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拟槿
黑猫不再坚持越过围墙,而是站在破石头上,看着森林的小路出神。
消失已久的卡比安在那群陌生人离开之后,现出了身形,他手中牵着一条狗,那条狗很大,比卡比安还要大些,长满了尖牙利齿,此时正朝着黑猫呲牙,凶狠的想要咬上它一口。
黑猫弓着身子炸毛,那大狗登时想起了被黑猫殴打的那段经历,呜咽两声,朝着卡比安身后躲去。
卡比安瞪着没有出息的大狗,却也不敢把黑猫怎么样,他看着那片密不透风的森林,人类早已经离开了,他牵着狗,慢慢离开,稚嫩的童音伴随着风声,传到耳朵里面,诡异的吓人。
“小狗小狗汪汪叫,小猫小猫慢慢跑……”
顾夕离开了,但古堡庄园的时间却没有停止凝固,很快就到了晚上,黑猫不在蹲守在栅栏门前,跑回了阁楼。
它习惯了从旁边的大树爬到阁楼的窗沿上,厄因依旧站在窗边。
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卷起,露出了下面向日葵的嫩芽。
“离开了?”
厄因问着黑猫,黑猫这次没有在回答叫出声。
“离开了…也好……”
不论是谁,不论是何种存在,全都会离开的。
屋内无数的藤蔓被绞断,零零散散的堆在房间里面,黑猫钻进屋子里,那扇大开的窗户,再次紧紧的被关上了。
今夜的古堡庄园下起了雨,雨声淋漓,更显的十分寂静,仿佛从未有人到来过,而下次被其他人唤醒,又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了。
可谁都不知道,到了第二天,古堡的大门就再次被人敲响了。
天上依旧还下着雨,山路湿滑,顾夕背着包裹打着伞一步步从山下走上山来。
黑猫察觉到古堡大门处的动静,淌着积水,一路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等到了那些倒塌的废石面前,看见人类青年时,黑猫身上的毛发早已经被雨淋的湿透了。
它不曾再出声叫喊,但顾夕却一眼看见了它,他将黑猫抱了起来,用干净的衣物将黑猫身上的雨水擦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抱着黑猫就往阁楼的方向走去。
阁楼同顾夕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向日葵嫩芽在雨水的浇灌之下更加翠绿,他打开小门,走上楼去,在经过二楼的时候,顾夕朝着角落的树藤看去。
那树藤里缠绕着的白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到了三楼的阁楼门前,黑猫从顾夕的臂弯里跳了下去,顾夕将阁楼的铁门打开,窗户被严严实实的关上,虽然是雨天,但依稀有光亮透进屋子里,视线有些模糊,但是顾夕还是在角落看见了厄因。
厄因身后是一片重重叠叠的树藤,那些树藤漆黑,在黑暗之中,仿佛是从厄因的身体里面长出来了似的,远远看着,竟有些可怕。
昏暗的光线下,厄因身上的皮肤如同树藤一般粗糙恐怖,那张俊美的脸腐烂了一大半,依稀能看见血肉之下的白骨。
他坐在角落一动不动,树藤将他吞噬包围,同顾夕那日在二楼的角落,看到的那具被树藤包裹住的那架白骨分毫不差。
事到如今,顾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靠近走了过去,在厄因面前蹲下身,顾夕并没有被眼前这恐惧的画面吓到,也没有感到惊惧,顾夕伸出手,触碰在了厄因那露出白骨的半张脸上。
顾夕将树藤化的人抱在怀中,轻叹了一声,他道:“你早该告诉我,你无法离开这里的……”
人类青年的怀抱温暖炙热,明明早就离开的人去而复返,又出现在眼前。
厄因那双空洞的双眼看向顾夕,在青年抱住他的瞬间,瞳仁像猫似的骤缩起来,变得尖利而具有攻击性。
只是他并没有攻击眼前的青年,那垂在一旁,化做树藤的双手缓慢的抬动了起来,慢慢抱住了顾夕,而后缓缓收紧。
整座阁楼里面的树藤颤抖不已,它们缓缓移动,将紧紧拥抱着的两个人包裹了起来,若是有其他人在此,必定会对眼前这一幕景象感到十分的惊惧。
