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愔绝
他没有回头看阿叶,一口气跑到了寒微的家里,他们都是花,寒微一定知道可以同享寿命的方法。
“没有。”寒微无情打破了他的念想,“若是妖能把寿命给凡人,天下早就乱套了。”
他怜悯地看着阿初:“我以前同你说过这样的故事的,人和妖可以相爱,但是不能相守,看开就好。一生又不是只能爱一个人,等他死了,你还可以再去爱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死了,再去爱第三个人,怎么能不算相守一生呢?你是妖,不是人,不要有那些凡人的拘束。”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懂,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阿初怔怔看着他,倏尔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跑遍了整个落雁村,问了每一个人,所有人都用肯定的语气告诉他,人和妖的结局就是如此,这是异族必然的命运,劝他不要多想,好好跟阿叶走完这一世,往后还会有更好的。
每个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因为寿命太短,凡人更喜欢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深,因为寿命太长,妖魔鬼怪,总是要凉薄一些,看淡一些。
可是阿初做不到凉薄,更做不到去爱别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阿叶更好了,至少在他心里,谁都比不上阿叶。
也许很久以后,在他漫长的生命中,还会遇到更多的人,可他心里只会有阿叶。
更何况,他还可能怀了阿叶的孩子。
他才刚刚得知了这个惊天动地的秘密,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但因为不确定,暂时不想把消息告诉给阿叶,怕到头来是一场空,哪知这么快又遭受到了如此沉重的打击。
他从早上跑到傍晚,再也没有可以找的人,孤零零站在村口,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去思考,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心慌得浑身都在发抖。
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回过头,看见漫天橘色的霞光流淌下来,阿叶就站在他不远处,用一双哀伤的眼注视他,好像就这么注视了一天。
阿初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他朝阿初缓步走过来,却怎么也擦不干阿初的泪,最后拥抱住了阿初。
阿初的脸埋在他的心口,眼泪很快润湿了他心口的衣裳,浸入了皮肤里,烫得惊人。
“对不起。”他声音喑哑,艰涩地对阿初说了这三个字。
若不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动,对阿初说了喜欢,阿初就永远不会开窍,永远天真烂漫,永远是一朵快乐的小花。
是他自私自利,将阿初拉入红尘俗世,让阿初有了情,有了愁,有了哀,有了眼泪,懂得了人间还有生离死别这等痛苦的滋味,他罪大恶极。
可那时他们太年轻太天真,被汹涌的爱意冲昏了一切,想要拥有彼此的强烈渴望让理智微不足道,从未想过很久以后,以为在一起就可以走到永远,以为相爱不会受到任何阻隔,以为世界是静止的,每一天都会反复如常,没有变化。
“他们说人和妖就是如此。”阿叶的声音平静,但能听出强行隐忍的颤抖,“可是小花,我不想就这么认命。既然世上有妖,有鬼,有仙,就表示人不会只有‘人’这一条出路。旁人可以成仙,得长生之法,我也一定可以。”
他生性如此,从不信命是被苍天安排好不能改变的,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会去争取。
“他们说这辈子结束,等轮回转世还可以重新跟你在一起,可我不想听。生生世世都是假的,连这一世都不能安稳在一起,又如何保证下一世?就算你等到我转世,我已经不认识你了,还有什么意义?”
