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洋葱怪
“可、可是……”沈冰澌哑着嗓子,“他、他没有……”
“什么?”沈应眉贴近沈冰澌的脸,“他没有什么?”
“他没有娶亲……”沈冰澌眼眶发酸,巨大的愧疚撕扯着他的心,“他没有……”
“不许哭!”沈应眉厉声道。
沈冰澌吓得一哆嗦,眼泪缩了回去。
“好好说话,说清楚。”沈应眉盯着他。
沈冰澌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嗓子肿了,必须非常用力,才能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崔玉倾,没有,成亲……那个小姐,是他的亲戚,成亲是,谣言。”
周遭空气安静,背光中,看不清沈应眉的表情。
沈冰澌忽然懊恼,他不应该告诉母亲的。
只要他不告诉母亲,误会的事便只有他知道,罪恶感只有他一人承担。
母亲本来就很多烦恼了,不该再用这个来烦她的,云山宗距离河阳县那么远,消息传递有个差池也很正常,他这样说出来,难道是想把刺杀错了人的责任怪罪在母亲身上吗?
沈冰澌兀自懊恼,头顶却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沈冰澌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在那个节骨眼上,母亲怎么可能笑。
他抬起头,夕阳余晖开始变淡了,金色的光芒像一层绚丽的轻纱,披挂在沈应眉的头发上、肩膀上,她的容色本就艳丽照人,经此一映衬,简直像壁画上飞天的菩萨。
沈应眉确实在笑,还笑得很开心。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笑。
沈冰澌一开始茫然,之后无措,再之后,他开始愤怒。
“你……你知道?”沈冰澌愤怒地质问,“你知道是谣言?对不对?”
沈应眉不答,只是笑着推沈冰澌上车,笑着安排他坐下,又笑着叫车夫启程。
马车辘辘行驶,夕阳的光芒随着车帘的晃动,是不是落在两人脚上,沈应眉的笑终于止住了,嘴角仍然噙着一丝笑意,目光盈盈地望着车帘,不知在想什么。
“回答我!”被无视的沈冰澌大喊,双手握住沈应眉的手臂,强迫她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你知道是谣言?却还让我去?为什么?!”
沈应眉转眼,仿佛终于看见了沈冰澌,被他恼火的样子吓了一跳:“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笑?”沈冰澌不解。
“因为,”沈应眉又笑了起来,“好笑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笑的事,和亲戚在自家花园里散步,却被突然冲出来的亲生儿子刺成重伤,哈哈哈哈……”
沈冰澌愕然望着沈应眉。
“崔玉倾,这都是报应,这都是报应啊!哈哈哈哈……”沈应眉笑得前仰后合。
沈冰澌慢慢松开了握着沈应眉胳膊的手。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沈应眉。
从始至终,沈应眉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笑自己的,笑那个负心汉终于也尝到了明明无辜却遭到报应的感受,这比因为有罪而受罚的感受刺激多了,更贴合沈应眉想给崔玉倾留下的感觉,往后余生,崔玉倾都将愤怒、怀疑、细细反刍这一天的创伤,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安排?
“为什么,为什么一直笑?”
“我好痛苦,可是……她却一直在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恨也好,爱也罢,都不是对我而发。”
“从意识到的那一天起,我忽然感觉很轻松,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她的错,只是……我们越走越远了。”
“我看着她被那种名为情的东西折磨,性格变得越来越古怪,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看不到眼前值得珍惜的东西,每天沉浸在恨意里,也想把周围的人都拖进那个泥潭。”
“我不怪她,她只是被‘情’抓住了,如果世上没有‘情’那种东西,她也不会变得不像自己,我也不会沉浸在痛苦和自我怀疑里那么多年。”
“如果世上没有‘情’就好了……”
“冰澌?”
温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就像每一次他沉入噩梦环境之中,难以自拔的时候,都会有这么一个声音慢慢地叫醒他。
就像泥潭里的一根救命的树枝,只要攀在上面,就可以松口气,等待它把他拉出泥潭。
醒来的世界很美好,因为他会在旁边。
“冰澌,你还好吗?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有我陪着你,一切都会好的。”
温柔的臂膀环住沈冰澌的双臂,将他拥进一个散发着淡淡墨香和兰草香气的怀抱里,沈冰澌的精神松懈下来,他沉默地攥紧了容谢背后的布料。
落日还悬在平原尽头。回忆从尘封的岁月间捞起,漫长到影响一生,在自然万界看来,却抵不过日头落下一寸。
时空的洪流将人抛在浩大的孤独里,就连血脉相连的人也无法同哭同笑,顿悟这一点的人都变成了蜉蝣,又在某个时刻的相拥变回了人。
他们的拥抱一直持续到日落星出,大地跌入苍蓝,白昼熄灭,天上点起新的灯火。
辘辘南下的马车上。
沈冰澌向容谢讲完了三十年前刺杀事的全过程,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心头前所未有的轻松。
容谢听着,没有插一句话,听完之后,默默握紧了沈冰澌的手。
两人肩膀挨在一起,随着马车的颠簸起伏晃晃悠悠,这个时刻,他们仿佛才真正连接在一起,彼此心意相照,血肉相连。
这种完整的、温暖的感觉在任何地方都不曾体会。沈冰澌抵着容谢的额头,感觉到他皮肤传来的温凉的气息,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世人都会义无反顾地沉沦在“情”里,变成情人蠢笨的奴隶。
尽管他曾经极力否认,还试图把这种感情伪装成挚友情,可是真心无法被蒙蔽,铃音终究还是穿透手掌,响彻识海的每个角落。
“你知道么?”容谢在沈冰澌耳边说,“刚才我给了车夫很多钱。”
“嗯?”沈冰澌半阖着眼睛,舒服地享受着黏腻在一起的时光。
“你不问为什么嘛?”
