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仙 第33章

作者:无射 标签: 玄幻灵异

如同晴天霹雳、当头棒喝,印暄神魂猛烈震荡,整个人仿佛一道流光被擢升至高空。居高临下,遽然看清海边那一座辛苦攀爬的,哪里是山脉,分明是一条见首不见尾的金色巨龙!

巨龙踞于瀚海之滨,形势磅礴而又气息孱弱,视线可及的身躯遍布伤痕,似乎已经半石化,之前绕过的那个深不见底的天坑,原来是一道几乎洞穿躯体的巨大伤口。

印暄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愤怒,与感同身受的痛楚:龙神东来!盘绕旭日,从宇宙极处而来,遨游天地之间,逍遥三界之外——谁敢伤他至此!谁能伤他至此!

龙吟在他体内更加猛烈地回荡,咆哮声几乎化作实质冲出,强横的神魂要将脆弱的凡人躯壳碾作齑粉!

皮肤血肉开始寸寸崩溃、片片金鳞迅速生出,在剧痛难忍中,印暄发出了摧心碎骨的吼啸——

“时机未至!”九天之上的云海中,有一个渊沉悠远的男子声音道,“若是强行破除封印,此世肉身难堪承载,将彻底溃灭,势必伤及神魂。”

金色巨龙气息虽萎靡,睁开的双目却瞳光如电,直冲九霄:“饮恨三十载,吾已不能再忍!”

那个声音坚持道:“还请东来神君再多忍耐些时候,勿违当日之约。”

金色巨龙连连阚吼,声浪引发海啸卷天撼日,最终仍是强自压抑下来,怒而不甘地重新闭上双目。

印暄的身躯遏制住了溃散的趋势,一抹紫电极光从苍穹洒下,笼罩住他,肌理间金鳞隐没,血肉迅速愈合,几个眨眼之内已恢复如初。极光倏尔消散,他如梦初醒地睁开眼睛,从悬浮的高空中直直掉落下去。

印云墨足踏波浪,忽然感觉头顶一个黑影直通通砸下来,是连累自己一同奔投到海不复回的架势,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却原来是龙袍加身的当今天子印暄。

“暄儿?”他拍着印暄的脸颊,将对方从昏迷中唤醒。

“……小六叔?不对,他没这么年轻!”印暄睁开眼,警惕地挣脱他,从袖中抽出寒光湛冽的秦阳古剑,“你是何方妖孽,竟敢化成皇叔少年时模样,可知欺君的下场!”

印云墨失笑:“我就是你的小六叔啊,难道你忘了,此刻身在梦中?”

“朕知道这是幻境,是你将我攫进来,就像那头狐妖一样!”印暄剑尖朝他一指,冷冷道,“撤去结界,让朕出去,否则叫你身死魂灭!”

印云墨道:“我真是你的小六叔,不是什么妖精幻化。你手中所持之剑,还是我所赠,难道要用它伤我不成?”

印暄狐疑看他,反而逼近一步,剑尖驾在对方脖颈边,“妖法通玄,知晓隐私之事不足为证,你还有什么切实证据,证明自己就是印云墨?”

“……没法儿证明。”印云墨叹口气道,“我三哥家的小侄子深虑多思,表里不一,疑心病又重。说是吧,他铁定不信;说不是吧,他觉得我另有图谋;什么都不说吧,他又当我心虚。委实不知怎么证明我是我。”

——这副听了令人火大的凉薄语气,损人于无形,妥妥是小六叔的风格。印暄半信半疑地垂下剑尖,“你说此刻身在梦中,谁的梦?”

“自然是你的梦。既是梦境,亦是心魔境。你的肉身高热不退,危在旦夕,我引你元神出去回归本体。”印云墨朝他伸出一只手,“来,握住我的手。”

印暄戒备地盯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指节形状尤带着少年未长成的清秀。他想着印云墨之前刚割伤手,此时掌心却没有伤口,又默默回忆对方少年时的手究竟是不是这般模样,但过去了十五年,幼时印象实在模糊难辨……

印云墨无奈地上前一把抓住印暄的手腕:“臭小子,越大心眼儿越多!就不能可爱一点?”