这破旧昏暗的阁楼,不知道是困住那只早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树藤怪物,还是困住了人类,亦或者,是怪物困住了人类……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阁楼里的公爵
顾夕在古堡庄园里居住了下来, 三楼的阁楼被他占据了一席之地,连床铺都占了一半。
将瓦特他们送到镇子上,耽搁了一夜, 第二天的顾夕采买了一些东西就回了古堡, 他包裹鼓鼓囊囊的, 有黑猫喜欢吃的肉干,还装着一些衣物用品。
为了更好的住在阁楼里,顾夕开始收拾打扫阁楼, 但是等他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那些树藤早抢在他之前把活做完了。
最开始干完活的时候,还担心顾夕会害怕,总是偷偷摸摸的藏了起来,直到有一次被顾夕摸了摸树藤尖尖, 奖励了一个果子,便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树藤不再躲躲藏藏,每次干完活第一时间就扬起树藤尖尖,要顾夕抚摸夸奖它。
顾夕知道树藤是厄因的化身,树藤的数量众多,一旦激动起来, 就总是喜欢把顾夕包裹缠绕起来, 发丝衣服凌乱的顾夕没有办法, 每次都让厄因将那些藤蔓收回去。
厄因乖乖的将那些不听话的树藤收回来, 只是树藤每次都要蹭一蹭青年露在外面的皮肤才肯放手。
有了树藤的帮助,收拾的速度就快了许多, 古堡的面积太大,所以顾夕也就只收拾了阁楼的周围, 将乱石和杂草清理了干净,又将阁楼收拾了出来,才停下了忙碌的身影。
他在阁楼里面格外添置了一些东西,床铺上的床单被罩都换成了新的,用棉花弹出的床单被褥十分柔软,躺上去就像躺在了云朵上似的,就连黑猫都有一个柔软的小窝,就放在阁楼的角落。
小猫显然非常喜欢,自从顾夕回来,每天晚上都会回到阁楼睡觉,那柔软的猫窝旁边,还放着一个早就已经枯萎了的藤球,那是之前顾夕缠给小猫的,没想到还被好好的保存着。
原本破旧不堪的阁楼渐渐被修补好,有了人气,院子里面的枯枝烂叶也被清扫了出去,露出一根根长势喜人的向日葵幼苗。
春季多雨,下雨的时候,顾夕总是会霸占厄因最长待的位置,打开窗户,看着窗外的雨景。
阁楼的地理位置特殊,地势较高,窗户大开,从这里看过去,能将古堡的全貌收入眼底,还能看见连绵不绝的森林,隐约还能看到小镇的一角。
雨天的森林别有一番意味,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耳边响起,偶尔还有一两只鸟雀从天空中飞过,眨眼又消失不见了。
厄因被霸占了位置,也没有恼,他的视线全都放在了窗边的青年身上,视线黏腻,连眼睛都不曾眨动一下。
顾夕却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他往旁边移了一点,拉着厄因到窗前,占据了窗户另一半的位置。
看着窗外被雨滴打的微颤的树叶,顾夕想起了前几天在古堡里面发生的事,他问了一件很想问的事情。
“那天在古堡里出现的树藤是你吗?”
树藤绞杀猎物往往一击致命,所以场面看起来很是不堪,但厄因也知道瞒不住顾夕,他承认:“是我。”
在窗户能打开之后,树藤就可以离开阁楼了,察觉到了顾夕的气息后,那些树藤就一直跟在顾夕身后,一遇到危险便显现出来,挡在顾夕面前。
厄因还以为顾夕会说些其他的,问的更清楚一些,没想到顾夕沉默了一会,只是道:“那我那天砍伤你了?”
因为那树藤想要攻击亚里斯,顾夕情急之下朝着那树藤砍了一刀,他记得是在那树藤上面砍出了一道痕迹的,树藤就是厄因,那岂不是在厄因身上砍了一刀。
“给我看看!”
匕首砍伤的地方是在厄因的手上,伤口不深也不长,也没有流血,在那如同枯树藤的手上仅仅只留下了一道痕迹。
顾夕有些愧疚,也很惊奇,他触碰上去,入手的触感有些粗糙,就如同真的像是在摸树皮一样。
厄因却低沉着头,看着那丑陋不堪的手,想收回去,却被顾夕攥住了。
人类青年的手温暖炙热,他牵住厄因的手,在那道痕迹上摸了摸,而后抬起头问道:“会疼吗?”
