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群青微尘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沉默着,没人提起要回到过去的事。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在耗尽了“以太”、时间机器自毁后,他们所处的世界也许会走向终点。
“时间机器爆炸后……会怎样呢?”良久,方片轻声问道。
“不知道,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从未发生过吧。时间机器不存在后,时间就会变得如以往一样,在我们的感知中以线性状态流逝。那么,时熵集团将会不复存在。没有集团,也就不会有反叛军‘刻漏’。”流沙将头枕在膝盖上,慢慢地道。
方片轻叹,“也就是说,黑桃夫人会作为药剂师,一辈子生活在19世纪。红心大哥会生活在优渥的富家。而梅花猫作为集团生产的‘幻影之友’系列的机器人,会从来不曾存在过。那么,你会变得怎么样呢?”
“我应该会回到我所处的年代吧。”流沙说着,察觉到自己语声中的难过。“也就是……2035年。”
静默在两人之间延续了片刻。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他们本就属于不同的时代。位于2026年的欺诈师方片,以及位于2035年的时间清道夫流沙,在世界复归正轨后,他们也许会拥有一个平凡的职业,如普通人一般度过一生。
“你似乎有些怅然,其实我也是。本来以为会无限延续的旅途终于迎来终点,我却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方片轻笑出声。“不过,我现在知晓了,反叛军‘刻漏’一路走来的历程并非白费功夫,我们获得了最终胜利,对吧?”
“是的,因为在我这边启动主控时间机器的自毁程序后,需要你们加紧疏散底层人,这样就不会酿成当初的惨剧了。”
“放心,我们已经将大伙带去避难了。”
流沙向电视荧幕上望去,从杂嚷的电流声中隐约辨出反叛军成员们的欢呼声。
“那么,你呢?”流沙忽然问道,“你又会去哪里?”
方片一愣,旋即轻快地微笑:“我是圣寿堂出身的实验体,也许在时间机器消灭以后,我也会消失吧。”
流沙心里忽而似掘开了一个空洞。他打着战摇头:“不……我不想让你消失。”
“那么,就珍惜接下来我们还存在于此的每一分每一秒吧。”
死亡尚且会留下痕迹,可修正后的时间却不会保留他们度过的一段段甜蜜时光。方片笑道:“别那么沉重,讲点有趣的事吧。比如咱们在‘红眼轮盘’里的那一晚,我居然遇到了不做种植园园长,却在开‘时间典当行’的金砚!还有我拿走的那套惩罚卡,里面还有很多惩罚游戏没能和你实践……”
“我不想听。”流沙直截了当地道,神色灰暗。既然方片注定要消失,记忆终究不复存在,扑克酒吧的众人不会相聚,那么如今追忆美好年华又有何意义呢?
他保护了全世界82亿人不再受时熵集团的侵害,可他却没办法挽救他所珍视的那寥寥数人。
方片道:“行吧,你既不想听,我就不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又对坐了许久。最终,流沙闷闷地道:
“我在想,扑克酒吧的大家是不是没办法聚在一起了?”
方片也沉默了。的确,在时间机器毁灭后,集团所造成的一切改变将会复归原貌。那么酒吧众人的命运将不会产生交集。
“不会的。虽然我不相信时间,但我相信命运。”白发欺诈师声嗓柔和地道,“曾经聚首过的人,我相信最终还会走到一起。我觉得我们还会再见,你愿意相信我的话么?”
流沙说:“相信欺诈师的话人是大傻瓜。”方片明明说过时间修正后,自己就会消失,还信誓旦旦地约定他们会再次相见。但不知为何,流沙想相信这蠢话。过了半晌,他又带着鼓囊囊的两颊道,“好吧,我乐意再当大傻瓜一回。”
方片开怀而笑。这时流沙有些惴惴不安地道:“还有一件事……让我有些挂心。我回到2035年后,会忘记这一切吗?”
那些作为时间清道夫的惨痛记忆、在扑克酒吧里度过的难望回忆,会随着时间的重回正轨而灰飞烟灭吗?失去了这些记忆的他,和原来的他可以说是同一人吗?
方片道:“你想记住这一切吗?”
