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渊
……
就算如此,汲光还是忍不住朝森林外围的方向走了几步。
片刻停下,迟疑着扭头,和喀迈拉对视。
汲光踌躇了一会,“要不,喀迈拉,你……”
“没关系。”
喀迈拉摇摇头,仿佛知道汲光要说什么,低声打断:
“树洞不会跑,如果没有枯死倒塌,它就永远在那。”
“所以,我们还是可以按照之前的计划,走遍所有地方、探望完你所有的朋友再回去。”
“距离这里最近的是墓场,一起去吧。”
喀迈拉知道汲光在迟疑什么。
因为喀迈拉看见了汲光的记忆。
自然,他也知道了自己曾经被猎人杀死过一次的事。
汲光仍在踌躇,他问:“你不介意吗?”
对汲光来说,他很难一面倒向谁。
毕竟最开始,喀迈拉救过他,赠予了他珍贵的草药。之后还陪伴他到使命的终点。
而猎人们照顾他,并渐渐给予信赖,毫无保留地教了他最初的生存技巧。
汲光得到了两边的善意与恩情。
如果非让他二选一……就有种被人问“女朋友和妈妈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的无力感。
诚然,喀迈拉与墓场,甚至是与附近城邦、国家之间的矛盾,都是灾厄年代下因种种因素导致的复杂产物。在时代的变迁下,昔日的矛盾与偏见也基本已经化解。
但汲光认为,如果喀迈拉不想去墓场……也很正常。
没有谁规定解开误会后就要好好相处。
而和汲光忧虑的不同,喀迈拉不是因为自己被杀过一次才不喜欢墓场的。
对于这件事,喀迈拉并不觉得难以接受。
——就像他自己也会狩猎动物、取下他们的皮毛保暖一样,喀迈拉对自己被狩猎的事,也抱着开放的观点。
所以,他只是习惯了疏远任何人。
……除了汲光。
并单纯与猎人性格不合。
……大概不会有动物喜欢猎人吧。
在遇见汲光之前,一直同野生动物混居的狼人也一样。
可喀迈拉很明白:墓场那群家伙,尤其是墓场的猎人,毕竟是汲光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建立的第一道相互回应的羁绊。
并且还和曾经的汲光一样,都是人类。
人类是群居性的种族。
准确来说,除开喀迈拉这种特殊经历或者性格孤僻的个例,智慧种族都具备群居性。
所以,哪怕来自不同世界,同胞的身份依旧会占据优势。
……想着想着,蛇尾不着痕迹地摇晃,一丝丝名为嫉妒的酸涩泡泡也从心底冒出。
喀迈拉抿着嘴,在心底嫌弃过去的自己:如果我当初勇敢点,别畏畏缩缩躲躲藏藏,选择直接把汲光捡走就好了。
这样,当初或许就没有猎人们的事了。
……汲光也不用在百年之后,因为离别而难过了。
。
哪怕时隔百年,喀迈拉依旧对北努巨森的道路了如指掌。
他单手将汲光抱在怀里,并灵活在林间奔跑跳跃。灯虫埃格勒在上方追着,幽蓝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树影。
从森林中部到外围,林间生机勃勃。
哪怕是汲光都能意识到:北努巨森的生物群变得比以往更丰富了。
他忍不住微笑。
直到——
看见了墓场的轮廓。
和生机勃勃的森林相比,边缘墓场破败不堪。
昔日用于抵御兽潮的围栏早已倒塌生锈、无人修补。田地也已经长满杂草,里头的房屋也明显无人居住,被大片大片爬藤侵占。
只留有大片大片的墓碑——比汲光印象中还要多的墓碑——沉默的竖在土地里,带着贯穿往今的熟悉。
。
汲光走进了墓场。
如今,这里真的就只是“墓场”,而不是叫做墓场的避难所。
顺着记忆,汲光走到猎人们的家,随后呆呆发现,那破旧的木屋多扩建了一个区域。
