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枝道
再睁眼,日光渐弱,凉风吹起窗边纱帘。
向乌撑起身,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从地板中央传来。
他们回到了琴房。
腐烂的虾子躺在污水中,一动不动,已经死去多时。
向乌紧张地抓住渠影。
他有无数问题想问,他们为什么会看到白昌行和夏小满的过去?夏小满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只腐烂的虾会再度出现?
然而他仅仅只是看了渠影一眼,忙乱拨开水痕,手指摸索地板缝隙。
他有种极度糟糕的预感。
“铲子,斧头,钉子也行,这儿有吗?”
渠影同样面色凝重,从袖间摸出短刀递给向乌。
向乌二话不说将短刀插进地板缝隙,他力气奇大,那短刀也不是寻常材质,居然真的让他硬生生将地板撬开一条小缝。
之前佣人不许他们破坏地板,现在谁也不提这事,两人一起扳着木地板用力抬起。
木制地板下没有地膜,更不是混凝土,而是密密麻麻不断摆动的木枝藤蔓。
“隐木?”向乌愣住,疑惑看向渠影求证。
渠影眼底同样划过惊讶,他摸了张符出来,点点头,“是隐木,不过不是本体。”
也就是说,邱驰海来过这里。
可他们接到特异局委托时,并未被告知这里有邱驰海等人的活动痕迹。
这本是一桩寻常委托,和那些杀人取缘线的案件并不相干。
“底下还有东西。”向乌笃定道。
渠影捻着符纸,犹豫说:“现在烧了他的分支,可能惊动他。”
向乌问:“惊动他会怎么样?”
渠影思索道:“不好说,他可能会直接动手。”
向乌想也没想,边卷袖子边说:“那烧吧。”
他说完才发觉自己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意思,而渠影竟顺从地点点头,好像听惯了似地,按照他说的放下符纸。
灰焰燎烧,隐木瞬间化作飞灰,没有任何撤离的余地,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向乌俯身拈起一点土嗅了嗅,眉头紧皱,手和短刀交替着刨土,一言不发。
他已经挖了半米深,除了土什么都没找到。
“会不会不在这块地板下面?”渠影问。
灰焰一口气烧了十几平米,而向乌只对着这一小片地方挖。
向乌摇头,“就在这里。”
他时常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告诉他走丢的小猫小狗去了哪里,告诉他混迹在人群的哪张脸是凶手,告诉他谁有可能说谎,谁有可能隐瞒。
他并非毫无道理地信任直觉,可现在他偏偏有种愈演愈烈的紧张感,像是身体里有什么在催促他向下挖掘,告诉他,下面等着他的是……
夏小满。
左肩如同压了千钧重担,他越向下挖,肩膀连带手指愈发刺痛,抑制不住剧烈颤抖。
“向乌,”渠影察觉他的异常,摁住他的左臂,“我来挖。”
“我已经碰到了。”
向乌额头冒出冷汗,他低声问:“你记不记得,早上夏至来餐厅和我们搭话的时候,他碰了我的左肩。”
渠影当时并未注意。
夏至的动作很快,如果不是向乌足够警觉,他也不会发现对方近似捻线的过程。
向乌闭了闭眼,在疼痛感中缓缓将手从土中拔起。
他的手掌完全张开,一只断手与他五指交错,死死扣在上面。
那只手丝毫没有腐烂,皮肤苍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是夏小满,”向乌用力扯断手,却怎么也弄不掉,“拿去比对,肯定是夏小满的手。”
夏至说,夏小满不会死。
但他的手却已经脱离了身体,不知道被谁深埋地下。
夏小满明明失踪了,夏至却仍然屡屡来到白昌行家,不找他师弟的踪迹就算了,还打着有助于他们查案的旗号透露夏小满的信息。
他们三个人分明负责三个不同的案件,没有任何线索指向别墅闹鬼、出现断肢和夏小满失踪是同一起案件。
夏至在一开始就把人往这个方向引,却因为神神叨叨的表现免于怀疑盘问。
而他被夏至碰了肩膀,掉进水中时正是左肩的拉扯感逼他出水,刚才又是左手臂出现异常,他不信这和夏至没关系。
李成双的电话恰巧打进来。
“喂,影哥?”
