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小呆
不多,只一点。
些许模糊的轮廓,像一个又一个无形的框,将他们框在其中,在他的眼中浮现。
他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因此没有说。
此刻,他用那双朦胧又无神的眼睛,望向阿婷和阿云,最终落在阿陶身上。
阿陶依旧是哭,那双小手发狠似的抓着阿婷的衣裳。
那个小小的身躯也是个框子,框在阿婷身上,嗜血啖肉。姜婷甘之如饴。
姜亭重新闭上眼睛,睫毛沉重地覆下来:“阿云日日与阿陶在一起,身上有烟霭蛊的气息,她这次上山偷偷跑去了瘴气旁,牵扯着外面的烟霭蛊异动。刚刚回去又和阿陶亲近,她体内那一丝蛊动,小孩子承受不住,我身上的蛊自然也动了。”
他没有问阿云是否做过这些,完全都是陈述,却猜的分毫不差。
阿云抿抿唇:“抱歉,那现在怎么办?”
“把那只螟蛊喂给阿陶。”
“什么?”阿婷吃惊地抬起头,抱着孩子的手下意识收紧,她知道姜亭不会害孩子,只是,“阿陶太小了,我来养不行吗?”
“不行。”姜亭摇头,言简意赅,握着裴文手腕撑起身体,“你给阿婷说一下螟蛊的事。阿云,跟我来书房。”
书房里有历年来巴代雄的藏书,先前在大火中烧毁了一部分,留下的也足足填满了一面墙。
如今这些书全都是由裴文看。
他不仅看,还手写了一些在外面瞧过的好书,收入其中,留给后人。
姜亭坐在书桌旁,摸着桌上未干的竹笔:“我知道你怪我。”
阿云站在书房门口,沉默地望着姜亭。
“阿云,我当时没有任何办法。”姜亭道,“只有这样才能救阿婷。”
阿云低声道:“我晓得。”
姜亭舔舔唇,想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是巴代雄?我是巴代雄,就不是你们的阿哥了吗?
难道我就不疼你们了吗?
他有许多话想问,又吞回了肚子里。
自从阿陶出生,阿云已很少同他讲话,他想将打破沉默的机会留给她。
而不是自己略显委屈的质问。
阿云也没有开口,看着姜亭拿起竹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痕迹。
那次烧伤不只废了姜亭的左手,就连他的右手也大不如前了,他手指不自然地弯曲着,算不上握,更像是攥。攥着自己的命,和承诺。
“你要写什么?”阿云忍不住过去,拿过他的笔,“我帮你写。”
“写阿哥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讲你。”姜亭一本正经。
阿云拿着笔,像是被小猫爪子挠了一把,不禁翘了翘嘴角:“阿哥,我不觉得我错了。”
姜亭偏头看向她。
“我从小就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看看什么样的地方,值得我们父辈用生命守护。”阿云蹲到姜亭腿边,“后来我看到了,我觉得不值得。我恨他们,我也恨我们自己。”
她眨眨眼睛,压下眼底的湿意:“我们的信仰,我们的家园,面对外来的一切根本无能为力。阿哥,我恨,我恨我们的母神为什么不来救我们。所以你说,我们要创造自己的神,我们要有新的秩序。”
“我那时候想,我的阿哥一定会是百年以来最厉害的巴代雄,他会改变寨子的一切。”
阿云的睫毛蹭上姜亭的手背,像是初春的芦苇叶子,湿且锋利:“可我没有想过,你要造神,是用你自己的命,用阿陶的命造神。”
“我没有……”姜亭低声辩解,“我当时是迫不得已。”
“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可是阿哥,我怕。”阿云额头抵在姜亭手背上,“我怕你身上的蛊,更怕阿陶也变成神。神不好,阿哥,我不想你,也不想我们的后代成为大伙儿眼里的神。”
姜亭用拇指抹去阿云的泪水:“你不要怕,阿陶不会有事的,不会的。我养的螟蛊会护着她,守着她,不会让烟霭蛊伤害她。”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静,像山涧的石立在谷风之中:“就像它们对待我这样,一定不会的。”
阿云抬头望着他,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可是阿云。”姜亭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只有阿陶身上那缕烟霭蛊,才能守住我们对老师的承诺,守住寨子的根基。”
“你不要乱讲话!”阿云急道。
姜亭轻笑一声:“谁都会死的,我也一样。出去吧,帮我叫裴文进来。”
阿云捏捏他的手,迟疑着站起身,往外屋走去。
竹笔在手里转了几圈,裴文才从身后连人带椅地抱住他。
“都走了?”姜亭问。
“嗯。”裴文偏头贴上姜亭脸颊,上面还有些泛凉,“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之前阿云跟我一起上山也偷跑去那边过,你身上的蛊也从没闹得这样厉害。”
姜亭不耐烦地躲开裴文:“你身上都是汗,臭死了。”
“我这身汗是为了谁急得?嗯?”裴文故意蹭蹭姜亭,气得姜亭抬手要打他巴掌,被他一把抓住,摁到唇边亲亲手心,才松开人笑着骂,“没良心的小混蛋。”
没良心的小混蛋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嫌弃地在他胸口衣服上蹭了蹭,又趁机摸了一把。
看他如此行径,裴文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到胃里,觉出几分疲惫饥饿来,打算洗了澡再弄点东西吃,今天下午就不去河道了。
然而,姜亭却给他下了令:“你一会儿洗完澡去河道前,替我发一道命令出去。”
不得休息的裴文半气恼半玩笑地咬了姜亭脸颊一口,出去匆匆洗了澡,回来又将人抱了个满怀:“媳妇儿,我一会儿出去说这事儿,被人打了怎么办?”