“当然了。记忆是时间的印证。不管是痛苦的记忆,还是欢乐的记忆,它们共同组成了我这个人。”
“那就记住吧。我也会努力记得的。记得扑克酒吧里有一个笨手笨脚的黑心员工。记得我们在螺旋城底层的锈铁巷相见。记得我们曾抛下全世界82亿人,和彼此度过了一天。现在,时间迷宫已消灭殆尽,时间上的悖理阶梯不再存在,我们能真正迎来未来与明天。”
荧幕闪烁,来自遥远时空的信号越来越弱。白发欺诈师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温柔悦耳,如一首浪漫的夜曲。
“然后,我们约定一个时间相见。从你的位置出发,向过去横跨2.5亿年。而我也会从我的时代启程,走过一段距离,来到你的身边。”
“那距离会是多远?”
“是天狼星的光芒到达地球的距离。但这一回,挂在天空中的星辰不会熄灭。”
两人伸出手,指尖同时在冰凉的屏幕上相触。荧幕渐渐黯淡,但流沙眼中的光芒却渐而燃起。
流沙开口,声音似因哽咽而颤抖:“我答应你,回到2.5亿年之前,我们一定要在那时见面。”
“好。”白发欺诈师眉眼弯弯,如初见时一般笑容满面。“我们未来再见。”
第83章 悖理阶梯(全文完)
2175总部中,在一片静谧的黑暗里,全息屏上的进度条走到了底端。
接下来的一刹那,世界突然变得支离破碎。
眼前所见的景物如玻璃坠地,裂成万亿碎片。先前还坐在地上的流沙感到身体陡然变轻,被卷入虚空。周遭的显像管电视湮没于黑暗中,方片的面容消失了。这是与时间跳跃颇相近的一种感觉,却更难以名状。
时间碎片在他身边旋转,渐而变成星尘,最终汇作壮丽的宇宙。自毁程序启动推进到了最后一刻,时间机器毁灭了。与先前启动的那次自毁程序不同,这回由于流沙提前消耗了所有的“以太”,又将2050分部的重武器尽数摧毁、炸毁了中枢室,确保时熵集团没有再重建的可能。其结果便是这一次主控时间机器的损坏,导致了因过往受集团操控而扭曲的世界也随之破灭。流沙所在的2175年消失了。
但这一次,流沙的心中并无惊惶之情。四周的时间碎片聚合旋转,形成一座首尾相接的彭罗斯阶梯。他轻轻落在其上。这里也无法感到时间的流逝,给人的感觉更近似于永恒。
从某一时起,这座由时间碎片组成的阶梯开始断裂。冰晶似的碎片在他身边渐次融化。到最后,宇宙归于寂静,只有一枚碎片在道路尽头闪着光,犹如一颗为迷航的船只引路的北极星。
流沙奔过去,那枚时间碎片闪烁着令他怀念的光。他拼命伸出手,在阶梯溶解的最后一刻触及了它。
在那一瞬,无数记忆如走马灯一般在脑中轮转。他想起作为云石在时间种植园中成长、在扑克酒吧中帮工的往事,想起作为清道夫流沙手染鲜血的那些回忆,想起黑桃夫人、红心、雪豹的笑靥。
流沙忽而怅惘。下一刻他究竟还是否会记得这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回忆?前方迎接他的究竟会是什么?
带着惴惴不安之情,他踏入了那枚时间碎片。
下一个瞬间,世界重组了。
如有一支画笔在眼前缓慢地填色,渐渐描绘出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不知过了许久,流沙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既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上。黄昏时分,玫瑰色的天穹,柏油马路。摩天大厦,闪烁的LED幕墙屏,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而他呆呆地站在人群上,如苍茫大海里的一粒小水滴。
“这里是……哪里?”
