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秃子小贰
云眠不答,牙关格格打战。秦拓目光在他全身迅速逡巡一遍,将人搂进怀里,一只手在他后背安抚地摩挲,另一只手便要去解他的衣襟,想查看是否受了伤。
云眠像是终于醒过来,目光也缓缓聚焦,待看清面前人后,他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了秦拓的手腕。
“你去哪儿了?”他声音嘶哑,眼睛通红,手掌冰冷汗湿,力道却大得惊人。
秦拓听他开口说话,终于松了口气,只任由他攥住自己手腕:“我去给你烤了条鱼。”接着打量云眠苍白的脸,“你可有哪里不适?我们先回马车,我给你看看——”
“谁让你不声不响就乱跑的?”云眠却急促地打断了他。
他声音有些尖锐,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乱,目光直勾勾地钉在秦拓脸上,像是燃着两簇暗火。
但他刚问出这句,自己先愣住了,脸上神情又变得惶然,浮现出一种孩童做错事般的无措。
他突然扑进秦拓怀里,双臂搂住他的腰,语无伦次地道:“我不是想凶你,你别生气,我不是想吼你的,我疼你。你生气了吗?你别生气,抱抱我吧,抱抱我……”
秦拓将他的每一丝反应都看在眼里,也渐渐回过神来,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下,酸胀得发疼。
他的眼眶逐渐泛红,目光里满是心疼和怜惜,也不多言,只收紧手臂,用力将云眠揽紧,低下头,唇瓣贴着他冰凉的耳廓,一遍遍低语:“我不生气,我怎会生你的气?是我不好,不该不告诉你独自走开。好小龙,我的乖小龙,我抱紧你了,感觉到了吗?我正抱着你,也会一直抱着你,再也不会松开……”
秦拓就那样直接坐在地上,将云眠整个人圈在怀中,一下下轻抚他的后背,亲吻他的发顶。直到怀里那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这才低声问:“地上凉,我们回马车里去,好不好?”
云眠没有应声,只转过头,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乖小龙。”秦拓便托起他腿弯,将人抱起,走向马车,嘴里哄着,“我的小龙崽长大了,沉甸甸的,快抱不动了。”说着,脚下开始踉跄,“哟……”
云眠立即抬起头,看了秦拓一眼,又重新将脸埋回去,声音闷闷地道:“胡说,我才不沉。”
“对对对,是我胡说。”秦拓从善如流地认错,“哎,你看这鱼,刚烤好的,这下不能吃了,我再去给你抓一条?”
“不!”云眠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下。
秦拓抱稳了他,嘴里继续道:“那抱着你去抓,等到了水里,就把你背着,如何?”
“不!”这次的拒绝带上了点蛮横的鼻音。
秦拓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这是还没睡醒,一早起来就开始耍赖。行吧,那就依你,马车里还有烤好的山芋,就是给你备着的,走,咱们吃山芋去。”
秦拓语气轻松,抱着云眠朝马车走,半分没提方才的事,也没问他失态的缘由,只说他是在耍赖。
云眠被他这么一闹,心底那点残余的惊惶和涩意也散了,嘴角忍不住悄悄翘起。
两人继续朝着落霞关前进,云眠渐渐发觉,秦拓不管要做什么,都会提前告诉他一声,哪怕便是去溪边洗手净面这样的小事也会说一句,或者干脆就将他带上。
这日路过一座岔路边的村庄,秦拓向道旁的村人问路,但那人说不清,便引他进村去问其他人。
“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秦拓对云眠道。
云眠正站在马车旁,替那马儿捋顺鬃毛,闻言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秦拓随那村民朝村里走去,云眠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马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背影。
明明刚和秦拓相认那会儿,秦拓也会这样独自走开片刻,他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但随着两人越来越亲近,那种害怕再次失去的感觉就越来越清晰。
此时眼见秦拓渐远的背影,他心头一点点空了下去,捋着马鬃的手也慢了下来。
就在他怔忪之际,却见秦拓虽仍与那村民并肩走着,也没回头,但那背在身后的手却朝他招了招。
云眠心头那点不安,瞬间便被这小小的手势驱散。他眼眸一亮,唇角扬起,几乎是雀跃地小跑着追了上去。
