的太阳挤压下来的,应该把最初的太阳取而代之,所以他们表面应和,在进入‘归墟’中才露出真正面目,站在了落日那边,用所有人的神魂给落日当养料,助它重新苏醒。”
“圣主”这个词让拂霜心里一震,睁大了眼睛,也使得他朦胧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他没有听说过“落日”,灵川对于这件远古旧事没有任何记载,然而突如其来的漫天火光,隐藏的其他清瑶花,还有洛手里火苗中的凝视感,当一切连在一起后,真相便轻易浮出水面。
他一直以为在灵川时蛊惑他的其他清瑶花,是在六界结界破碎时消失的祖辈,然而现在,更有可能是洪荒时期的、最原始的清瑶花,那么古老的存在重新现世,让他产生了极大的荒谬和不真实感。
洛,落阳,原来从一开始这人就已经在表明身份挑衅所有人,可谁能想到,已经消失数万年的洪荒神魂还能再次复苏呢?别说他了,就连郁峥恐怕也无法将这件灾祸和那么遥远的存在联系起来。
洛的身份家世的确是真实的,这一点有专人去验证过,然而一些细微的偏差是无法察觉的,他猜测,洛的家族信奉的恐怕不是太阳,而是落日,洛恰好被选中,成为落日信念降临附着的傀儡。
最让他后怕的是,原来他曾经被洪荒神魂,那湮灭的太阳注视过,甚至“洛”这个傀儡,也是一直由落日操纵着同他相处的,一想起这件事,他就觉得头皮发麻,冰凉的恐惧感如同滑腻的毒蛇顺着背脊慢慢爬行。
他胡思乱想着,心绪纷杂不已,望向郁峥欲言又止,目光抬起又垂下,反复几次后,憋了一肚子的话到底还是咽了下去,没有打扰。
郁峥虽然没有看他,但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安抚,又给他注入了丝丝暖流,让他躁动不安的心得以平复些许。
郁峥问:“除了你们和‘殄’,再也没有其他古神留下么?”
“有,但我不知道在哪里。”少余道,“我只能看到,‘寂’往前是一片迷雾,遮蔽了一切,无法穿透,也许在迷雾后面,你能找到其他的存在。”
在郁峥答应过之后,他的情绪明显轻松了许多,不等郁峥再问,便继续道:“你既然从‘殄’那边过来,想必已经看过这里的太阳了。如你所见,归墟分为明与暗两个部分,‘明’属于落日他们,暗则是真正的归墟,还没有被他们占领的地方,也是我们能够躲藏的地方。”
郁峥神情似有所悟:“怪不得……我们见到的太阳,是落日?”
“是啊。”少余叹息一声,“在我们进入之前,归墟之中是没有日月的,除了水,这里什么都没有,当落日吸收了众神的神魂,开始复苏后,便试图将归墟占领,化为己有。”
郁峥道:“即使它将归墟占领也没有用,毕竟进入这里,就再也没有出去的可能,更何况水克火。”
少余冷笑:“年轻人,还是想的太简单,水与火原本就是不相容的,水是可以灭火,然而火足够强势,也能将水晒干,当它拥有的力量到达一定的高度,即使是万水归处也能被它吞噬,从而找到出去的突破口,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
他觑着郁峥:“你想要出去?”
郁峥道:“自然。”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话,郁峥也没有纠缠这件事,转而问起了别的:“这么多年来,你的子民只钓到了现在的这些人,没有再见过其他人?”
“没有了。”
“两千年前也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少余不假思索回答,“从来没有人会进入归墟,倒是你们这些人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郁峥观察他的神色不像有假,这件事也没有作假的必要,但他还是怀疑,两千年前结界破碎、强大的神魔妖鬼几乎尽数覆灭,也是跟落日有关,那些陨落的存在,怕是同样进入了归墟之中,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
“我想,落日应该已经找到了出去的突破口,只是又没完全出去。”他慢慢说道,“因为我们就是被它带进来的。”
少余突然定住,整个人完全变成了冰雕,好半天,他的眼睛才开始一点点转动,不可思议地盯住了郁峥。
“你想要出去么?”郁峥轻声问。
当有了共同利益的时候,人才会毫无保留。
简单的六个字便是至高的诱惑,没有囚徒能拒绝,然而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少余眼里的光就重新黯淡下去。
“我已经死了。”他平静回答,“也无法离开这片地方,即使能出去,这么多年下来,外面的一切早已天翻地覆,于我一缕孤魂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干脆解脱。”
他长长叹息一声,移开目光,似乎不愿意再探讨这个问题:“你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
郁峥看着他:“我要知道,是哪些人信奉了落日。”
作者有话说:
花:《洪荒大佬为我争风吃醋伏低做小变绿茶》
第53章 不疑
少余离去的时候,神情萎靡,似乎对郁峥不抱有任何期待,甚至仍旧在试图劝说拂霜跟他走,远离这个被污染的太阳,被拂霜以要辅佐郁峥解开魔障的理由委婉拒绝了。
许是闷得久了,众人陆陆续续从雪屋中走出,跑到他们的住处附近试探性张望,互相窃窃私语,议论他二人有没有和好,最后到底看不出动静,失落而归,又呼朋引伴相约去岸边看巨人垂钓,靠近的时候被巨人察觉,放下一只手挡住了路,阻止他们前行,并缓缓摇头示意水中危险,切勿过来,只能悻悻回头,在空旷的地方玩起雪来。
白雪如飞花纷纷扬扬,各式各样的术法舞成漫天的流光,嘻嘻哈哈的欢笑声不绝于耳,是这里许多年未曾有过的热闹,引得岸边的巨人忍不住纷纷侧目,造成一阵又一阵的雪崩。
正是爱玩的年纪,一开始会恐惧低迷,然而在见到郁峥和拂霜后,便觉得有了主心骨,一切得到了保证,害怕很快丢弃在一旁,无忧无虑的,哪里知晓恐怕要永远囚禁于此,不生不死,再无出路。
黑暗中没有日夜轮转,不知岁月几何,欢愉也变得绵长没有尽头。
拂霜在一旁驻足而立,看他们被巨人驱赶,来回跳动吵闹,一直微笑着,又见昆吾山的三位仙君也在其中,甚至玩得更疯,只有天权不见踪影,诧异之余,想着几人在郁峥面前严肃正经,背后竟也跟普通年轻人一样,便觉得十分有趣,不由回头望向郁峥。
郁峥正将他们被毁坏的雪屋重新修筑好,察觉到他的视线,顺着看过来,冷淡的目光也随之柔和起来,问:“要去跟他们玩么?”