渠影偏头将手机夹住,两手托抱起向乌,让他趴在自己怀里。
“怎么了?”他应声,用袖子擦去向乌额上冷汗。
“那个算卦的大师让我给你捎句话。”
李成双的声音听起来犹疑不已。
“他说,他在小乌身上系了一根线,是从白昌行那里借来的。”
“别让他走!”向乌抓住手机,急忙抢着说。
对面李成双吓了一跳,“他……他已经走了。”
本就毫无进展的案情此刻更加扑朔迷离,如果夏至知晓案件真相,又为什么要引导他们来查?还是说他们只是夏至隐瞒行迹的幌子?
“他系的是?”
向乌心中升起不好的猜测,仰起脸看渠影,在对方口中得到证实。
倘若夏至真的是个百算百灵的卦师,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既能看到过去,也能推知未来。
那他推算的依据,恐怕和夏小满一样,是旁人看不见摸不着的线状物体。
它和他人相连,牵带一生的命运。
“缘线。”
渠影低声说。
他维持着相拥的姿势,攥住向乌的手腕,轻声问:“给你的香囊还装在身上吗?”
向乌被断手握得生疼,强忍着回答说在衣袋里,让渠影自己拿。
渠影取出香囊,将里面湿润的泥土细细撒在向乌的手和断手之间。
向乌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只见那只断手忽地弹开,抖了一地细土,滚落在地。
渠影捉住那只手,用符纸贴起来。
香囊里装的是他的尸土。他死的时候,向乌哭得止不住,为了救他而剖开心脏,眼泪和鲜血淋落在他身上,同他的血肉混在一起。
后来向乌消失了,他一个人收好自己的尸骨,走到哪便埋在哪。
尸骨所在的土壤终年湿润,微微泛红,仿若当日情状。
如果断手是因为向乌身上有白昌行的线才死死攥住不放,那碰到尸土应该就能分辨出眼前人的气息。
毕竟在向乌死前,他们也有缘线,尸土还有两人的印记。
渠影抱人起身,沉默地向外走。
人死线断,夏小满的手会认错,或许是因为向乌身上再也没有属于他的痕迹了。
脱离断手,向乌立刻轻松不少,急急忙忙从渠影怀里跳下来,抓过报告翻开。
“这个,大厅泥土,花园麦穗,还有那个废弃小屋,我们趁现在快去看看。”
比起思考夏至是不是在撒谎,邱驰海为什么来过这里,他更急于寻找夏小满。
一只断手出现在这里,至少能说明夏小满遭遇了危险。
人命关天,于他而言救人比解谜更重要。
两人仓促赶往大厅,恰好撞见白昌行神情惊慌,踉跄奔向楼梯。
“白先生!”向乌喊他,“夏小满的肢体……”
“等等再说!”
白昌行打断他,压根没听清他的话,仍旧张皇上楼。
楼梯转角,桑菱歌扶着扶手慢慢踏下。
“菱歌?”白昌行看到她,惶恐神情瞬间变成担忧和焦灼,“你怎么、你怎么……不是说你在楼梯上摔跤了吗?”
桑菱歌看他急得满头大汗,连忙上前拥住他,柔声解释,“我没事,不小心绊了一下,还好扶稳了。是佣人不放心,才给你打了电话。”
白昌行松了口气,低声喃喃,“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
他抬手擦了把汗,小心翼翼地护着桑菱歌,送她回房间。
向乌听到他们低语。
“我再想想办法,再给我几天时间,”白昌行听起来非常痛苦,“如果真的不行,这个孩子,咱们就不要了。”
桑菱歌愣了一下,旋即压着哭腔,“可是……”
“再怎么样,我也不能连累你也搭进来,”白昌行动作轻柔,为她擦去眼泪,“我妈那边我去说,实在不行以后在想办法。领养也好,还是怎么着,总之我不想你现在一直担惊受怕。”
桑菱歌抽噎着,轻轻应了一声。
白昌行轻声安抚她,说着开解对方也开解自己的话,渐渐没了声音。
房门合上,向乌依然望向两人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他们出现在这里很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