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枝道
渠影冷不丁地问。
“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向乌咽了一下,向左挪动,柳念的目光也随着他的动作挪移。
“你……”向乌紧张到卡壳,身体稍稍俯下,做好跑出去的准备,“你自己搞得定吧?”
渠影有些无语。
他看着向乌预备逃跑的熟练动作,在鄙夷的同时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讨厌侦探也不是没有理由。这伙金钱至上的情报贩子遇到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肯定是想着跑路逃命。
他觉得自己没有多失望,反正他也不指望什么都不懂的笨蛋捉鬼。
向乌说:“我说三二一。”
向乌深深吸气。
浮尸咧开嘴笑,污水混着泥泞从口鼻处溢出,落在地上。
向乌朝后退了一步。
“三、二……”
渠影从怀里掏出符纸。
这一次他没有提醒向乌闭眼,也不打算提醒。
“一!”
就在即将催动符纸的一瞬间,那个在渠影预判里本该转身跑走的身影完全突破他的预想。
向乌的确冲了出去,不是朝门口,而是朝向柳思。
浮尸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水声,像一阵诡异的笑。抓着柳思的那只手操控着女孩的手臂,径直朝向乌劈去。
向乌好险闪身躲过,一把俯抱住柳思的腰,试图将女孩提起来。
他的力气的确很大,但柳思悬空的刹那他避无可避地和鬼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柳思腾空,刀尖唯一能扎到的部位是向乌的腰腹和后背,他无疑选了一个完全将自己置身险境的姿势,单纯是因为这样能把柳思拖离木门。
“砰!”
方才柳思无论如何冲撞劈砍都没有打开的木门被向乌狠劲一脚踹开,半秒内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刘心玉本能地怔愣。
浮尸似乎对向乌很有兴致,他仍旧抓着柳思的手腕,伸长脖子朝向乌的脸探去。
腥臭的嘴巴极大张开,像要把向乌的脸撕下来吞吃一般猛地向前扑咬。
向乌偏头躲过,感受到头发被咬住的恶心知觉。
“跑!”
他这一嗓子喊醒了负伤无措的刘心玉。
女人跌跌撞撞地逃出去,浮尸像是被惹怒了,不满地发出咆哮。
向乌急切地让柳思落地,制住她的胳膊,试图从她手里抢走刀具。他在挥刀轨迹反方向的位置,本来柳思很难刺到他,但浮尸竟然扭断了柳思的手臂。
柳思痛得直冒冷汗,关节完全扭曲,刀柄朝下刺去。
刀锋擦过脸颊,液体烧灼蒸发发出“滋啦”声响。
“你在做什么!”
向乌躲过戳刺,偏头朝捏着符纸神色不明的渠影喊。
“你不是说你能搞定这个鬼吗!”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足十秒的思考时间没有给渠影留下自我反思的余地。
他看着向乌脸颊上割破的伤口,看到刀刃边缘飞速消失的血液,莫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焦灼、不安,催促他立刻上前。
符纸登时飞出,击中浮尸额心。扭动的白肿形体爆发出尖锐惨叫,锁住柳思的黑色胶物略有松动。
向乌立马抱紧柳思,竭力将她拖出挣扎晃动的恶臭污泥。
浮尸嘶吼着朝他伸出断肢,眼看要抓住向乌的刹那,渠影抬手捂住了向乌的眼睛。
“闭眼。”
他最终还是这样和向乌说。
剧烈白光霎时照彻,受刺激零落的泪水沾满渠影手心。
整个房间安静了半分钟。
柳思劫后余生捂着扭伤的手臂,匆匆扫过乱糟糟的现场,急忙起身想出去找刘心玉。
强光没有给她带来太多刺激,但她仍然止不住哭,眼泪掉落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出一声压抑的泣音。
柳思有些迷茫地转头,看到刚刚救下她的人仍然埋在男人的手心里,指节攥得惨白,似乎正在承受难以容忍的痛苦。
警察赶到,门口忙乱一团,李志强被担架抬走,刘心玉哭叫着被警察拦下,不停喊着柳思的名字。
渠影腾不出手来,维持着一手揽腰一手遮眼睛的姿势朝柳思微微偏头,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等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向乌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艹……”
开口第一句就是骂人话。
“好疼。”
他抽着气,仍旧死死攥紧渠影的手腕。
渠影没有挣开他。
是装的吗?