过了许久,流沙才如梦方醒,低喃出声。他想起曾在书册里见过、人人都能望见天空的旧时代。这也许就是脱离了时间机器影响后的世界。
他的目光落在LED屏上,其上滚动播报着当日新闻。底部显示着日期:2035年1月1日。
一阵怅惘涌上心头。流沙发觉自己并未回到魂牵梦萦的2026年。因为在时间机器毁灭后,他只能回到自己所处的时代。
而在2026年时,他是扑克酒吧的帮工云石,年方十五。如今的他是时间清道夫流沙,归所自然是2035年。
心口仿佛被陡然揪紧,流沙猛然迈开步伐,在街道上狂奔。人们纷纷对他侧目,望着一位身着高级西装、带着惶然神色的灰发青年疾跑过街巷。
“夫人!”他禁不住在这陌生的世界里大吼出声,“红心大哥!梅花猫!方片!”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昔日熟悉的阴沟广场、锈铁巷和扑克酒吧已然不是原来的模样,改建成了一幢幢有着洁净的玻璃外墙的高楼与敞阔的城市绿地,身着整洁服饰的人们匆匆而过。流沙仿佛一条误入异世界的可怜虫,在其间不知所措地徜徉。
“大家……都不在了。”流沙喃喃自语,胸口如被挖开一只黑洞,心脏坠入其中,留下的是莫大的空虚感。他旋即自嘲地扯动嘴角。离2026年已过去了7年。没有了时熵集团,黑桃夫人早应死于19世纪,红心应该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一位普通人,雪豹、方片更是不可能存在于世。
这就是拯救世界的代价,他失去了一切朋友和归处。
流沙在城市中心呆立了很久,终于抬起灌了铅似的不发。街道四通八达,却没一处通往他的家。
接下来他该做什么好呢?在这时代中孤苦伶仃地生活下去?
夕阳如一颗巨大的心脏,火红的光焰鼓动着,即将沉没入夜的黑暗里。流沙漫无目的地走向窄巷。华灯初上,城市流光溢彩,让他恍如回到螺旋城。就在走过一个转角时,他忽然看到暗巷角落里堆放着几台老式显像管电视,屏幕上闪烁着雪花点,人影闪动,像在播放一段颇有年代感的广告。
忽然间,一道文字在屏幕上浮现:
“欢迎来到明天。”
流沙惊奇地张大双眼,文字消失,镜头晃动,屏幕上继而出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庞,那是他曾在扑克酒吧中见过的诸多酒客们,有的鬓角霜白,有的眼泡发肿,带着醉醺醺地笑意迎候着他。
“喂,新员工,听得见咱们说话吗?”
有人向着镜头后的他叫道。流沙不自觉地曳着步子上前,在电视机前停下。这时他才发觉墙边放着一列显像管电视,每一台的荧幕上都显示出不同的、他所熟稔的人们的面庞。
然后人们不约而同地举起手,指向一个方向,像在给他引路。人群之中,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戴着黑纱、身穿纯黑巴斯尔裙的老妇人在荧幕一端笑道:
“云石,欢迎来到这个时代。”
一位身材魁梧、神色却温文尔雅的男人从老妇人身后走出,向他展露笑颜:
“还记得鄙人吗,新人?我们已先你一步,来到了这里。虽然一切已然迎来变化,但我们希望有某些事物亘古不变。”
“时间机器和‘刻漏’已不存在,黑桃夫人也理应不会在未来遇到我们,但在命运的指引下,她依然发现了‘以太’,在秘密生活了两百余年后,与我们在此处相遇。”
一个圆溜溜的猫型脑袋凑到镜头前,悲声叫道:“可惜这个时代的技术还不够先进,害得本小姐再也不是雪豹了,变成了只会扫地的机器猫!”
“夫人……红心大哥,梅花猫……”流沙喃喃道。胸膛剧烈起伏,喉头哽咽,心中疑惑与感慨之情相互交织。为何这个时代的扑克酒吧的人们没有忘记过往发生的一切?
