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渊
于是,魔女重新抬抬指尖,打开了草药室的门,并向她的新学生开放了高塔的权限。
至于喀迈拉的话……
【你让我感到不安,却又让我犹豫,这种感觉,就像我当初触摸禁忌一样。】
魔女这么平静低语:
【我并不觉得“禁忌”是什么必须远离的坏事,所以我也不驱逐你,但我希望你不要一个人在我高塔里行动,至少时刻跟着我其中一个学生——小拉图斯,或者巴尔德。】
喀迈拉:“我不会离开人类,我会……守护他身后。”
【噢。】
魔女歪头看了看喀迈拉和汲光:
【狼人和黑夜神眷,很有说服力,这我就安心多了。】
。
汲光、喀迈拉和巴尔德三人就这么暂时在高塔里住下了。
只是魔女的高塔里,内部房间并不多。
底层三分之二都是盘旋的楼梯,真正的生活空间,只有上方的三层。而再细化一下:真正能称得上卧室的房间,也只有那么两间。
一间是魔女自己休息的地方,也是她遗体所在的地方;另一间就是巴尔德当年学习时临时腾出来的仓库,后来被改造成卧室的地方。
由此可见,独居的魔女生前的确没想招待任何来访的客人,如果不是因为巴尔德当年表现得太过差劲,被迫拘留,这里可能连额外的卧室都没有了。
魔女说:【巴尔德睡自己的旧房间,小拉图斯可以睡我的卧室,那只狼人——我记得狼人一族并不爱睡床铺,你要是不介意,也可以选择和谁住一间房,或者——可以在我草药室里休息,我记得有备用的被褥,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个无法离开的亡灵在一旁。】
亡灵魔女无法离开高塔,准确来说,无法离开她的草药室。
就算在高塔内部,她也暂时只能在小小的草药室里徘徊,坐在“吱呀吱呀”作响的摇椅上小憩。
喀迈拉不假思索:“我和人类一起。”
汲光欲言又止:“虽然不介意喀迈拉和我一起睡,但艾莉维拉老师你……不记得了吗?”
魔女:【什么?】
“你的遗体……”汲光干巴巴道。
魔女看着他的神情,若有所思,并猜测:【我的遗体,难不成在我自己的房间里?】
汲光点头如捣蒜。
而魔女浑不在意:
【会有异味吗?我应该死了很久了吧?如果没有异味,不管它也没事,我灵魂在这呢,尸体又不会跳起来咬你。】
“……应该是‘跳下来’。”巴尔德咬文嚼字:“你尸体悬空着呢,说起来,老师,要把你尸体放下来吗?”
【不用。】魔女嗓音淡淡,即不好奇,也不芥蒂,【我既然死在自己的高塔里……那就保持原状吧。】
……可能在活了千年的魔女看来,尸体的确不是什么需要害怕的东西。
但汲光无法理解,他完全无法接受和尸体睡一间房。
最后,他还是选择和喀迈拉在草药室里打地铺。
反正在野外也是这么休息,睡不睡床已经不是必要的了。人的适应力总是如此强大,从最开始睡默林木板床都有点不适应的汲光,现在已经可以随地大小睡也不会骨头酸痛了。
只有巴尔德很有意见。
他表情扭曲,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要、要不,让喀迈拉打地铺,小太阳你和我一起睡房间……”
汲光:“不了吧,你房间那张床那么小,躺你自己一个就满满当当了。”
巴尔德:“那、那我和你们一块来这打地铺……”
汲光看了看草药室的大小,纳闷:“有房间,干嘛来和我们打地铺?而且你和喀迈拉两个长手长脚的大块头,草药室哪有那么多位置让你们躺?”
巴尔德憋了一会,半晌,他手指着喀迈拉,震声道:“那让他睡我房间!我和你打地铺!毕竟我们才是要一起学魔法的师兄弟!”
这大概是巴尔德这辈子对魔法表现得最积极的时候。
可惜。
“不要。”喀迈拉警觉地竖起耳朵,并毫不犹豫龇了龇牙。而在汲光看过来时,高大的狼又露出紧张的样子,银色的兽瞳里写满了不安,仿佛每一根毛都在问:你不会真的让我自己离开吧?
汲光:……
汲光恍恍惚惚:这什么狼狗与金毛的争宠既视感?
明明没有养宠物,却已经提前体验到了多宠家庭的心酸了。
魔女的亡灵坐在摇椅上看着这一幕,挑眉,她主要是盯着一点都不“精灵”的巴尔德,然后语气凉凉补充:
【……我刚刚应该已经说过,希望这只兽人不要单独在我的高塔里行动吧?】
你还让他自己住你房间?
未免也太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吧?
巴尔德一僵,在森林魔女冰冷冷的目光下,精神萎靡不振。
。
……然后死不悔改。
老师还能打死我不成!?
