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弃地 第28章

作者:予春焱 标签: 年下 欢喜冤家 因缘邂逅 轻松 玄幻灵异

虞药转头看铃星,小声地问他:“那真的是宋家少主?”

铃星点了点头:“一体同命。”

钝水又道:“老太君,何必如此 。少主人非人,鬼非鬼,不能离宋府,不能见光,每日主身不到半天,又为何如此执着呢?”

宋老太君往前凑了凑,还是试图劝说:“我带这孩子安于宋宅,绝不出门为祸,时日无多,世上容不下我们孤女两人?”

钝水皱起眉:“老太君明知,现在不除,后患更深,问题在于煞地成需要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利,今日锁得住,明日呢?月后呢?一旦离了宋宅,匿与人群,谋阴策乱,又当谁来负责?”

宋老太君深叹一口气,倚回座位,轻笑:“高僧实在不必跟我讲天下的道理,无喜之地的‘大义’金匾,还是我宋宅裱上去的。”

钝水沉默了。

虞药突然开了口:“动手吧。”

匐在老太君膝盖上的女孩儿听到了,颤抖了一下,嚎啕大哭,抱紧了祖母。

宋老太君拍她的背,把目光转向虞药,眼神里尽是不屑:“既如此,就来商量一下,各位打算谁来动手?”

虞药回看她:“我。”

宋老太君冷笑一声,还没答话,铃星却先插了口,他看向虞药,语气肯定:“你杀不了他。”

虞药皱起眉:“我可以。”他指向藏在女孩儿身体的兑火,“煞不敢还手。他知道,我们就在等他出手,这样我们便有了反击的借口,他如今躲在幼女体内,躲在老妇身后,怎么敢还手?”

铃星却只是摇头:“你不能去。”

钝水身后的僧人也早已厌倦:“我来!”

老太君转脸看他:“无喜之地要杀我宋家人?”

钝水没答话。

老太君看着那年轻僧人继续道:“无喜之地与我宋家世代交好,尔等先祖无耳大师,若不是当年宋家救济,早就被秃鹰啃干食尽了,再说那空天大师,若不是宋府在皇前力保,早已判了逃兵役,抓了充军去了,还提什么修仙修佛?”

年轻的僧人显然对佛门之前的事情并不清楚,震惊地看向钝水。

老太君仍继续:“就算是我们钝水大师,承宋家之恩也不少吧。”

钝水没有答话。

老太君笑了一声:“在俗世间的修仙修佛世族,更要有些尘世间的联系,不然怎么阻绝种种凡尘困扰,大师您说是吧?

百年前修道甚兴,仙道千家,佛门百家,难道各个都能香火长盛?更不要说早年一些入门弟子,也未必有慧根,更休提什么登仙成佛,都不过是当年揽徒壮派的狂乱牺牲品罢了。无喜之地活下来了,佛法越修越高,名声越修越好,成佛之徒越众,凡尘俗世越不扰。如今一提便是天边佛修,好不遥远高贵!

不过老朽年事太大,什么仙啊佛啊天命啊,见多了,反而都不怎么信了。”

相知太久的合作伙伴,撕破脸皮来也是更加难看。

小僧早已忘记了行刑之事,为了这他从未听见的历史,诧异地看着钝水。

老太君叹了口气:“需我宋家时便奉我如次佛,宋家势倒,钝水高僧,要来教我何为正义吗?”

钝水不语,只是合掌念了一声佛,闭了眼,轻叹:“尘事难了。”

这便意味着,佛家暂时不打算出手了。

小僧一惊,小声问道:“师父?”

采微拉住了他,让他不要多言。

老太君看向钝水,知道这是她能给无喜之地最后的压迫了,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今日事毕,是无喜之地给宋宅的交代,也是他们为前人的糊涂账最后一次买单。

燕来行拍了一下桌子:“岂有此理,理都讲清了,还有什么难办的。”

说着他抽出了剑,在看向那可怜兮兮的瘦弱女孩儿时,又顿住了,求助地看了一眼权无用。

权无用只是瞟了一眼他:“行了行了,你别掺和了。”

燕来行小声地问:“要不我俩一起……?”

权无用翻了个白眼:“我才不管呢,东湖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好像一直不在场合里的林舞阳蹭地站起来,双手抱过燕来行的剑,不会拿剑的他还有些颤:“那我来好了!”

大家还没反应,最先开口的是采微,那僧人上前一步,声色紧张:“你不能去!功力不强去斩煞,只会惹得煞气,不出一月就侵遍全身而亡。”

本来就只是自暴自弃的林舞阳愣住了。

钝水稍稍朝采微方向侧了侧头,却没转过去,其他僧人比较明显,转过去盯着他。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采微,避开了林舞阳过于热烈的目光,避开了同门质问的目光,转向了门边。

而虞药琢磨了一会儿,想起来铃星刚才的坚持劝阻,朝他看了过去。

林舞阳乐呵呵地把剑放回了桌面,在凝重的氛围里竭力压抑着他的喜悦。

情与爱总是自怜,无论忧喜都只属于当事人,林舞阳的心情有了极端的转换,虽然跟这场面仍旧格格不入。

铃星被虞药的目光盯久了就有些烦躁,便站起身:“我来。”

老太君看着他:“去了人间的煞星重新动手斩煞,必会被重新拖回煞界,重新排位争斗,你做好这个准备了?”