自从被那棵老树彻底同化之后,厄因早就感受不到疼痛了,他的身体不在腐烂衰老,原本生长血肉的地方被树藤所取代,他早就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人类身体的五感也消失不见,但厄因骗了顾夕,点了点头。
人类青年毫不怀疑的相信了他,愧疚的牵着他的手,柔软的指腹一遍又一遍拂过那处伤口。
“抱歉啊,伤到了你。”
阁楼里到了晚上,一片漆黑,屋里只有一盏烛光闪烁。
三楼的阁楼处只有一张床,晚上睡觉就是个问题,但是顾夕完全没有这个顾虑,新换的床单柔软温暖,雨天的阁楼潮湿寒冷,顾夕早早钻进了被窝,他看着一直站在墙边一动不动的厄因,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你不困吗?这里只有一张床,若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睡。”
床很大,顾夕觉得一起睡完全没有问题,站在墙边的厄因却僵住了身体,但他没有拒绝,缓缓挪到床边,明明是他自己的床,睡下去却只占据了一小块的位置。
顾夕往旁边挪了挪,再次道:“睡过来一点吧,床很宽,不用担心挤到我。”
厄因又往旁边挪了挪,顾夕这才放心的闭上了眼睛。
L*生角落里的小猫早就缩进猫窝里休息了,枯萎的藤球被它拱到角落,和猫窝并排着放在一起。
它明明已经死去多时,不需要休息和进食,却每天在顾夕面前装做寻常的小猫一样,蹭着好吃的,吃饱了就跳到青年的怀中呼呼大睡。
白天笑着抱着猫的青年此时就睡在他身边,睡梦中呼吸清浅,胸膛也微微上下起伏着。
阁楼里的树藤都不敢再动作,生怕吵到了人类的安睡,厄因不需要睡觉,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在微弱的烛光下久久盯着熟睡中的人,直到晨光亮起,察觉到身旁人的动静,他才装作还在睡梦中,闭上了眼睛。
顾夕在阁楼里住了下来,古堡里什么都没有,东西稀少,也不可能天天吃山中的野物和野果,所以顾夕每隔几天就会下山去采购一趟东西。
上山和下山要耽搁上一天的时间,顾夕有时候会踩着黄昏的尾巴回到阁楼,如果实在赶不及,就在镇子上歇一晚,第二天才回去。
有一次,顾夕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了古堡。
卡比安牵着大狗,站在古堡的大门面前看着顾夕,他手中牵着的齿犬闻到了顾夕包裹里给小猫带的肉条,馋的口水直流,却不敢朝着顾夕瞎叫唤。
小孩就像是守在那里一样,顾夕每次下山,再回来的时候都能看见对方,但不知为何,卡比安却从未在阁楼附近出现过。
太阳落下地平线,天慢慢开始黑了下来,顾夕如从前一样,打算绕开卡比安离开,那齿犬终于忍受不住了,朝着顾夕汪呜叫了一声,坠着下巴的口水流的满地都是,哪还见从前的凶残模样。
顾夕实在看不过去了,从包裹里面摸出了一根肉条,朝着齿犬丢过去。
那狗蹦起来,一口咬住了肉条,高兴的直叫。
顾夕也给卡比安拿了颗糖,这糖本是给厄因带的,不大不小的糖块,白发绿眸的人却能吃好久,吃一块眼眸微微弯起,少见的笑了出来。
顾夕给了卡比安糖,让小孩不要每次都蹲在大门前面守着他。
卡比安看着手中的糖,突然出声道:“第六次。”
顾夕停下脚步,回过头。
卡比安很陌生的看着他,他说:“第六次了。”
顾夕问道:“什么第六次?”
卡比安咧嘴一笑,露出满嘴尖牙,他道:“离开第六次了。”
“每一次我都以为你不会在回来了,毕竟他们离开了一次,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顾夕问:“他们是谁?”
得了糖果的卡比安很好说话,他指向古堡那边,继而撕开了糖纸,将糖放在嘴里面,硬质的糖果被他咬的咔咔作响。
“哥哥很凶,他一直站在窗户那边,我不敢过去。哥哥一直在等你,哥哥很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你可以一直都待在这里吗?”
顾夕看着小孩没有回答他,卡比安用长长的舌头舔了舔甜丝丝的嘴唇,退而求其次的问道:“那我下次还能吃到这个吗?”
顾夕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在旁边的石头上,一块硬糖赫然躺在上面。
天已经全黑,明亮的月光照在大地上,为顾夕点亮脚下的道路,一根树藤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帮顾夕拎起了包裹。
顾夕回到阁楼那边,黑猫听到动静,咕噜一下从大树上窜下来,围着顾夕打转,顾夕蹲下身,把黑猫抱在怀里。
他抬起头,朝着阁楼看去,果然在打开的窗户边看见了厄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