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念头,巴尔德在魔女给汲光讲述魔法入门理论的时候,非常积极且鬼祟地把魔女草药室的坩埚给推到了阳台。
“这样就有位置再躺我一个了!”
巴尔德兴致勃勃对汲光展示他清空出来的空位,然后征求许可。
汲光:“……”力气真大,搬那么重的坩埚都没发出声音。
汲光:“我其实是无所谓啦……”
这么说着,汲光悄悄去瞧魔女。
宝贝坩埚被搬到了阳台,魔女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起来。巴尔德明显有这个自觉,所以后脑勺对着魔女,完全不敢回头哪怕一下。
并且在汲光开口的第一时间,就跟被松开了绳子的大狗一样,双腿狂奔离开了草药室——准备去搬他那份被褥。
魔女冷笑一声,抬抬手,魔力在她半透明的指尖跃动。她把草药门砰得关上,明显想要把某个家伙拒之门外。
随后又想动用魔力,把她的宝贝坩埚重新搬回原位。但还没这么做,汲光就局促的张张口,替巴尔德讲话:
“艾莉维拉老师,不如,就让巴尔德一起来打地铺吧?坩埚……坩埚暂时放在外头,应该也没关系?我帮你找块布暂时封存起来?”
【我好像隐隐约约想起关于巴尔德的事了。】魔女冷漠道:【那是我作为魔法师一生的耻辱。】
汲光:……这么严重?
魔女斩钉截铁:【有些蠢蛋,不仅自己学不进去,还喜欢闹腾找事添乱,不对他狠一点,他就只会得寸进尺!】
汲光干笑两声,随后歪歪头,垂着圆润明亮的黑眸,并苦兮兮地替人告饶:
“但今天就算了吧……?”
【小家伙,你有一个很柔软的灵魂,但也不能因此那么宽容。】
“这也不是宽不宽容的问题。”汲光支吾着:“毕竟我、喀迈拉,甚至包括小树苗,以及老师你的亡灵,全部都打算在草药室休息,只有巴尔德一个人去别的房间住,我猜他约莫是觉得有点……”
汲光斟酌着用词:“……恐惧?”
魔女:【一个成年的大精灵,被巴塞洛缪亲自授勋的骑士,还会怕自己睡?】
“毕竟……”汲光看向阳台外。
远处,枯竭的母树映入眼帘。
汲光:“老师你失去了很多记忆,但神志应该清晰了不少吧?哪怕记不起来,也应该多少能察觉到,精灵族……不太好。”
【……】
魔女沉默许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本来不想问的,但……小家伙,永恒之森还有多少精灵活着?】
汲光:“我们来高塔前,曾经去过王城,但我没看见除巴尔德以外任何一个还活着的精灵——如果不算变成亡灵的老师你的话。”
魔女顿了顿,没有瞳仁的苍白双目骤然睁圆,随后,她沉默不语地扭头,看向远处枯竭的母树。
【我死了之后,眼睛有点问题,不能看得太远,比起事物本身,我会更优先看见事物本身的灵魂。】
【所以,我本以为我看不见母树遮天蔽日的伟大灵魂,只是因为我太虚弱了,但或许只是我潜意识在自欺欺人。】
但……也对。
魔女在心底道:以我生前的能力,总不会无缘无故死在自己的房间。
汲光:“所以我觉得,巴尔德不想一个人呆着也可以理解。”
巴尔德失去了所有族人,亲眼目睹了故乡的惨状。
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就很容易胡思乱想。
比如想起过去不小心犯下的糗事,比如想起曾经一时不慎与成功擦肩而过的惋惜,比如想起各种让人气呼呼或者懊恼的点滴。
又比如想起自己作为最后一个精灵的事实。
精灵优秀的记忆力,会让他们不断回忆过去,而孤独一人的房间,会加剧这种“最后一人”的折磨。
魔女沉默不语。
忽然,魔女看向不远处的小花盆:【你们带回来的幼苗,是什么?它稚嫩灵魂有着非常亲切的气息。】
“是二代小母树,不久前刚发了芽,现在还是个小幼苗。”提到小苗,汲光就打起精神:“它平时是能说话的,不过刚刚换了土,现在好像睡着了。”
【噢,二代的母树。】魔女神情愣愣,随后柔和下来:【很好,这很好。】
【至于沉睡……我这里的土壤,因为长年浇灌魔药,有着充沛的魔力,那足以提供它初阶成长所需要的营养,幼苗多休息是好事,沉睡有利于它们吸收魔力。】
说着,魔女再次看向远处的母树残骸:【所以,没关系……】
【小母树已经诞生,并且回到了故乡,那么精灵们的未来就还在。】
【虽然是不成器的学生,但那小子既然已经撑过了最痛苦的低谷,那就必然会继续往上走。】
千岁的魔女语气淡淡。
但她到底还是把草药室的门重新打开了,也没有把坩埚移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