待到与秦拓并肩,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秦拓依旧与那村民说着话,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极其自然地垂下,再握住了云眠的手,十指悄然扣紧。
云眠从未有过这样的安心。每一日在秦拓细细的亲吻中醒来,感觉到那人故意用微带胡茬的下巴去蹭他的脸颊或肩背,酥麻刺痒,直到他再也无法装睡,忍不住笑出声,转身与他嬉闹成一团。
每一夜入眠,也必是被秦拓牢牢圈在怀中,紧密相拥,呼吸交缠,让他能清晰听见对方的心跳,感受到热烫的体温,清晰意识到,这个人是如此真实的存在,并非梦境。
两人几乎时刻不离,形影相随。云眠再次庆幸是乘坐的马车,而非骑马。马车行得慢,将路途抻得绵长,将他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细细地铺满了每一寸路。
他几乎忘却了所有人,忘却了无上神宫,眼底与心里,只装得下一个秦拓,再也想不起其他。
一路上途经稍大的城镇,两人总会入城逛逛。云眠对逛成衣店抱有极大的热情,每每必去。虽说店中挂卖的成衣用料算不得顶好,那些精细的料子,店铺大都留着为城中的贵人量体订做,但好在各城款式略有不同,云眠每至一城,总要兴致勃勃地钻进去,不仅为自己,更要为秦拓挑选上好几身衣裳。
“你试试这一件。”云眠又选中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虽非名贵料子,但衣襟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修竹纹样,显得十分别致。
他将其递给秦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秦拓十分配合地接过衣裳,跟着伙计去了隔壁。
待秦拓换好走出来,云眠只觉眼前一亮,顿时挪不开视线。
他看惯了秦拓长穿的青、灰、黑等深色衣衫,虽然很帅,也很适合他,但此刻这身月白长袍,却柔和了他那略显硬朗的轮廓,平添了几分疏朗清俊。
秦拓见云眠看得怔住,顺手从柜上取过一把折扇,唰一声抖开,姿态闲适地置于胸前轻摇,更显得意态从容,风流倜傥。
“这位公子真可谓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小生这厢有礼了。”云眠回过神,后退半步,拱手长揖。
秦拓折扇一收,也回以一礼:“依在下看,郎君这般品貌,亦是一表人才,芝兰玉树,叫人见之忘俗。”
店内的伙计何曾见过这般有趣的主顾?看这两位相貌出众的郎君,旁若无人地互相作揖打趣,都忍不住地笑。
秦拓踱到云眠面前,借着折扇的遮掩,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问:“迷死了吗?”
“迷死个人呐。”云眠叹道。
“瞧你两眼冒光的模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且少安毋躁,待到夜里,我这道佳肴便任君品尝。”
云眠心里一热,嘴上却不服输:“恐怕这会儿就已是难以自持了。”
“哦?”秦拓眉梢一挑,“那还在这儿虚度光阴做什么?干脆去找家最近的客栈去。”
他作势要走,云眠见他竟似当了真,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哎哎,你这人,说好还要去逛夜市呐,岂能言而无信?”
秦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避开目光,转头看向伙计,准备抬手唤人,要将这件衣裳给买下来。
秦拓却将他的手按住,低声道:“败家爷们,价都不问便要掏钱?”指尖又在云眠手背上轻轻一弹,“乖乖待着,不准出声。”
秦拓去换回自己的衣衫,带着云眠作势要往外走。
“郎君留步!”掌柜赶忙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可是对这件衣裳有什么不满意?您但说无妨,小店还有别的款式。”
“没有不满意,只是贵,买不起。”秦拓停下脚步,回答得直接了当。
身旁的云眠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是忍住了没有吭声。
掌柜早已瞧过两人,衣衫都是这镇上等闲难得一见的,特别是那俊俏小郎君身上的袍子,都看不出是什么料子,这样的人怎会买不起?
他心里嘀咕,脸上却笑容不减:“郎君说笑了,您都没问价呢,怎知就一定贵了?”
“那你报个价。”秦拓道。
“诚惠五百文。”掌柜报了个价。
秦拓一听,作势又要走:“我就说买不起。”
掌柜忙道:“郎君莫急,您若诚心要,不妨开个价?”