渠影低头,手心里湿漉漉的感觉令人非常不舒服。
他沉默着,又想,比起“不舒服”,也许“难受”是更合适的形容词。
他的确说晚了,尽管强光爆发的那一秒他已经捂住向乌的眼睛,但提示确实来不及让向乌闭好眼睛。
他想借此判断向乌表演的可能性有多大,真到了这一步却不知道怎么评判。
控制不住身体发抖,眼睛持续落泪,腿脚软得几乎站不住,连声音都哑了。
渠影捧起向乌的脸颊,强行让那双眼睛脱离手掌的保护。
向乌依然无法睁眼,睫毛湿乎乎的满是泪水。
“你别动,”向乌蹙眉,抓住对方冷到能冰敷眼睛的手,“我缓一会儿就好了,有点爱心好……”
“吗”字没说出口。
细腻的指节缓慢擦过向乌的脸颊,为他拂去那些眼泪,动作轻柔到不可思议。
眼睛的刺痛感在那一刻被无限缩小,即便不睁眼,他也能感觉到渠影在靠近他,气息越来越近。
轻飘飘的风吹在眼皮上,冰冰凉凉的,像初冬下的细雪。
指腹一遍遍轻轻擦过眼睛,揉着那片薄薄的皮肤。
渠影在……吹气?
干嘛?
搞哄小孩“吹吹吹吹痛痛飞飞”那套吗?
向乌直感耳根发烫,可是眼睛真的没有一开始那么疼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向乌手足无措,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在刺痛散去大半时,渠影吹气的动作顿了顿。
无意识地,向乌缓慢睁开眼睛。
看到乌黑睫毛下遮掩的瞳孔依然是深不见底的乌黑,渠影心绪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睁开的眼睛不是黑色,而是更熟悉的金色吗?
他没有、也不该期待,更不该为此感到失落。
凝视着那双水润的眼睛,两个人好像逐渐注意到目前过近的距离。
太近了,近到只要渠影稍微低一点点头,就可以亲到向乌的眼睑。
向乌的脸颊已经变得比眼睛更烫,他实在维持不住这种怪异又令人心跳的姿势,慌忙推开渠影。
“谢、”向乌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谢谢。”
换谁谁顶得住!
向乌在心里嘶喊。
天知道被珠玉一样的黑瞳仁盯着的时候脑子里会想什么,天知道渠影安静垂睫的模样贴得那么近会发生什么。
此刻似乎连手机壳里的那张照片都在发烫,不留情面地揭露向乌低至负数的意志力。
早先发誓再也不会被渠影那张脸骗到的侦探不得不败下阵来,渠影会不会骗他另说,他自己已经先送了。
手机提示音救场一般及时响了一连串。
向乌不自在地摸着脖颈,僵硬举起手机示意渠影,“我、我来短信了……我去看一下。”
他抬手揉揉眼睛,干涩疼痛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泪水让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自从休学后,向乌很少有这么讨厌眼疾的时候。
因为遇到强光就会流泪,常常给人一种软弱的印象。
小时候看电视剧,屏幕里帅气的中年大叔叼着烟,在烟雾里散漫地说:“上次哭?忘记了,二十年前吧。”
然而向乌做不到。
他不抽烟是其次,主要是只能在艳阳高照的大晴天说,“上次哭?忘记戴墨镜了,二十分钟前吧。”
哪怕是现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时刻,在他刚刚救下一对母女的情况下,他还是不能很拽地和渠影说“下次别拖后腿”。
太狼狈了。
向乌灰溜溜地抓起手机,正欲遁走的时候,衣领又被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