“也许你的心里此刻正有着诸多疑问。为什么我们没有消失?而是相聚在此处,又为何会在时间机器毁灭后还留有记忆?”山羊胡老头捻着须,慢条斯理地走到镜头前,神秘一笑,“这些问题,还是留待你去问问谋划了这些事的那个臭小子吧。”
“不过,他说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提示。”山羊胡老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递到屏幕面前。流沙发现那名片以透明的薄膜包裹,这也许是世界上仅存的最后一枚时滞泡了,其中的名片上写着“时间典当行”几个字。
刹那间,如有一点明光照彻流沙脑海。他想起了这枚名片。曾有一个夜晚,他与方片在“红眼轮盘”中游乐,遇到一位管营时间典当行的富商,而这名片也是在那时留下的战利品。
在时熵集团尚存的世界里,使用时间典当行的业务,就能将记忆转换为寿命,同样的,也能以寿命为代价,保存下一段段宝贵的回忆。
“难道说……方片他……使用寿命保留下了大家的记忆?”流沙低喃道。
时间典当行会用记忆的神经编码信息转化为电荷分布模式,使用纳米储存芯片保留记忆。方片也许用时滞泡包裹了储存在众人记忆的芯片,并在时间机器毁灭后进入了时间之外的异空间,再来到了这个时代。
可这样一来,方片势必要消耗大量寿命才能做罢此事。流沙略一动脑筋,当即想通了,立时暴跳如雷:他的钱包被攥在方片手里,话不必说,一定是那黑心老板将自己的时间花了个七七八八!
流沙深吸一口气,极力冷静下来。方片所做之事虽然恼人,但所幸因他之举,人们还会记得往事。他作为时间种植园实验体的寿命长达四千余年,但如若身边没有友人,这样的长寿又有何用呢?即便世界已天翻地覆,但只要记忆仍在,扑克酒吧就会永远存在。
突然间,流沙的心被悬得老高。像有一股强烈的磁力吸引着他,让他不自觉地抬腿向前走去。
快些。再快些。他催促自己拔足飞奔,等不及要见到他一心所系的人们。
这时夕阳西坠,天上青红交错,色彩在云层中交织、晕开,如繁花层层叠叠盛开。这是流沙第一次所见的景色,他终于在这一刻拥有了天空。
流沙气喘吁吁地在窄巷的尽头停下。在那里,荒弃的建筑物外墙上延伸出一道铁阶梯,以夕晖为背景,在阶梯的转角处有一个人影在等着他。
就在那一刹,世界仿佛陷入寂静,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足音,一下一下,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去,如在迎接自己的命运。
那人穿着一身白西装,白礼帽搁在栏杆上,火红的夕光在他身上热烈地泼洒。流沙望见那人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如珍珠贝母般泛着柔和的光彩。
然后流沙明晓了,这里就是彭罗斯阶梯的终点,是过去与未来相交之处,这个时刻有一个名字,那便是“现在”。此时此刻,他们的旅程到达了尽头,从今往后,未来将不再一成不变,而犹如树杈向不同方向开散分叉,通往诸多可能性,他们二人将并肩携手,走向未知而美好的明天。
流沙踏上铁阶梯,踏面轻轻颤动。那人回过脸来,逆光之下,流沙望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望见一枚鲜红的、缀在其钻钉,熠熠生辉,犹如星辰。
那人开口,声音如记忆中一般浮佻,像一枚轻飘飘的肥皂泡:
“从2026年开始,我就在等待着你。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已看了3287次日落,也差不多该看腻了。”
流沙的胸膛剧烈起伏,语声却在极力压抑下显得平静:“而我为了第一次和别人看日落,从2.5亿年后的未来横跨而来,回到此地。”
那人轻笑一声,向他伸出手。
“感谢你愿意赴约前来。时熵集团总裁肯赏光和我一聚,实是我莫大之幸。”
“时熵集团已经不在了,在这里的只有一个叫云石的普通人。”
“那么,这里也有着一个等待着朋友前来欢聚的普通人,他的名字叫‘辰星’。”
两只手紧紧交握,流沙感到血肉温热的实在感,他望见一张清秀的脸庞在绚烂的夕光里弯起嘴角。这是两人在这个时代里的第一次相见,没有谎言与身份的伪饰,两个在时间迷宫中跌跌撞撞的行者终于在此地碰面。
在这个世界里,时间清道夫与欺诈师并不存在,流沙和方片的故事已然终结,两条平行线终于相接。他们对未来一无所知,但所幸并非一无所有,所有的有关欢欣、苦痛的故事将继续在今日之后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