“我管不到来生,只想这辈子与你偕老。”
“小花,我要去求仙。”
* * *
白色的迷雾彻底涌入,肆无忌惮地弥漫着,拂霜的五感被彻底打开,眼泪如决堤的河,肆意而汹涌。
他觉得哪里都疼,疼得他根本站不起来,只瘫坐在虚无的迷雾里,勉强用手支撑着,没有倒下去。
他的神识还紧紧握着同心铃不放,终于将铃铛从心底最深处扯了出来,而翻腾的水雾也随之渗入了神识,一点也不剩。
迷雾散开,眼前的场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拂霜尚且处于被巨大冲击后的茫然之中,缓缓抬起头,看见的是昆吾宫的书房和郁峥冷漠的背影。
最后一幕,是高高在上的帝君对他无情的宣判和践踏。
“过去那七年是意外,不应该存在。”
“若是执意纠缠不休,你的性命我也不会保证能留下。”
他想起来了,他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失忆的。
原来和铃铛一同被埋入心底的,还有那些尘封的过往。
他在临死前将同心铃和记忆一起藏在内心最深处,谁都发现不了的地方,就算身殒,也不愿意被人找到。
没有强迫,也没有意外,是他自己不想再接受从前,是他自己将记忆和同心铃藏了起来。
他甚至清晰地记得死前最后的想法
谁要跟他两心同。
作者有话说:
本来只是想写片段的,没想到拖了这么多= =还是谈恋爱快乐
有些地方缺了什么是被锁了改掉了= =
第59章 衍
拂霜的五感被强行打开,可以看见周遭场景的变化,看见前方熟悉又陌生的人影,是郁峥,又似乎不是郁峥,然而很快视线就被泪水模糊,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像是干涸河床中苟延残喘的鱼,连呼吸都呼吸不上来还在徒劳挣扎,拼命抓着刚刚被取出来的同心铃,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还要去找郁峥呢,他固执地想着,仿佛这个念头已经烙印在了他的心里,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上面,不去过问其他事。
他听自己晃动出来的铃声,微小而清脆,驱散了些许周遭的声音。
那个郁峥的身影在用郁峥的声音问他:“拂霜,你都想起来了?”
拂霜紧紧抿起嘴巴,没有理会对方,只专心听着铃声,在听到第一声回应的时候,他便一下子轻快起来,不由屏住呼吸,去追寻回应的铃声,可不知是不是幻影干扰的缘故,他再也没有听到了。
这让他觉得很难过,那点轻快又消失了,重新变得难受起来,却陡然醒悟了什么,匆匆忙忙释放出花香包裹住自己,又将花粉洒出,在迷雾中四散。
白雾重新出现并翻涌着,似乎受到了花粉的影响,变得杂乱无章了。
熟悉的味道暂时将外界的干扰隔绝,让拂霜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他继续晃动着同心铃,专注倾听另一侧的回应。
没有回应,但是两个铃铛之间的牵绊让他可以摸索到若有似无的线,像一根细软的蛛丝,稍不注意就断了,他站起身,小心翼翼顺着那根蛛丝走去,用花香拨开迷雾,寻觅郁峥所在之处。
他能隐约感受到郁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之中,已经达到了极限,甚至都无法听见他的铃声,不由心焦起来,一刻也不想耽搁。
受到他的花香和花粉的干扰,幻象摇晃几下后,彻底消失了个干净,四周又是茫茫白雾,像暴风雨来临时的海浪一样躁动翻滚,他在其中嗅到了越来越浓郁的其他清瑶花的味道,带着悠远的上古气息和不容违抗的强势。
他猛然顿住脚步,下意识捂住心口,想要保护好自己的铃铛。
来了,他紧张地想着。
魔域和雪原都是活的,迷雾也不会是死物,其中怕是藏着自己的同族。
他有了完整的记忆,才想起自己并不是没有接触过其他同族,然而在落雁村的时候,寒微和迹野的气息都是温和舒适的,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强势的清瑶花,远远超出他的认知。
清瑶是水,水是柔的,淡的,无色无味的,哪有这样的急湍洪流。
他察觉到有目光在审视自己,随即不知从哪儿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你是第几代?”
声音如早晨未散的薄雾,清冷而缥缈,不辨雌雄,拂霜想了想,温顺回答道:“第一百四十三代。”
他说出来时,自己也感到惊讶,原来曾经有过这么多清瑶花,怎么到了他这一代,就再也见不到了,而且以前的灵川,也一定比现在热闹许多。
那个声音道:“原来过去这么久了。”
声音很平静,算不上感慨,继而问:“你要找的那个,是你什么人?”
拂霜心头没由来一跳,这个极其简单的问题却似乎难住了他,让他一时间没能回答上来。
郁峥是他的什么人?
