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秃子小贰
“谷生弟弟,你还在外面吗?”
“在哦。”
“保重呀。”
“你也保重。”
“……可都过去两天了,那昀州援军依旧没到。”翠娘在两个小孩的对话声中,继续低声道。
秦拓立在黑暗中,眼睛闪着幽深的光:“你的意思,那张肃怕是根本没有发兵?”
“正是。”翠娘点点头,“如今朝堂虽由寇氏一门把持,但其下党争不休,互相势同水火。张肃乃侯相门下,许科则是袁相的心腹,如今被围了城,消息出不去,张肃定然不知许科已死,还在等孔军破城后再来收复,这样既除了许科,又能挣上一功。”
秦拓想了想,有些不解地问:“他们这样做,没想过这满城的人会死吗?”
翠娘抬起头,虽然疤痕满面看不出她的神情,但那一贯温顺的目光突然多了几分冷厉。
“为了权势,这一城百姓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怕是连虫豸都不如。”
翠娘给秦拓的感觉,一直都谨言慎行。不想她此时却能说出这些,令秦拓心里暗暗诧异,觉得她兴许并非寻常仆妇。
“云眠哥哥,你还在吗?”
“在哦,你呢。”
“我也在。你那儿有蚊子吗?”
“有。”
“保重哦。”
“你也保重。”
“翠姨的意思是,这城必定守不住?”秦拓问道。
“郎君唤我翠娘就好。”翠娘又垂下了头,“倘若没有援兵,这卢城肯定是守不住的,城破只是时日问题。”
“那还会有其他援兵吗?”秦拓问。
翠娘道:“秦王赵烨应该会来,但不知这城能否撑到他来的那一日。”
惨白月光下,卢城孤零零地伫立在这片荒漠里,四周尽是黑压压的军队,将这座孤城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孔军后方搭着几座帐篷,右侧偏帐内,旬筘面色阴鸷地坐在案后。
“成逯,今日攻城时,我见到那城墙上有灵气流转,没想到这卢城内居然藏着灵界之人,便是那个使黑刀的小子。”旬筘道。
身旁一名校尉打扮的人低声问道:“灵界的怎会出现在此地?莫非是冲着我们来的?”
“眼下君上正在灵界剿杀无上神宫,这个小灵想必是逃来此处的,待到拿下卢城,顺手除掉便是了。”旬筘垂下眼。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士兵通报声:“启禀军师,主上召您去大帐议事。”
孔揩坐在大帐内,用手撑着额头,眉宇间戾气翻涌。地上散落着茶盏碎片,一名士兵满脸血跪在案前,却一动不敢动。
听见旬筘的脚步声,孔揩头也不抬地道:“军师,你给本王说过,安插在卢城里的内应定能打开城门。”
旬筘立即跪下去:“主上,他们皆是属下信得过的人,如今城门未开,必是被堪破了行踪。此番皆是因属下太过狂妄自大,甘愿领受主上责罚。”
孔揩不语,神情变幻,旬筘便一直跪在地上。良久后,孔揩才长叹一声:“罢了,此事确非你能预料的,起来吧。”
“谢主上。”
旬筘站起身,挥手让仍跪在地上的士兵离开。那士兵如蒙大赦,慌忙叩首退下。
孔揩问道:“那军师以为,我们该如何拿下卢城?”
旬筘思忖道:“其实要拿卢城不难,我军只需围而不攻,待城中粮食耗尽即可。那赵烨就算从西夷赶来,怎么也得半月,而这卢城内的存粮,最多还能撑十日。”
“十日……”孔揩手指不耐地敲击着桌案,“本王还想杀去荣城,有什么能速取卢城的法子吗?”
旬筘飞快地看了眼孔揩,又垂眸继续道:“卢城现下虽死守严防,实则已是囊中之物。我军不可再操之过急,只需要稍加耐性,必可不攻自破。”
“初攻城时,是先生在力劝强攻。可现在说操之过急的,也是先生。”孔揩冷声道。
旬筘道:“初时强攻,是因卢城守备未固,军心慌乱,正可趁乱一举攻克。但不想那城楼上出了个黑刀煞星,竟能挡住我们的攻势。而今连日强攻,守军反被磨出韧性,此消彼长之下,对我军士气大为不利,此时便不宜再强攻。”
孔揩沉默不语,片刻后道:“那就再依先生所言,固守围城,静待其变。”
第31章
今晚孔军没有再攻城,秦拓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还未睁眼,便感觉脸上有温热的鼻息,像小兽咻咻。
他缓缓掀开眼皮,便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眸如浸了水的琉璃珠,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看什么?”他半阖着眼,嗓音低哑,带着未散的睡意。
“你睡了好久。”云眠趴在他枕边,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小声嘟囔,“我都怕你没气儿了,隔一会儿就要来摸摸。”
“哪有那么容易没气儿。”秦拓撑着身子坐起,摸着自己空瘪的肚子,“不过确实得吃点东西,不然就真没气儿了。”
“井里还有包子。”云眠赶紧道。
“昨儿半夜就被我吃光了。”秦拓咂咂嘴,似是在回味。
云眠挠挠脸:“那现在吃什么?”