印暄只觉天旋地转、耳鸣阵阵,猛然惊坐而起,发现身在床榻之上,垂落的帷帐外屋内摆设朦胧可见。

身旁躺着个人,他低头一看,印云墨正倦容满面地睁开双眼。

“——小六叔?你怎么……怎么睡在朕床上。”印暄吃惊之余,又有些意乱。

“还记得方才做了什么梦?”印云墨懒洋洋侧过身,没头没脑地问。

“做梦?”印暄扶额想了想,“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算啦。”印云墨摸了摸他的手腕,“已退热,应是无碍了,口渴的话桌上有茶。我有点累,让我好好睡一觉。”尾音未落,他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印暄低头凝视蹙眉熟睡的印云墨,感觉他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不堪重负的疲乏,忍不住俯身吻平他眉间的皱褶。

他低头时,颈侧被集聿君之血溅到的那处地方,依稀浮现出一条金龙盘踞的虚影,顷刻后又隐没于光洁的肌肤之中。

印云墨睡得人事不省,印暄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又不舍得离开床榻,索性重新躺下,将对方揽入怀中。

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才发现,小六叔真的是不年轻了——五官轮廓不再像少年时期般有种雌雄莫辨的秀气,而全然是属于男子的英姿与清俊;皮肤也不再细腻如脂。

在摆脱狐妖的幻境之后,他曾不止一次梦到与印云墨翻云覆雨,对方一直都是印象中十五岁青春妖娆的少年模样。如今霍然意识到对方已经是个与自己并无二致的成年男子,印暄非但不觉得怪异别扭,反而生出一种释去愧疚的松快。

这意味着自己对小六叔的感情并非由欲而生,亦不会色衰爱驰。即便随着年华一点点老去,他也希望印云墨能永远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以随时被他拥在怀中。

“小六叔,我是真心想待你好。”印暄在怀中人的耳畔轻声说道,“究竟要到何时,你才肯正视这一点,接纳并回我以同样的情意呢?”

第43章 朔北风寒闻鼓角,边塞烽烟漫征尘

胡天八月即飞雪。如今是冷意最峭的十二月初,正当边塞苦寒时节。

北地雾州,因长年阴冷,早晚云雾缭绕而得名,与震州并肩成为大颢北防门户,同时亦是今上胞兄——肃王印晖的藩地。

震州虽紧临塞外,但有呈冲关、震山关两关扼守咽喉之地,易守难攻,在宛郁诸部落的年年侵犯之下岿然不动。数月前,敌国利用妖道、施展邪法,驱使兵煞僵尸强行攻袭,呈冲关一夜陷落,守军全军覆没。幸得界山玄鱼观微一真人,携一道仙符奔赴边疆,在震山关城墙布下天罡冲煞破邪阵,镇慑住兵煞僵尸。又连夜追击数百里,将炼化操纵僵尸的九幽邪道传人诛杀,替修行界清理门户,这才保住了大颢的第二道关隘。随后,圣旨命大将秦阳羽领兵二十万,驰援震州,算是基本稳定了边境的安全。

比起倚仗天堑的震州,雾州边防则靠的是肃王的六万亲军。肃王自小英勇嗜武不类宫中人,极善练兵治军,在藩地修边墙、建墩台、练营阵,将雾州打造得固若金汤。又兼爱兵如子、身先士卒,常与士兵同吃住,还自请了个“镇北大将军”的封号,于军中时不让人称其“王爷”、“殿下”,只能称呼“将军”。