姜亭被他抱在怀里,语调带着佯装地委屈:“那我会给你上药的。”
“你上个屁!”裴文掐了他一把,将人抱起来,“回屋歇着去吧。这事儿,我准给你办好就完了。”
姜亭知道这事儿不好开口,亲亲他的脸颊,嘴上逞能:“又不是很难的事情,你要不好说,我就自己去说。”
“歇了吧您。”裴文拍拍他的腿,“这事还不用劳巴代雄的大驾。”
他把姜亭安放到床上,笑嘻嘻地哄着他,挠他的痒痒,逗得姜亭满床打滚,笑着踢他让他快去干活儿,才肯真的离开。
今天阿云和阿婷的反应势必是让姜亭伤了心,否则姜亭怎么会让他下那样的命令。
一九七一年春,新任巴代雄的禁令如同惊雷,滚过苗寨的每一寸土地,惊落了阿云窗边才摘回来的杜鹃花。
禁令只有一句:即日起,寨中女子,禁习蛊术。
第111章 裂隙
“松泛点儿了吗?”
裴文撩着热水,浇在姜亭小腿上。
他不知如何缓解烟霭蛊发作的痛苦,只能在事后,将这当做一场发自姜亭体内的斗殴,用相似的方式做出舒缓。
姜亭的脚踩在热水里,左边脚腕上淡粉色的瘢痕随着水波晃荡:“好多了。”
“真好多了,还是哄我呢?”裴文用泡热的手搓着他小腿,“今天怎么疼的这么厉害?”
这事儿他下午出门前就问过了,被姜亭用他满身汗味儿遮了过去。
估计是当时不想说。
眼下已经大半天过去了,总该能说了。
其实下午在河道时,也琢磨过要不别问了,等姜亭什么时候想说再说,可还没到家就自己给否了。
这事儿不能由着姜亭的脾气来。
没等到开口,他便又捏了姜亭小腿:“问你话呢。是不是和你今天突然说不许女孩再学蛊术有关?”
“你不觉得是我跟阿云生气了吗?”姜亭问。
“一开始觉得 。”裴文确实这样想过,不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可我越琢磨越不对,你要真的和她俩计较,按你脾气肯定就冲她俩撒把子了,不至于弄个禁令出来自讨苦吃。”
姜亭不解:“什么撒把子?”
“就撒脾气、撒泼。”裴文从姜亭屁股底下拽出手巾,给他擦脚,被搡了一脚,不由笑道,“对,就你现在这样。”
姜亭的脚被他握在手中,当即又蹬一脚:“你才撒泼。”
“啊!”裴文捂住心口,做作地往后倒,本以为姜亭听到他的叫喊,会着急,却见姜亭似无奈似嫌弃地笑笑,并没动弹,便凑回去,“你踹我胸口了,都青了。”
“骗子。”姜亭笑骂。
骂完,才拉过裴文的手,低声说:“我现在能看到一些了,很模糊,但……”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说?能看到多少了?这是几?能看清吗?我找人过来给你看看,府方叔行不行?还是得找谁……”
“裴文裴文。”
姜亭打断他兴奋地叫喊,握住裴文竖在他眼前的手指:“你先听我说。”
裴文点着头,嘴上说着好,一双脚却像是绑了两只野兔子,跃跃欲试地想要跳起来。
姜亭拉着他,低声道:“只能大概看到个影子,一个框框,把你框起来那种。”
“一个框?”裴文声音落了一瞬,随即扬起来,“没事儿,能看见就行,能看见就是好事……”
姜亭点点头,不愿打击裴文的信心,伸手去摸手巾:“嗯。”
裴文察觉到他的动作,抢过手巾给他擦了脚,将人一裹,塞进被子里:“我刚问你的你还没说,别想拿这个糊弄过去。”
“是你假装骗我,才打断的!”姜亭控诉。
“行,那我去倒水,你等我回来。”
裴文端着水盆往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警告道:“不许装睡,知道吗?”
姜亭拽过被子直接蒙到头上:“我已经睡着了!”
裴文明白这是答应他了,泼水回来,见人已经站在窗边。
月光蓝莹莹地洒下来,雾一样压向一栋栋吊脚楼,形成连绵不绝的影,被窗口框住,也框住他们。
裴文不清楚此刻这场景在姜亭眼中是什么样子,从身后压着他的手,一起看向窗外:“能看到多少?”
“看个大概吧,就这个框框。”姜亭手指沿着那道天际线虚虚地画着,“你看我们这个寨子,楼是框,路是框,规矩也是框,连我也是一个框。”
裴文目光随着姜亭的指尖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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