铃星顿了一下,虞药伸手拉回了他。

老太君似是胸有成竹地笑了:“听老身一句劝,各位留我处吃些酒,天亮就启程回去吧。”

第28章 行凶之手

兑火早已消失不见,藏得稳稳的,只剩了女孩儿,乖巧地站在祖母的身后,轻轻地垂着肩,而祖母则一瓣一瓣地掰着橘子喂给她,喜笑颜开,两人共同沉浸在虚幻的天伦之乐中。

敲了门的宋九哥,递了摆桌的饭菜,便退了下去。

众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盯着那万恶之源,又束手无策,互不言语地等了许久,直等到酒也凉了。

虞药站起来:“酒凉了,我温一下。”

权无用上前来接过:“师兄,我来。”

祖母的心思不在众人身上,她一边仔细地给女孩儿扎头发,一边讲些话,不清楚是对着众人,还是讲给自己。

“还是小孩儿呢……”老太君感叹。

虞药拉了凳子坐在她身边,看她一下一下地捋着女孩儿的头发,一不小心就会摸下一片,露出血淋淋的头皮,而女孩儿毫无知觉,仍旧玩着指头哼着歌。

老太君只当自己不知道,将头发扔在地上,放轻了手法继续把剩下的捆在一起。

虞药开口问道:“她多大了呀?”

老太君慈祥地笑:“九岁了呀,今年。”

虞药算了算,这样说来,当年这孩子也才六岁。

老太君像想到了什么,语气也轻柔了起来:“当年生她的时候,她娘足足等了三天呢。”

虞药笑了:“那可是了不起。”

老太君眯起眼,眼角泛起温暖的光:“是呀,都说还没生出来就这么能折磨人,出来了肯定是个混世魔王。”

虞药托着脸看她:“她是吗?”

老太君颤颤地弯弯身,亲在女孩儿的头顶:“不是,西儿最乖了。爹爹死得早,征战西北,就见过两次,娘又……”老太君转脸看虞药,有些自豪的神色,“老太婆我病的时候,西儿才一丁点儿大,就会床前照应我了,她自己还烧着呢,小脸红扑扑,还守在我床前,给我擦毛巾,端水呢……”

虞药笑了一下,老太君捏了捏女孩儿的脸蛋,肉嘟嘟的脸弹了一下,老太君又道:“早些年,在娘胎的时候,就指了亲啦。”

“是吗?跟谁啊?”虞药已经纯粹在聊天了。

老太君顺手将新撕的一瓣橘子递给了虞药:“没成,反悔了。”

“哦,为什么?”

老太君叹了一口气:“不会说话。”

“可是……”虞药刚想说现在女孩儿可以开口,又明白了缘由,“它……让西儿会说话了吗?”

老太君没有否认。

僧人们已经坐得远远地念起了静心经,权无用和燕来行凑在一旁,一边温酒一边小声地商量着什么,林舞阳靠着柱子,扮演望夫石,直勾勾地望着采微的方向,只望到了一个背影。铃星则全身贯注地看着虞药这边的动静,尤其是盯着女孩儿,准备随时捕捉她出手的时刻。

女孩儿害怕铃星的眼神,扭头把脸埋进祖母腹部,被祖母拦住,轻柔地拍着头,慢慢地打起了瞌睡。

在这几乎算得上温馨的等饭时光里,虞药难得地放空了。

老太君却慢慢地开口,她看向一片虚无,却确确实实是在对虞药讲:“这件事,对我并不容易。”

虞药也放着空,但回着她:“我知道。”

老太君轻轻摇了头:“你太正确了,你不知道。”

虞药叹了口悠长的气:“相信我,我知道。我也面临过这样的选择。”

老太君愣了一下,转脸看他:“你如何选?”

虞药背起了他铭刻于心的信条:“我等为正义……”

他没有背完便停下了,老太君点了头,苦笑:“我明白了,你选的也正确,大家风范,坦荡磊落,天下……”

“不。”虞药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转脸看她,“从头到尾,我都没有选过所谓‘天下’。”

老太君愣住了。

“太廉价的大义,只会碾过平凡人。我们以为选的是对的,其实只是选了简单的。为了日后少麻烦,为了今后少烦恼,为了不再花心思照料世间,为了不再费力气承担后果。为了一种心安理得的安逸。”

老太君看他:“若是重来,又当如何选?”

虞药自嘲地低下头笑了:“没有重来了。”

老太君沉默了。

虞药盯着自己的手,这双不属于他的手掌中心,有道疤:“我已经问过了铃星,她最多存世两年。到时候,如果我还有命,一定回来,同无喜之地高僧,处理宋宅煞地后事,绝不让此事波及周围无辜之人。钝水大师也已答应,会派僧人驻于宋九哥处,以防万一。”

虞药看向老太君,又看看这女孩儿:“您与她,便再多留些时日相聚吧。”

老太君的眼睛浑浊不堪,像是在嘲笑自己:“这装傻充愣的相聚?糊涂的天伦之乐?”

虞药却只是握回了手:“糊涂难求。”

老太君望向其他人:“如此,便将其余事推给各位吗?”

虞药笑了笑:“说着要行大义的人,总不能是因为简单才做的吧。”

权无用端着酒壶走去饭桌前,顺便招呼各位:“开饭啦。”

众人起身,向饭桌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