……那个新扩建出来的房间,在采光最好的那面,连同外墙也比其他房屋要干净整洁的多。至少青苔与爬藤是最少的。
汲光缓缓睁大眼睛。
他想起了阿纳托利曾经说过的话。
【我顺手给猎人小屋多盖了一个房间,你去就有专门的地方住了……】
【我给你搭了一张床,还有窗户、壁炉,肯定又暖又透气……】
昔日,在前往苏萨的路途,汲光和阿纳托利幸运的重逢。
阿纳托利说,他给自己搭建了一个房间。
因为时代原因,墓场排外,但他们不会拒绝恩人定居。
所以那个外冷内热,极其容易脸红的白发猎人,就支支吾吾想要邀请汲光来墓场长住。
……如果在完成那漫长的使命,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猎人的家永远会为他开放。
而这个小小的房间,就是汲光迟到百年才拆开的礼物。
。
推开猎人小屋大门,吱吱呀呀动静骤响,灰尘也哗啦啦的落下。
因为窗户已经被墙面的爬藤盖住,内部昏暗极了,还带着一股子长年没有烟火熏陶的朽木味。
屋内的木制桌椅摇摇欲坠,曾经用来取暖、烹饪的铁炉也已经生锈,堆叠起来的锅碗瓢盆也大差不差,墙角放着一把重弓,弓已经断了弦。
——理所当然,这样死气沉沉,明显没人维护的小屋内部,没有任何身影。
汲光没说话,他只是抬眼,安静环视一周,最终看向屋内尽头。
那里多了一扇陌生的木门。
无声抿着嘴,汲光一步步上前,再次把门推开。
吱呀……
灰尘再度哗啦啦的落下。
而那虽然同样灰尘仆仆,但整体比外头好得多的房间,也完全展露出来。
这是一个简朴、不算太大,但处处细致的房间。
置物柜用的是很厚实的木头,桌椅同样,至少看起来比外面的木材好得多,并仔细刷了一层油,大概多亏了这点,没有任何一个家具没在岁月中倒塌;而还算宽敞的屋内,有个独立的壁炉,是用石头搭建的,因为许久没维护,缝隙长了些许顽强的杂草;房间地面是木制的,不少已经开裂,至于地板上的大毛毯,隐约还能看出往昔的柔软。
至于床铺上,则放着一块厚厚的垫子。
汲光看了看,又到床铺上坐了坐。
垫子内里积攒的灰尘顿时四起。
丝毫不在意灰尘与垫子里的霉味,汲光坐了一会,直接往后倒,躺在了床铺上。
……与猎人们凑合用的木板床相比,这实在是相当舒服了,准确来说,以猎人父子粗糙的生活作风,这个房间简直称得上豪华。
喀迈拉在门口看汲光,没有说话。灯虫停在狼人肩头,翅膀牢牢合拢。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
直到汲光撑起身体,重新坐起来,并带着一丝请求的语气轻声问:
“喀迈拉,你能陪我去找找外头的墓碑吗?”
。
以默林的性格,他不会离开墓场。
所以他去世后,阿纳托利应该会把他埋在附近。
具体位置不难猜测。
大致就在猎人小屋附近。
于是,汲光在小屋附近的几个墓碑里来来回回寻找。坟墓真的多了很多,而且都很简陋。因此一时半会,汲光还真不好确定哪个才是他想找的墓。
……直到他隐隐约约感应到一丝属于自己的魔力气息。
非常微弱,就在某一处的地下。
顺着魔力气息走向小屋后方,在不起眼的角落,汲光拨开丛生的杂草,找到了两个并排着的墓。
半蹲下来,抬手将碑文上的泥土尘埃都抹干净。
随后,垂着幽邃的眼眸,年轻的神祇看见了熟悉的名字,还有由他人刻写的墓志铭。
【默林·阿克辛——墓场永恒的守护者。】
【阿纳托利·奥尔法乌格——纯净无畏的白骑士。】
魔力的气息,从阿纳托利的墓中流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