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时热血喷薄的快意,飞快冷却,更深也更冷的空茫,浸透了他的脊背。

他想留给他们一场安宁,想让这一夜的团圆久一点,更久一点。

为什么要在方才那一刻,心念动摇?

谢霓瞳孔紧缩。

“原来如此,是中止……”灯衫青客语气中的烦躁稍稍一定,意味不明道,“你一日不完成祭典,便需承受一日反噬。你,躲得了多久?”

灯衫青客不再多说,重新化作飞蛾,遁入阴影。

“殿下!”

黑甲武卫三五成群地,向他走来。他们不再是影子,而露出了本来面目,生机勃勃,灯下发着光。

“我终于见到了母亲,很多年没梦清她的脸了……”

“……这一次,我终于救下了他!”

“那些畜生,欠我满门的血债,我终于一刀刀讨还了。”

“多谢殿下,让我们了结了执念。”

“多谢殿下,让我们停驻在世间,等到了这一夜!”

谢霓听着他们的喧闹声,微微怔忡,唇边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们的执念已尽,无力停留,只能来向殿下道别了。”

谢霓道:“我知道。若有来生,百念顺遂,无病无灾。”

这一夜,黑甲武卫们终于敢上前拥抱他,幢幢的影子,泡影般消融。

青娘盈盈而立,发丝如银钩,向他敛衽一礼。

“他们在等你。”谢霓道。

青娘微微地笑了。

他看到不周牵着马,小将军提着弓,这一对少年郎,如当年学宫窗外一般,向他深深下拜,眉目间还是当年那样,明朗飞扬的光。

他们与他擦肩而过,衣袂迎风。

“去哪里?”谢霓如当年一般问。

不周眼中泛起泪光,嘴唇微动,小将军道:“瀚海长风,这一世就够了。若有来世……我们想做殿下座旁的青鸾,为殿下衔一世的信!”

惠风抱着戒尺,引着几个小童,走到他身边,勉强地笑了笑,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背上的伤,还疼吗?”谢霓问。

“多谢殿下,雹雨终于停了,我带孩子们回故乡,他们的爹娘,总在悲泉里唤他们。”

茶伯的小茶棚,无声浮现,老头子背转身去,最后一盏茶,留给了他。

叶霜绸携天衣坊众仙子,立在长阶两侧,衣裳彩绣辉煌,脸上却浸满了泪水。

“做梦一般,殿下又信了我一次。”

谢霓轻声道:“那年,你冒着长留誓找上我,一句话都不说,就亲手挖出雪骨,奄奄一息地向我赎罪。你虽什么都不记得,却依旧是个很决绝的姑娘。”

“那时候,我只想让姐妹们能得救,用这样的法子,强求殿下收留我们,”叶霜绸含着泪微笑,“可殿下什么都猜到了。”

“世间种种,总因无常生怨恨,唯有将心比顽铁,质地坚纯,方才不可消磨。”谢霓道,“你没有变过。当年的事,也不是你们姐妹二人的过错。”

叶霜绸终于掩面痛哭:“殿下还请珍重自身。我们走后,夜里风寒,谁为殿下添衣啊?”

了了怨,报了恩。

浮生所欠,梦幻泡影。

谢霓不再立在高台上,而是走下长阶,穿行在纷纷开败的泡影中。

不必挽留,每一个影傀儡,都是他强留至今的一段执念。灯影法会,也是他为他们饯行。

因果是有尽头的。

他从来都知道,他的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不知不觉,已走到长阶尽头。

万里清央为他披的衣裳,浸饱了寒气,冷冰冰地萦在他肩上。

她最想拥抱他的时刻,他选择一头栽进仇恨中,就这么穿过母亲虚幻的手。

又没来得及好好道别。

她会难过吗?

