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森之犬 第27章

作者:pillworm 标签: ABO 玄幻灵异

  监控的最后一幕,停留在二楼牢房的一道身影。

  在最角落的那间牢房前,有一个正对走廊的监控,它清晰而明显,而此时站在它面前的人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面朝监控———彭庭献主动选择站在了画面之中。

  他将自己整个暴露在监控下,头颅慢慢低下去,右手捂肩,向监控鞠了一躬。

  深度比平常更加倾斜,不难看出,这是属于上流圈层最能表示极度尊敬的礼仪。

  通常出现在上下级之间。

  整段回放到此为止,办公室落针可闻,屏幕中,倒映出蓝仪云一双冷漠的眼。

  她仍将视线定格在最后鞠躬的这一幕,从监控回放开始,眼睛便再未眨动,脸上也收起了平日的玩笑。

  盯着显示屏看了足足十分钟,她才做出了一个轻搓手指的动作。

  她撤回了搁在手背的下巴,将脸抬起,猩红的指尖不自觉摩挲起来,似乎陷入一种沉思,怀着这样意味不明的眼神,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了彭庭献。

  彭庭献仍温顺地站在门口,同样,他刚刚也安静地回顾了监控里所有声音,此刻他接住了蓝仪云的视线,沉默无声中,与她交汇。

  破天荒的,他这次没有主动开口。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气氛显得有些诡异,连室温都在无言中悄然下降三分,蓝仪云的目光笃定异常,看上去没有一丝丝要谈判的意思,这样的反馈,并不在彭庭献意料之中。

  他是这时候上前一步的,来到刚刚沈娉婷鞠躬的正中央,他单膝弯折,左腿先落地,然后右腿也紧接着折叠跪了下去。

  “蓝小姐。”

  恭恭敬敬一声,率先打破办公室快要凝固的对峙。

  “您要惩罚我吗?”

  他目光真挚地朝她看过去,蓝仪云却不为所动,一记侧眼扫向沈娉婷,后者捕捉到暗令,细眉一蹙,低呵道:“你先不要说话。”

  “为什么?”

  彭庭献不松口,紧紧盯着蓝仪云:“蓝小姐,我做错什么了吗?”

  这态度与他平日截然不同,在这样的气氛下,连沈娉婷都嗅到一丝激进的冲动,她眉毛拧得更深,加重语气:“彭先生,控制一下你的情绪。”

  “我没有激动,沈警官,”彭庭献保持着语速平稳,但仿佛故意在逼压什么一样,再三重复这句:“我做错什么了吗?”

  “咚——”,他话落同时,一个烟灰缸精准砸了过来。

  蓝仪云保持着半起身扔东西的姿势,从抓起烟灰缸到狠狠砸过去的一连串反应都十分突然,动作迅猛无情,但重新坐回椅子里时,又恢复了慢悠悠的模样。

  她后脑勺倚靠到了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欣赏彭庭献额头的血缓缓溢出。

  而彭庭献虽跪在地上,脊梁却挺得笔直,这烟灰缸来得毫无征兆,他被砸得上半身一晃,但没倒,暗地咬了下后槽牙,硬生生扛过眩晕。

  他不仅被砸中时没出声,在这之后,无论旁边沈娉婷怎么示意,他都没有再作出下一步行动。

  额角一行血蜿蜒而下,顺着侧脸线条,一路曲折到下巴,啪嗒,掉到裤子上。

  他一直保持着低头姿势,有些懊恼地盯着裤子,这是他来到七监被分发的新囚服,比平常穿的料子好一些,就这么弄得脏兮兮,心灵上的洁癖和额头实打实的疼痛一样难受。

  他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来一点,跪在那里一声不吭,蓝仪云感到后颈酸痛,在椅子里靠着缓了一会儿,半晌,拿起桌上一叠资料,伸着懒腰从椅子起身。

  她绕到了办公桌前,长腿交叠,靠在桌上翻看起了资料,纸页一边簌簌作响,一边夹杂着她冷淡的陈述。

  “泊林武器公司董事长彭庭献,非法研发、制售武器,用于C、H星球之间军事战争,未经星际安全局允许,煽动战争,破坏公约。”

  “被告彭庭献,剥去一切职务,财产清查,移送至帕森监狱,判处无期徒刑。”

  指甲点了点资料页,蓝仪云头也不抬,眯着眼读出接下来一行字:“孟涧……代为接手公司。”

  她目光下移,往下看了几行,忽地讥笑:“孟涧是你的副董啊?”

  “公司创业、合作会谈,这不是你的亲密伙伴吗?”

  她扬起手,无情把资料一甩,总结道:“什么人品,被自己未婚夫告了。”

  数百张资料页洋洋洒洒,比兜头泼过来的一盆冷水还要密集,彭庭献在听到“孟涧”两个字后身体一僵,虽很快被掩盖过去,却依然被蓝仪云捕捉眼底。

  她不再出声,像彭庭献刚才逼迫自己一样,反客为主,把被动的位置甩回了他身上。

  彭庭献的手边、腿边、甚至肩膀都落满了资料,那是他前半生的人生总结,从家族的幼年生活到公司信息,蓝仪云对他的一切都知根知底,包括孟涧这位所谓的“未婚夫”。

  他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膝盖前施施然落下一张纸,那是被压在最后的一张———他的法庭认罪供词。

  多么荒唐。

  此时此刻,面对这张纸,他竟依然是跪着的姿势。

  办公室又寂静了许久,三个人心思各异地默然下来,地上的资料忽然被一张张捡起,彭庭献抓着那份供词起了身,不急不缓的,将周边所有自己的资料一一整理,放在手边。

  他一张张翻阅过去,叹口气,笑了笑。

  “蓝小姐。”

