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枝道
片刻,他从包里翻出来什么,肉眼可见地变得开心。
“这个送给你!”
向乌将一团黑蓝物什拍在他手心里。
他看了看向乌黑亮的眼睛,又看向手心。
那是一个发圈,上面装点着细碎的蓝花,中间是一个黑漆漆的木刻小鸟团子。
“我没找到飞鸟的图案,”向乌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不过我觉得这个小鸟也很可爱。”
他眼巴巴地看着渠影,“你喜欢吗?”
渠影哑然。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喜欢,”他说,“我很喜欢这只小鸟。”
向乌嘿嘿笑了一声,拉过他的手腕将发圈套上去,而后习惯性地搭着他的手下车。
“用这个扎头发比发带方便,适合拍摄的时候带着备用。我还买了好多别的,”向乌掰着指头数,“还有发卡,发箍,胸针,手链,有很多小鸟,等我们回去估计快递就到了。”
渠影轻声问:“为什么买这么多?”
“因为都很漂亮呀,看到了就都买了。”向乌眨眨眼睛,朝他露出笑容。
怎么看都像是在说,你也很漂亮。
渠影抬手摸了摸脸颊。
他居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早就死了,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容色再也不会衰老。
他轻轻拨了拨发圈上的小鸟,也对向乌露出笑意。
“这是谈上了吧。”李成双望着两手相牵、在树下漫步的两人,语气幽幽。
“关我屁事。” 莫久翻了个白眼。
“再这样下去,哥早晚会出事。”李成双忧心叹气。
“关我屁事,”莫久无所谓地耸肩,“沈青涯已经回来了,他俩就是暴毙街头也和我没关系。”
李成双怒从中来,“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小心我找青涯告状。”
莫久脸色变了又变,不耐烦地说:“你要我怎么劝?向乌又不知道渠影在渡魂,你能拦得住渠影?”
李成双蔫下去,“也是这么个理。”
他们动身朝博物馆里面走,夜里下着薄雨,竹林簌簌轻摇,倘若不说此地闹鬼,倒还别有一番意境。
李成双这边愁眉苦脸,正好借悲景抒哀情,那边还真有人当旅游来了,开开心心地绕着竹林到处跑。
说的就是向乌和渠影。
渠影把沉甸甸的摄像机拿给别的员工,自己举着轻便的相机,叫向乌站在竹林底下摆姿势。
“不暗吗?黑漆漆的照出来都找不到我。”向乌探头看看相机屏幕。
渠影抽了张符纸,挥手点燃灰白火焰,又摘下道路两边弃置的红灯笼,将火苗放进去。
“拿着这个,好看。”渠影说。
向乌举着小灯笼颠颠地跑到竹林下,冲镜头挥手。
上次有人这样带他出来玩,给他拍照,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陪他去公园。
李成双欲言又止,听见莫久气得磨牙,叹息道:“现在你倒着急了,也没见你之前阻止他俩晚上睡一张床。”
莫久“呸”了一声。
他心情不好主要是因为沈青涯留在家里看守柳丝,而面前两个显眼的东西动不动就卿卿我我,并且他只是因为临走的时候骂了一句渠影就被沈青涯拉黑了。
李成双摇摇头,打着手电看地图。
博物馆占地面前很大,不仅有两个大展馆、园林造景,还有一处名人故居。
从正门进来一直往前走,应该就是名人故居。
他听见向乌拉住渠影踩着鹅卵石小径跑过,兴高采烈地说那边有漂亮的蜻蜓,不由自主地从地图间抬起头,咕哝说:“这玩的,跟在自家后花园似的……”
眼前层楼叠榭、碧瓦朱檐,令人情不自禁地失声。
不是因为建筑有多华美,而是因为太眼熟了。
几百年过去,他不曾想有一日还能看到曾经那些在火海中化为灰烬的楼宇。
莫久同样变了脸色。
“这个名人故居,”他看向李成双,语气狐疑,“指的是哪个名人?”