秦拓弯腰穿鞋,答得懒散:“没得吃。”
“没得吃呀,那怎么办?”云眠凑近了些。
“还能怎么办?饿死算了。”秦拓轻描淡写地道。
“那可不能饿死。”云眠一下站直,眼睛睁得老大。
秦拓穿好靴子,回头打量他,忽然咧嘴一笑:“也是。不如把你卖给罗刹婆婆,总能换三五个肉包子。”
云眠先是一愣,但瞧他神情,也弯起眉眼,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噫,你是我娘子,你敢卖了我?那你就没有夫君了,这里也没有罗刹婆婆。”
“行啊,那我捆了直接弄到集市上,价高者得。”秦拓作势抹袖子抓人。
云眠惊慌地笑着躲,要往床下钻,又改变主意想往门口跑,再拿起旁边的衣物朝他丢了过去。
秦拓被衣物罩了个正着,一声闷哼,满脸痛苦地捂住胸口,向后倒在了床上。
云眠哈哈笑着凑上去瞧,兴奋又紧张地伸手指去戳。秦拓一个翻身跃下床,在他的大叫声里,将他拦腰抄起,夹在臂弯里:“走,做饭去。”
秦拓从灶房柴火堆里摸出藏好的那袋米,舀水淘洗,生火煮饭。
虽无菜佐餐,一锅白米饭也吃得香。秦拓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连着扒完三大碗,云眠受他的影响,竟也将自己那一小碗吃得干干净净。
现在已是近晌午,城外寂静无声,天上连支箭矢都没有,这般静谧倒让秦拓觉得有些不习惯。街坊们也出了屋子,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谈论,那些话飘进了他的耳里。
“那孔贼是不是退了?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应该,若当真退兵,那城头上会鸣鼓,传令兵也会沿街宣告。”
“嗐,这就是围城啊,分明是想将我们困死在城里。”
“诸位莫慌,朝廷必定会来救咱们——”
“朝廷?”
“错了错了,秦王,是秦王。每家每户多少总有些存粮,只挺到秦王大军到来就行。”
“王员外,你家底厚,自然不缺米粮。可咱小门小户,手停口就停,这关门闭户几日,家里那点存米早就见底了。”
“诸位放宽心,许刺史——呸!许科那狗官曾言,城中粮秣储备充足,足供全城百姓半月之需,那时候秦王肯定到了。”
……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瞧见云眠正撅着屁股,蹲在那草丛里抓蟋蟀,便问:“你这会儿倒不嫌草里脏了,什么都在掏?”
“寻大将军,怎么会脏呢?”云眠头也不抬地反驳,小手扒拉着草叶,“你根本就不懂。”
秦拓正要寻个棍儿去戳他屁股,便见那围墙上突然冒出个戴着头盔的脑袋。
“秦拓。”士兵唤了声,将一个食盒放在墙头上,“这是参军命我给你送来的,你就放心住着,我每日都会来给你送吃的。”
云眠听到声音扭过头,眨了眨眼睛,问道:“那谷生弟弟有吃的吗?”
士兵不知谷生弟弟是谁,却也回道:“有,稍后就要施粥,你谷生弟弟自会去领。”
秦拓拿下食盒,揭开盖子,看见里面放着四个窝头并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红油浸着的豆腐乳。
他只端走豆腐乳,将那窝头和馒头还给士兵:“这个不用,我们有吃的,就留点下饭菜。”
“好嘞。”士兵接过食盒,消失在墙头。
以前十五姨会做豆腐乳,但自从嫁去弘沙地后,他便没有再尝过。现在看着这两块腐乳,忍不住用指尖蘸了少许,送入唇间。
那咸鲜滋味在舌尖化开,虽然和记忆中的味道略有差异,但也大致差不多。他不由抿了抿唇,脸上显出了怀念之色。
云眠一直瞧着他的神情,好奇地走过来,耸着鼻子闻了两下。接着突地跳开,皱着脸大叫:“这是屎吗?”
秦拓蓦地回神,轻嗤一声:“这可是好东西,你云家怕是连见都没见过。”
云眠再次嗅了下,又是一声大叫,脚步踉跄,身子歪歪倒倒。他瞧见地上有土,便只软软挂在秦拓腿上,脑袋一垂。
“没见识,你们云家都是憨包。”秦拓用一根手指将他推开,端着豆腐乳去了灶间。
今日城中禁令解除,百姓无需再困守家中。秦拓从米袋里舀出一些米,用布包好,便带着云眠上了街。
尽管暂未开战,街巷间行人仍显稀疏,那些人大多不识秦拓和云眠,但也有个别的前夜去了城楼,远远见到二人就热情招呼,在路旁恭敬作揖,称他们为玄羽郎和小龙郎。
秦拓想带云眠离开,云眠却频频回头,两只小脚蹭在地上不愿往前走,并笑着向两旁拱手致意:“客气客气,哪里哪里。”
眼见人越来越多,云眠已是乐得晕头转向,挣开秦拓的手,做了个拉弓射箭的架势,引得周围人一阵叫好。
他又双手虚握,如同握刀抡圈,还没转上两圈便踉踉跄跄。秦拓赶紧将他抱起,快步出了这条街。
云眠伏在秦拓怀里,乐淘淘地回味,也略微有些遗憾:“又没有戴假发,我知道我是最俊俏的小龙,可我还可以更俊俏些的。”
秦拓匆匆往前:“祖宗,你现在已经够招摇了,若是再戴上假发,看你的人把整条街都堵了,咱们还怎么办?”
云眠眉开眼笑,又无奈地叹气:“行吧,那就这么不是更俊俏吧。”
走出这条街,秦拓见官兵在街口支起粥棚,在给缺粮的人家分发米粥。粥棚前排起了长队,他一眼就看见了牵着江谷生的翠娘。
云眠也瞧见了他们,登时雀跃不已,跑前去,两个小孩笑着抱在一起,你摸摸我,我看看你。
秦拓走向翠娘,翠娘朝他施礼,他回礼后,将那装着米的小包袱递了出去。
翠娘推辞,秦拓道:“拿着吧,我那还有一大袋。翠姨你也知道,这城不是援军解围,就是城破,十日内便会见分晓。不管哪种情况,届时我都会离开,要这么多米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