“为什么?”
“因为你站在路中间,突然哭的很厉害。”
“……”
“我给了车夫很多钱,足够他在外面出车一个月的钱,”容谢压着嗓子,像说悄悄话一样亲昵地,“我说,要等久一点,我们有个受委屈的小孩落在后面了,要等久一点,他才能追上来。”
第191章 三人行
马车赶到镇上时, 夜已深了。
小镇没有宵禁,日头一落,街上便没人了, 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 家家关门闭户, 只有簌簌北风吹动草棚的声音。
“就在这里么?”沈冰澌掀开车帘,环顾四周,“看起来不像有客栈的样子。”
感觉到腰后有人在推,沈冰澌故意磨蹭堵着车门, 慢腾腾蹭下车。
容谢在他身后出来,轻轻一跃, 优雅而迅速地落地, 向车夫道谢后,转过头来:“这里只是一个小镇,当然没有客栈。”
“那我们住哪儿?”沈冰澌看见车夫忙不迭地赶着车走了, “有没有好心的农家收留我们?挤一张床也可以。”
然而沈冰澌的梦破灭了。
“舒阳师兄在这里接我们。”容谢拿出一个信号烟花,扔了出去,烟花向上冲起, 抛出一个闪亮的绿星。
“舒阳?”沈冰澌想起来了, 容谢好像说过云峰长老借给他一个高阶弟子。
墙角小巷里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灵镜宗修士,身上穿着灵镜宗高阶弟子服,此人走上前来,向容谢和沈冰澌一拱手:“容师弟, 沈剑圣。”
“劳烦舒阳师兄等了这么久。”容谢抱歉地说道。两人之前商量, 容谢去云山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来,在这期间,舒阳就去距离云山宗最近的一个镇子上等着。
“很快了, ”舒阳看向沈冰澌,目光在他银白的头发上停了一下,未作多余的评价,“我们现在回去么?”
沈冰澌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这种预感在舒阳拿出本命飞剑,让它悬浮在半空时达到顶峰。
“什么?你要我们两个跟你一起挤在这把小剑上?”沈冰澌指着舒阳的飞剑,不可置信地说道。
“是的。”舒阳面不改色地说道,“现在情况特殊,只能从权处置。”
容谢拉一拉沈冰澌的衣角:“上去吧,舒阳师兄的御剑术还是很稳的,他站前面,我在后面护着你。”
“再稳也不能……”沈冰澌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们俩也是这么飞到云山宗的?”
“那要不然怎么……”容谢瞪了沈冰澌一眼,示意他不要胡乱发挥。
舒阳十分识趣地把脸转到另外一边,等着容谢和沈冰澌讨论完。
“不是,你不是非大剑不坐吗?”沈冰澌不满道,“以前都要我把剑变得这么宽,坐在上面看不到下面了,还要一个能靠的座位,才肯坐我的飞剑,怎么现在到了别人那,什么都不挑了?”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容谢压着嗓子,“要不然你变出来一个飞剑,不管多小,只要能飞起来,咱们就不坐舒阳师兄那个。”
“……”沈冰澌咬牙切齿,“什么叫不管多小?明明我变的才是大剑!”
“好好好,你变的才是大剑,你的剑最大。”容谢知道跟他纠缠这个没用,“可是现在你不是还没恢复过来吗?先坐一下舒阳师兄的飞剑,也好过我用云梦扁舟驼你去云山宗吧?你不怕掉沟里,我还怕呢。”
“谁说我变不出来?”沈冰澌从虚空里抽出金灿灿的胜邪剑,拔剑出鞘。
胜邪剑的金光照亮两人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容谢以为胜邪剑就要变大变粗了,他的心狂跳起来。
然而沈冰澌举着胜邪剑,斜指空中,一阵北风吹过,什么变化都没有。
沈冰澌不信邪,将胜邪剑往上一丢,灵力注入指尖,道:“起!”
“噗”!
胜邪剑掉在地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光芒都暗淡了几分。
“……”
“……”
舒阳的本命飞剑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
“就不能再变长一点么?”沈冰澌指导舒阳给飞剑抻长,舒阳乐得新学一招,在他们俩的不懈努力下,舒阳的本命飞剑终于抻到之前的一倍长,三倍宽,站下三个人是没什么问题了,但沈冰澌还是不满意,“我可不想挨着你站,大家彼此留下一些私人空间不好么?”
“沈剑圣,在下资质驽钝,恐怕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舒阳十分实诚地说道,“沈剑圣天赋异禀,可以将飞剑无限变大,上可上天斩妖龙,下可入海斩巨鲸,这般天赋,吾辈不及,恐怕再将飞剑变大,就没办法保持飞行的稳定了。”
“不用了,不用再变大了。”容谢一听没法保持飞行稳定,那不是舍本逐末吗,赶忙摇手,回头眼神示意沈冰澌,让他见好就收。
“呵。”沈冰澌被拍了一回马屁,感觉不错,便没有继续吹毛求疵。
待到三个人站上了飞剑,沈冰澌又提出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