李成双的手微微发抖,手电光摇晃着照在地图上。
名人故居下标着三个小字:
灵王府。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成双愕然喃喃,“世子没有承袭爵位,这怎么会是灵王府?”
他思来想去,笃定道:“一定是后人弄混了,灵王府远在京城,离小秀河远着呢。”
而且当初灵王府和世子府都被烧了,想来考究的难度更大。
莫久凉凉道:“弄混了?后人会知道已经烧成灰的建筑长什么样吗?”
李成双怔愣许久。
“也许、也许是后人照着史料仿建,只是凑巧罢了。”
他说得毫无底气,心里其实也知道,等下进门一看便知,内设也肯定和从前别无二致。
哪有人会专门盯着一个小小世子的府邸记这么多东西?更何况渠影一贯行事低调,少与人来往,就连史书也只是将他的姓名生平一笔带过,又有谁会专门仿制他的家宅?
李成双怼了怼莫久,艰难开口:“我死得早,你后来有没有听说过灵王南下,或是谁承袭了爵位?”
莫久摇头,“我不知道。”
他救下沈青涯以后便力竭休眠,与其他人罹难的时间差不了多久。
再有意识,已是百年之后。
中间发生了什么,谁也无从知晓。
李成双急着闯进去一探究竟,跑到门口却被渠影拦下。
渠影没看他,而是对向乌说:“我们不进去了,这里没有什么河神的气息,也感觉不到邱驰海来过。”
向乌听话地点头,但还是问:“那我们结束直播之后能来这里看看吗?”
“你想进去?”李成双不自觉地插话。
“嗯,这里挺漂亮的,而且……”
向乌顿了顿,语气里有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疑惑,“而且感觉有些眼熟。”
不止是眼熟那么简单,他说不上来,小心翼翼地观察渠影的神色。
他开始验证自己的猜想。
他想进去看看,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牌匾不应该挂“灵王府”。
他从未来过这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直觉?
他想知道,为什么渠影在这里拦住他,为什么渠影看起来有些……有些难过。
渠影沉默不语,李成双悄悄说:“进去看看吧,直播不着急。”
向乌慢慢牵住渠影的手,勾着指尖轻轻晃了晃。
他应该这样拉着渠影进去。
向乌想,不是像现在安静而缓慢地等待。
他应该像和渠影一起照相那样,拉着渠影的手腕跑进去,高高兴兴地和他说这里面好漂亮,不知道是哪个天才设计的。
也许渠影会笑。
渠影扣住他的手指,稍冷的指尖向温暖的掌心探去。
“也好,”他低声说,“那就进去吧。”
进了这扇门,他们就回家了。
向乌莫名有些紧张。
他推开大门,不由自主地发愣,没有留意脚下,“砰”一声被门槛绊倒在地。
渠影连忙扶起他,察看他有没有磕伤。
“没事吧?”李成双也着急问。
向乌怔怔地盯着远处门楹,低声道:“这里办过婚礼。”
李成双心头直跳,“什么?”
不等向乌解释,他自己也发现了。
处处挂着红绸,灯彩留下的旧痕就跟真的一样,早已无法发光的红灯笼依然高高悬起,从这些残破陈旧的装饰间可以窥见曾经的布置有多么艳丽繁华。
李成双吓了一跳。
渠影和向乌成亲时,宅邸是他们亲手布置的。这边房子刚建好,两人就急着搬进来住,所以筹备婚礼的时间特别短,上上下下都要自己人操持。
到底是谁能把这些细节也分毫不差地复刻出来?
渠影的表情并没有怀念,他眉心紧蹙,抬手点燃符纸。
“是幻境吗?”渠影问赶上来的莫久。
莫久神色凝重,显然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不是。”
“不能留,先走。”渠影果断道。
“等等。”向乌挣开他的手,三两步跑到庭院中央。
那里立着块石碑,直觉告诉他石碑并不是庭院本来的置景,而是博物馆的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