秦拓便又转身:“你这布是寻常麻料,市价八十文一匹,一件袍子用料花去七成,算你六十文。织娘工费二十文,加上针线、染料,满打满算成本六十文。你这店面不大,租金人工摊到每件衣裳上,再算你三十文。我不能让你白忙活,总得再赚些钱,三百文,顶了天。”
掌柜叹了口气:“郎君这般内行,我再说价倒显得不实在。成,三百文就三百文。”
两人离开成衣店,沿着长街前行,这座城不大,但城内挺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
秦拓路过那些摊子,见着吹糖人的,便买下递给云眠,转头见着插着风车的草靶子,也取下那个转得最欢的,自然地塞进云眠手里。
他不问云眠想不想要,但凡见着任何一样可能惹孩子欢喜的物件,都毫不犹豫地买下。
他彷佛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在进行一种补偿,填补着一段错失的时光。
而云眠则很是配合,将他递来的每一样都接在了手里。
不过多时,云眠手里便塞满了糖画、空竹、九连环一类的小玩意儿。秦拓自己也提得满满当当,脖子上还套着一枚泥叫叫。
第114章
两人一路往前逛,秦拓指着摊子上的拨浪鼓:“那个要吗?一摇晃就可以咚咚响。”
云眠点头:“嗯嗯。”
秦拓丢下一枚铜板,拿起拨浪鼓便要递给云眠,见他双手被占得满满当当,又赶紧接过,将那拿不下的狮首面具往自己脸上一罩,这才把拨浪鼓递过去。
云眠便在摊主怪异的目光中,轻轻摇晃着拨浪鼓,朝着秦拓笑得眉眼弯弯。
面具之后的那双眼睛,便也盛满了笑意。
东西多得实在是抱不下,秦拓便去买来个竹篮,挎在臂弯里,总算将零零总总的小玩意儿都安置妥当。
他仪态翩翩,身形出众,却挎着这么个塞满孩童玩物的竹篮,脸上半覆着那张狮首面具,走在路上不免引人侧目。但他却毫不在意,步履从容,不时抬手替云眠挡住身旁挤来的行人。
云眠也对这些小玩意儿爱不释手,玩玩这个又玩玩那个,嘴里不住说着娘子你真好。
正走着,一个被母亲牵着的小孩路过,眼睛一下子被挂在竹篮边的风车勾住了,连忙去扯他母亲:“我要风车,我要风车,娘快给我买。”
那母亲便道:“这个风车——”
“不卖的!”云眠立刻应声,下意识地将竹篮往身边拢了拢,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是我的。”
秦拓对着那小孩摇了摇头:“不卖,这是专程买给我家孩子的。”说罢,他又对那母亲道,“你往前走,拐角处便在卖各式风车,花样也多些。”
那妇人道了谢,便牵着小孩朝他所指的方向去了。
两人随着人潮缓缓向前,忽听得道旁传来吆喝声:“糖画啰,蜜泡子哎,蜜泡子……”
“听见了吗?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秦拓立即就要牵着云眠往那边走。
云眠却没像之前那般跟上,只站在原地没动。
秦拓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收紧手指,以一种既温柔却又不容拒绝的力道,拉着他继续往前。
这摊位不光卖蜜泡子,也在卖糖画。摊主正忙着浇糖画,身旁立着两个草靶子,其中一个插满了圆润红亮的蜜泡子,活似一盏盏小灯笼。
两人行至摊前,秦拓让云眠在长凳上坐下,自己则去与摊主低声交谈起来,随即放下了一把钱。
那摊主收下钱,连连点头,指了身后一间小屋。
秦拓来到屋门处,朝云眠伸出手。云眠略微犹豫,本不想去,但更不想拒绝秦拓,到底还是起身,乖乖走了过去。
秦拓牵着他进了屋子,这便是摊主做蜜泡子的地方,小炉和熬糖的铜锅等物一应俱全。
炉火燃起,铜锅里的糖浆冒起咕嘟气泡,腾起带着焦香的甜雾。云眠坐在炉前,手里拎着串了鲜果的线,秦拓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坐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将鲜果沉入金稠的糖浆。
他引着云眠的手,一转,一提,果子已覆上了一层晶莹的糖浆。跳动的炉火在糖壳上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映入云眠微微睁大的眼里,像是两簇被突然点亮的星火。
“等一下,等它凉。”秦拓依旧环抱着云眠,嘴唇贴在他耳畔低语。
云眠便拎着那蜜泡子,待到它凉下来,才拎近,轻轻咬了一口。糖衣破碎声在齿间响起,清甜的汁水混着焦香,瞬间盈满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