过去和现在,不同的身份和位置,在他脑海中纠葛缠绕,混合成谁也解不开的谜,逃避,自欺欺人,让他陷入急促的漩涡。
爱与恨看似是两个完全相反的东西,却常常交织在一起,同为一体,往往强烈的恨意,都是刻骨铭心的爱所转化。
爱恨太复杂了,没有人可以彻底分清。
郁峥,是他的什么人呢?
没有等待多久,他缓缓开口:“是我的夫君,我的心上人。”
毫无意外,他听到一声轻蔑的嗤笑。
审视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身上,肆无忌惮地将他看了个透彻:“后代都这样?”
“应该只有我。”拂霜斟酌道,“我生来……就不大一样,是有缺陷的。”
他坦然接受了对方的嘲笑,这确实叫人惊讶,毕竟清瑶是水的后代,水是至洁至净之物,是万物之源,它赋予了清瑶治愈万物的能力,也使得他们无情无欲无求,像水一样寡淡冷漠。
至少在拂霜的认知里,没有一朵清瑶有过姻缘甚至是感情纠葛,他这样有着深重的七情六欲、会和人成亲甚至诞下子嗣的清瑶花,别说是过去,恐怕以后也不会出现。
他有学习过清瑶的历史,知晓每一位先祖的名字,却在记忆中翻不出能跟这一位契合的对象。
他结合着魔域和雪原的特点,琢磨此人恐怕是被困在此处的所有清瑶花的融合,并非他所知晓的某一朵。
“不止你,也有一个人这样。”对方也只是嘲笑了他一下,继而平静道,“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你这样的小孩儿无法想象……”他顿了顿,又带上了轻轻嘲弄的语气,“水,才是最容易受到污染的。”
拂霜一时间有些愣神,这样的话,寒微也曾经对他说过。的确,水是最纯粹干净的,却也是最容易受到污染的,一点点污泥就能让其浑浊,一点点风就能让其泛起涟漪。
太容易被动摇了。
水也有不同的水,有潺潺流淌的小溪,有静谧的幽潭,有狂躁的暴雨,有深邃的江河,有变化无常的海,所以清瑶花之间也有着各种各样的差异。
他想起两千年前的纷争和陨落,想起被“落日”所迷惑的叛徒,心跳陡然纷杂,脱口问:“您是说,在很久以前,有先祖受到‘落日’蛊惑之事?”
“你好像知道很多。”那个声音微微讶异,随即了然,“不过也是,你和你的太阳,想必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而来,知道这些也正常。可惜,那些只是表象,找不到源头,一切都无济于事。”
纵然拂霜已经坦言自己和郁峥的关系,但在听到“你的太阳”几个字的时候,还是莫名心口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渐渐蔓延,使得整颗心都酸酸胀胀的。
他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似乎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大抵上古先辈都有这样的习惯,喜欢藏着掖着,叫人去猜。
他细细研磨着,却想不通是什么意思,心想自己到底经历的太少,倘若郁峥在这里,一定能立马就领悟了。
他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对方道:“太阳就要出来了。”
白雾没有再焦躁地翻腾,反而越来越淡,似乎即将散去。
拂霜一愣,想起对方用“太阳”代指郁峥,怕不是郁峥要靠自己清醒了,当即欣喜起来,什么询问的话都抛在脑后。
“没办法再跟你说太多。”那个声音遗憾道,“但可以送你一个字,你的太阳一定会明白。”
“好。”拂霜声音带着一丝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松快,问,“什么字?”
他没有得到回应,但有雾气闯入了他的花香,在他神识中映下了一个字:衍。
被审视的感觉随着“衍”字的落下而消失,拂霜抬眼,看见白雾将尽未尽,又立刻晃动同心铃,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清晰感应到了郁峥的存在。
郁峥彻底陷入了梦魇里,连给他回应都做不到,他拨开迷雾,顺着他们之间那条细软却一直存在的牵绊走去。
倏尔他心里一动,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从天而降的一样东西。
是一团化不开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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