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枝道
李成双小声打岔:“你别急,哥他有分寸。说到底小乌火种失控也是你害的,总不能让他一直晕着吧。”
莫久面上挂不住,恼怒点头,“行,我又不是没让你救。我是不是说了,一周之内不要接触,他会主动从你身上索要命魂,他夺完了你就死,你当耳旁风?”
李成双默然半晌,转回来劝渠影,“哥,话糙理不糙。”
“向乌这回真不是来找你谈恋爱的,你不是说了吗,你们是陌生人,不该有交集。”
渠影垂下眼睫,好半天才低声说:“等他好了,我就放他走。”
“等他好了,”莫久嗤笑,“等他好了,等你死了,我看你这仇也不用报了。”
李成双瞪他,给他使眼色,“别乱说!”
“我乱说,”莫久连连点头,气到将血帕扔在地上,“好,我乱说,你就好好跟着他报仇吧!”
他烦躁不已,推搡李成双,“把沈青涯的尸骨给我,我带他走,从今往后你们干你们的,爱做什么做什么,我再也不管。”
“青涯不让你碰他尸骨,”李成双推回去,“别在这儿坑蒙拐骗。”
他转脸又劝渠影,“哥,你还是多注意点身体,吃不消就算了,实在不行把小乌送到特异局那医院去。”
“不行,”渠影立刻否决,“不能让别人发现他的身份。”
莫久冷笑,冲李成双说:“你在想他怎么能好受点,他呢,他想的是向乌不知道自己是玄乌,不会仙术,不能自保,没爹没娘没工作,舍不得让人走。”
李成双沮丧垂下脑袋。
渠影没有否认。
他静静看着窗外,忽而起身,轻声说:“他醒了。”
于是推门进房,将两人关在门外。
渠影走到床前,见向乌难受地缩成一团,抬手给他拢了拢被子。
“你们在吵架吗?”向乌晕乎乎地问。
他听不清外面在说什么,只知道他们有来有回地争论了好半天。
渠影摸摸他发顶,低声说:“没有,在讨论案情。”
他手心的温度低,高烧中的向乌忍不住将脸埋在他手里,柔软脸颊贴着掌心细腻的肌肤,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对不起啊,”向乌愧疚地喃喃,“我不知道我生病了,耽搁你们工作。”
渠影摇摇头。
向乌烧得十分痛苦,脑子一片混沌。
他抓着渠影的另一只手,逐渐十指相扣,神志不清地呢喃。
“我回去那天……做了好多梦。”
“梦到发烧,梦见爸爸妈妈请假陪我,锅里煎的中药好苦,妈妈说给我做桂花羹……”
渠影垂首,脸颊蹭在向乌手背,偏头轻吻。
向乌好像安定些,虚弱地闷咳几声,继续说:“我梦到你,梦到你抱我回家,我说好疼,好像要死了。”
“你说不会的,很快就好了,很快……你可真奇怪,为什么在梦里治病也要亲我?害得我以为是春梦。”
渠影眼睫弯起微小弧度,他摸摸向乌脸颊,轻声说:“不是梦。”
“嗯?”向乌茫然发出鼻音。
渠影低头,轻轻吻上向乌唇瓣。
他其实知道李成双和莫久说得很对。
他和向乌已经是陌生人了。
向乌不记得他,不认识他,更不会爱他。
他是不人不鬼的怪物,连怨鬼都算不上,而向乌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
倘若彻底与他无关,向乌只会过得更平安。
他撑到现在只是为了报仇,几百年前那把火烧尽王府,烧死他和身边所有人,如果向乌不是为了救他,也不会身死魂消,直到现在才得以复生。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唇舌交缠,渠影在暧昧的水声里察觉到向乌的热切和亲昵,于是毫无顾忌地将魂魄一丝丝抽离。
向乌的体温正在降低。
渠影想,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他应该推开向乌,应该把坏人做到底,吓唬他,让他知难而退,再也不要回来。
窗外月色如水,银光倾洒,零落在枕前。
月光不会让向乌感到刺眼,渠影知道他喜欢月亮。
从前夏日晴朗的夜里开着窗,向乌总是趴在他身前与他闲谈。
就像现在这样,月光从他发丝间滑落,金灿灿的眼睛映着一湾粼粼波光。
渠影记得某天晚上他指着月亮说,今晚是十五,月亮很圆。
向乌忙牵过他的手指捂进手心,嘟囔说指月亮会掉耳朵。
他笑向乌,问他从哪听来的。
向乌说,听村里的老人跟小孩说的。
他刚离开族群时在人类偏僻的村落住了很长时间,在那里听过许多父母长辈给孩童讲述的传说故事。
每每提起这些,向乌总是垂下眼睫露出落寞的神情。
他似乎从小就没听过那些故事。
渠影安慰他,说自己也没听过。
可向乌看起来更伤心。
向乌说,不要紧,他来讲。
关上窗,拢好被,向乌趴在他身前,讲昼伏夜出专吃哭闹小孩的妖怪,讲可怜的精卫衔木石填辽阔大海,讲孩童拿到一根可以将画变成现实的画笔……
渠影听了很多对他那个年纪来说早就不合时宜的故事。
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蜿蜒至床前。
向乌讲困了,就蜷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亲一下他脸颊,抱着他睡过去。
一夜好眠。
渠影已经许久未有过那样的夜晚。
月亮永远是同一个月亮,几百年前的月光和如今没什么不同。它永远那样高,那样远。
永远不照人圆。
直到向乌死后百年,他才慢慢意识到,活的时间太久不算是什么好事。
月长缺不长圆,正如人生的悲欢离合里,悲离才是多数。
他们在最后一次分别前大吵一架。
他总是在想,向乌到底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漂亮吗?
但容色总有衰老的那天,色衰而爱驰,向乌只是没来得及见他丑陋的时候。
他只是向乌漫长一生中的弹指一瞬,向乌可以找到任何与他相似的替代品,天下之大,貌美者数不胜数。
他明明清楚,再次见到向乌,还是希望他注意到自己的外表。
也许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吻结束,向乌的呼吸变得平稳,体温也正常,神色舒缓。
渠影垂眸,拇指指腹轻缓地蹭着向乌面颊。
他低声问:“你喜欢吗?”
向乌迷茫看他。
渠影摸摸向乌的唇。
于是向乌点点头。
渠影轻轻笑,又问:“你喜欢我吗?”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早晚要和向乌做陌生人,他有他的仇怨,已经将向乌卷进来过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可他还是希望向乌喜欢他。
一点点就够了,只要不恨他,不把他当做仇人,只要有一点点喜欢就够了。
不用爱他,不用和他相恋,只要不讨厌他。
看着向乌茫然的神情,渠影不止一次地想自己是个自私的坏人。
他已经拿走这么多,却还贪婪地奢望多出来的那一点点。
他亲亲向乌的指节,压下喉间腥甜,诱骗似地将偏低体温传递给向乌。
向乌控制不住火种的时候喜凉,所以他这样做,向乌一定会喜欢。
果然,向乌点点头。
喜欢什么呢?
喜欢比他低一些的体温,还是喜欢看起来年轻漂亮的容颜。
渠影没有再问。
他想要的只有这一点点。
他很早就认出向乌,起初承认是件剜心刺骨的事,后来他选择不说,也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认出向乌只要一秒,只要站在红门后,远远地看到他因为害怕而双目紧闭缩在墙边。
认出他只要一个动作,只要看到他因为灯光刺目而蹲下捂眼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