谢霓怔怔地,望着满城的灯笼,无人处刺目的万家灯火。

千头万绪,无数种难以形容的情感,酸涩地冲刷着他,最后却只剩下一片空。

月食还没结束,天上也无星河。

天阶夜色……凉如水……

终于,他缓缓地坐在石阶上,环住双膝,以抵抗一阵又一阵的寒意。

就只允许自己软弱这一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但既然还活着、醒着,就要做完剩下的事情,为生者送行,为死者尽哀。

“你让我偿了愿,让我再无留恋,”谢霓道,平平伸出一只手,托住了暗处的飞蛾影,“还欠你的这条命,我会还清。”

他起身,孤身向城主府走去。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背后泛起一股寒意,仿佛被一道视线牢牢地盯住了。

【作者有话说】

单某:被杀夫证道后我重生了

第196章 熄灯夜变

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只有夜风灌入衣袖中。

是错觉?

城中空无一人,如果真有人逼近,不可能瞒过他的感官。但他的确有一件事情没做。

谢霓闭了一下眼睛,单手结印触地,影子呼啸而出。

“形影归一。”

仿佛水面风来一般,凡是被灯光笼罩的地面都震颤起来。

那些被藏在影子里的生人,回到了地面。少数沉睡未醒,大多数已睁开眼,面露茫然之色。

“怎么了?”

“我们……不是在看灯吗?雪练!有雪练冲进城了!”

“灯会……雪练去哪儿了?我们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是城主!谢城主把我们藏起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黑甲武卫呢?”

谢霓已悄然穿过灯市,面容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不必惊慌,雪练已被尽数诛灭,不会有性命危险,”有个声音沉稳道,“我是城主府护卫长,阊阖,各位尽快回家,还没苏醒的,扶持一把,在月食结束前,闭门不出。”

“护卫长?太好了,见不到黑甲武卫,还真让人不安心啊。”

阊阖提着一盏影蜮灯,有条不紊地疏散人群,道:“他们了了心愿,回故乡了。城中很快就会恢复秩序,请诸位放心。”

“回故乡?”听者立刻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护卫长,你……”

阊阖摩挲着手中的红头绳,道:“我的女儿在家中等我,我告诉她,阿爸还有最后一场仗没打完,不能再做逃兵,不能再背诺,要把惩罚受完,要……晚一点才能去见她。”

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谢霓远去的方向。

那心绪如死灰槁木一般,仅仅是透过形影间的联系,就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若神佛有灵,能有一分眷顾于殿下……

忽而,他的余光扫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整个人凝立在当场,眼中爆发出空前的期冀来。

“是你?你回来了?”

那人默立在人群中,从谢霓的方向,收回了目光。乱发浮动,眼睛里有极度凶险的、几乎呼啸而出的东西,被生生地按了回去,却让阊阖的话冻在半途。

只一转瞬,那人就和煦地笑了笑:“我忍到现在才来,不想毁了他的好梦。”

阊阖没有搭话。

身经百战的阅历,让他更能辨认出皮相之下,一些狰狞而非人的东西。

这一刻,他的手已经死死按在了刀柄上,身影在形影间动荡不止。

不。错了,他刚刚的期盼,一错到底,眼前的人,不如不回来。

这个人……还有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只会让此刻的谢霓万劫不复!

对方虽然在笑,可他手中的影蜮灯,却在那无意掠过的一眼中,彻底熄灭了。

心火炽盛,望灯而灭,却和情无关。

那人低垂下眼皮,看着灯,脸上的笑容平空消失了。

“可我又怎么忍得住……不把他从梦里拖出来,留在世间,陪我生受这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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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灯市后,谢霓取道一条冰河,向城主府走去。

脚下的冰面,裂纹遍布,封冻着密密麻麻的长留遗民。

他们离得更近了,一张张苍白的脸,睫毛、鼻梁都触到了冰面,仿佛随时能破冰而出,却被残忍地按回到了水下。

溺毙的痛苦、恐惧,和极度的渴盼同时浮现在他们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