  语气听上去有些沉重,但更多的是无奈:“我承认我犯过错,但最后一句,请你收回。”

  “孟涧先生是我相识近三十年的朋友,我们一同长大,一起创业,他是我非常信任的伙伴,但并不是我的未婚夫。”

  “你在资料上所看到的新闻八卦、盛大表白,只不过是孟先生一厢情愿,毕竟,能亲手把我送进来的人品,我也同样不会选择共度一生。”

  他说这话时表情是平静的,手指尖的颜色却出卖了他,捏着纸张的根骨绷紧泛白,看得出,这样一番忍辱负重的话,已经超出了他逢场作戏的范围。

  他演不出和孟涧和解的嘴脸。

  他是真的恨他。

  蓝仪云不动声色地将这份杀意收入心底,双手环胸,歪头,继续审视着他。

  彭庭献在此时将资料合起,共一百零二页资料,以最后一张认罪供词结束了他前二十九年的人生,往后仿佛不再值得记录,人在帕森,后半生便自然而然在这里蹉跎。

  资料被沈娉婷上前一步接过,她走向办公桌,彭庭献笔直站立,在原地和蓝仪云静静对视。

  “蓝小姐,说实话,我确实无法适应你这里。”

  他突然脱口而出。

  “从来到帕森的第一天起,我就不适应这里的所有人,裴警官袭击同事,明明早有恩怨,却要趁机栽赃到我身上,我的舍友曲行虎,更不必多说,头脑简单做事冲动,犯了致命错误,还要牵连到我。”

  “何警官、方警官,每个人都各怀鬼胎,人人都想从我身上分一杯羹,包括我的舍友陆砚雪,我为人亲和友善,却过得比谁都煎熬。”

  “如您所见,方头在和我争执的过程中,不慎自己跌下了二楼,我承认,被他殴打,我的情绪也很激动。”

  “但我绝对没有要伤害他的念头。”

  彭庭献咬字加重,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眼神坚定而恳切,直勾勾盯着蓝仪云。

  “您也看到了我的生平经历,我受过良好的教育,被家族托举长大,就连创立公司都有朋友相伴扶持,换做任何一个人来到帕森,都无法接受这种落差。”

  “我的教养不允许我歇斯底里,但我不喜欢这所监狱,更不喜欢这里的所有人。”

  “您能理解我的感受吗。”

  他在这时止语,眼含希冀地看向她,表情褪去了诚恳,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寻求认同。

  这间办公室里,没有粗鄙不堪的下等人,没有威逼利诱的狱警,两个女人虽身处对立阵营,却和他出身相同。

  他迫切需要同样阶层的人,理解他的心境,聆听他的苦难。

  沈娉婷在一旁听得眉头一皱,她盯着彭庭献额头,那里正流出狼狈的血,但彭庭献方才这番话并不失态,相反,他落落大方,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谈判的语速始终优雅。

  她和彭庭献出身一样,在上流圈层中,不得不说,彭庭献是非常突出而优秀的一类人。

  连她都望尘莫及的天之骄子。

  她忍不住将余光投向蓝仪云,等待她的反应,蓝仪云半眯着眼,不为所动地盯着彭庭献,仍未开口评判,但捞过了桌上的一根烟。

  她后颈的腺体痛得很,昨天下午在礼堂接到司林消息,她抛下这边一切去找贺莲寒,发现她将自己反锁在休息室,她易感期提前,却铁了心要靠自己消化情绪。

  她没跟司林一样废话连篇,掏出枪,一把射穿了门。

  在她贸然闯入休息室后,所有情况都偏离了掌控范围,贺莲寒的信息素等级要比她高,一位处于易感期的顶级女Alpha,侵略性和平常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后颈被狠狠咬了一口,蓝仪云至今觉得窝囊。

  她熄灭了手里的打火机,冲沈娉婷使眼色,沈娉婷会意,将地上沾了血的烟灰缸捡起,恭恭敬敬放回她手边。

  一口浓烟过肺,蓝仪云雾向上吐,丝丝缕缕的白烟逸散开来,飘过彭庭献鼻尖。

  这味道,熟悉得很。

  是他手下一家分公司制造的香烟,专供富商千金。

  他们果然是一路人。

  彭庭献神色如常地站在原地,等候下文,果然,蓝仪云注视着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定格在他还未止血的额角。

  “带医务室去。”

  她口气平淡地下令,冲沈娉婷一歪头。

  沈娉婷默然照做。

  她比方头聪明得多,从不对上司的决定多嘴一句,上前给彭庭献扣上一副手铐,指引他离开这里。

  彭庭献在转身前向蓝仪云微微点头,似笑非笑,临走前本要鞠躬致谢,却被沈娉婷打断了动作,带至门口。

  门在身后一点点关上,即将抬脚离开时,他捕捉到屋内一声哼笑。

  那声音传达的感觉似曾相识,据他上一次被蓝仪云盘问的经验,他知道,这是蓝仪云心情好转的信号。

  彭庭献唇角无声一勾,抬脚,跟上了沈娉婷的脚步。

  二人离开不久,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这是今天早晨的第二次。

  第一次发生在彭庭献被带来之前,同样,来自蓝仪云的父亲。

  “喂。”

  按下接听,蓝仪云并不十分恭敬地回应了声,电话那头的人没有急于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叫她:“仪云。”

  “在,父亲。”

  “你昨天,是想开枪射杀你的堂哥吗?”

  十分尖锐的一个问题,蓝仪云听进耳里,面无表情:“我可以吗?”

  “……”

  蓝戎罕见地无言下来,过了片刻,才幽幽吐出一句:“你能耐不小。”

  “嗯。”

  蓝仪云无聊地朝烟灰缸弹了弹烟灰,她气定神闲,对于昨天礼堂那件事,她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父亲会迁怒于贺莲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