拂霜反问:“你陪我去么?”
他虽然和众人年岁差不多,但始终和外人隔着雨隔着雾,无法亲近,一同玩乐,更是从不曾想过的事情,反倒是跟郁峥在一起,即使什么也不做,都会分外安心。
他记忆中唯一一次肆意的玩乐,竟然是郁峥朝他扔的那个雪团。
郁峥刚把雪屋恢复,朝他身边走去:“如果你想的话。”
“罢了,你跟我过去,反而叫他们不自在。”拂霜原本只是同他开个小小的玩笑,并没有打扰的打算,见他走到自己面前,又悠悠道,“刚才不是还要关着我么?”
郁峥神情一顿,慢慢垂下眼睑,情绪肉眼可见消沉下去,声音也极低,慢慢吐出那三个字:“对不起。”
拂霜一怔,却好像没听到一样,转而去看远处一众玩耍的少男少女,问起其他事:“天权仙君怎么不在?是不是你太拘着他了?”
他没有接受自己的道歉。
郁峥的心瞬间重逾千钧,沉沉往下坠落着,浸在了冰冷的湖底,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那滋味,又听到这句话,更是难受不已,沉默片刻才道:“我从不拘着他们,他自愿去陪你那皇贵妃了。”他着重咬了“自愿”和“皇贵妃”三个字,再幽幽盯着拂霜的脸。
他想问对方为什么要提天权,又怕自己出口时语气太强硬,惹得对方更加不悦,只能将言语压制在唇齿间,希望拂霜能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拂霜回过头,同他对视着,眼眸如秋日山间的深潭,静谧而悠远,看不出情绪,却很快落入一片枯叶,漾开层层浅浅的涟漪。
“郁峥。”他绽开了笑容,喊了对方的名字,“你是不是……故意命令天权仙君去接近宜欢?”
他的声音里也含着笑意,和眼中的涟漪一同漾开,化为欢快的山溪叮叮咚咚往远方流淌。
似乎因为被戳破了真相,郁峥的神情霎时凝固住,一时间没有回答他。
拂霜不紧不慢替他回答:“还在灵川那时,听说天权仙君主动找宜欢出去,我就很奇怪,他二人只有一次匆匆交集,天权仙君更不是那等轻佻之辈,除了你暗中指使,再也没有缘由了。”
郁峥僵硬地偏过脸,移开视线,面上依旧强装淡然:“他又不反对,不是挺好的。”
一下子掐灭两朵火苗,可不是挺好的。
“是挺好的,宜欢也一定很欢喜。”拂霜顺着他道,“可是郁峥,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待宜欢,是兄长一般的爱护,并无其他。对天权仙君,更是没有任何想法。”
郁峥怔怔看着他,一直半垂着的颓丧眼皮抬起,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好像有什么已经死去的东西又重新活了过来,被埋在灰烬中沉寂的心,再次剧烈跃动,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甚至能直接听见心跳声。
“不仅是他二人,目前我所见过的,认识的,都没有别样的想法。”拂霜继续道,“虽然我同你说,我无法答应你不倾慕他人的要求,但至少在如今的处境前,我不会有风花雪月的心思。”
仿佛是天降甘霖,将郁峥浇得不知所措,却让他置身春日,繁花盛开。
“郁峥,我没有怪过你。”拂霜温和凝望着他,终于回应了他的三个字,“虽然我不喜欢被关起来,但我并没有怪你,我知道你现在的状况是不受控制的,这不是你的初衷,而且……”他放轻声音,“你比我知道的更多,背负的更多,你一定比我想的更要痛苦。”
“被你关起来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也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他坦然道,“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应该如此感时伤怀,在这个时候被自己的私情牵着走,冲你发脾气,刺激你魔障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