这一日天色阴沉,密云不雨,雾州西北部的山道上,出现了一队约有千余人的轻骑兵,人擐战甲、马佩鞍鞯,军容整肃,朝山脚奔驰而来。

墨空一阵电闪雷鸣之后,大雨倾盆而下,转眼间将骑兵队浇了个透。铁甲冻雨,那叫一个钻心彻骨的凉。偏将林琼策马加鞭,赶上几步对领头之人道:“将军,雨越下越大了,找个地方避一避吧,你看前方有座山神庙。”

那将军身披亮银山文甲,背负一杆丈二长的双刃戟,腰挎强弓箭囊,抬起红缨兜鍪,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隔着雨帘望了一下,颔首道:“避过最大的这阵再走。”

山神庙虽颓败,但还不至于破漏,勉强可以避雨,被这千余人挤得满满当当。亲卫在大殿中央燃起一堆篝火,为主将除去沉重的铠甲。铠甲内中是藏青色战袍,更衬得身高九尺的男人宽肩阔背、健腰长腿,十分剽悍勇武。

摘掉兜鍪后,武将用布满厚茧的手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张英俊瘦削的脸,浓眉薄唇,鼻梁高挺而略呈鹰钩,脸庞与脖颈上的肌肤是风吹日晒的深麦色,浑身上下披洒着一种大漠烽烟起苍茫的雄浑气势。

亲卫在篝火上烘热了几个湿馍,呈给武将。他取了其中两个,示意将剩余的分给众人。

“将军,这一战打得痛快!”林琼咬着馍蹲下来烤火,眉飞色舞道,“一个小部落的酋长,也敢来我们雾州打草谷,叫他个野狸子有去无回!可惜这些鞑子骑兵跑得快,最后还是走脱了一半。”

武将道:“鞑子擅长游击,骑兵来去疾如飘风,一贯是打得赢便打,打不赢便跑,除非诱敌深入,才好全歼。”

说话间,忽然一声惊雷炸响,仿佛就劈在身畔,震耳欲聋。廊下有兵士叫道:“天雷劈了庙后的那棵大槐树!”

武将与亲卫起身,走出门外一看,果然后院有棵不知活了几百年的高大槐树被雷击中,顷刻间从半当中哔啦哔啦地燃烧起来。

“离远点,一会儿烧断了要倒。”一名牙将提醒看热闹的士兵。

话音刚落,一条长长的白练从半空中飞来,如发光的大河绕住了粗壮的树干,瞬间将其绞断,随即卷起向围墙外一甩。

众兵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棵高达数丈、树冠大如屋顶的老槐树,就这么烈烈燃烧着凌空飞出墙头,轰然砸在野地上,仿佛见证了神话中的奇景。

“……怎、怎么回事?树被绞断了?飞了?这么大的一棵!”林琼震惊到话都说不通顺,下巴忘记了阖上。

这时,后院中猝然多了个穿灰衣的青年男子。周围人头攒动,但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进来的,只觉黑影一闪,人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出现在眼皮子底下。

青年头戴斗笠,身上并未佩任何武器,空手走到断面齐整的树桩旁边,俯身一拳砸向地面。泥土飞溅中,地面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大洞。他伸手进洞,摸出一个密封的木盒,任雨水把盒子冲刷干净,随即放入怀中。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只在几个眨眼之间。青年仿佛视周围擐甲执兵的健卒于无物,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什么人?给我拿下!”

兵士们潮水般涌上去,将他团团围住。

武将站在台阶上,盯着青年的一举一动,面上渊沉如水。

青年从斗笠下抬起脸,泰然自若地朝他抱拳致意:“某无心冲撞贵军,只是见天雷劈了槐树,恐昔日埋在树下的旧物遭了连累,情急之下,方才不打招呼就出手。告罪,请辞。”

武将步下台阶,兵士瞬间向两旁让出通道,待他通过后又迅速合拢,训练有素。他走到青年身前站定,眼神犀利地上下端详,然后缓缓扯出一抹浅笑:“三年不见,君身手更甚往昔,想必武学已臻化境。”

青年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我与将军认识么?”

武将道:“你忘了我,我却不能忘记你。左景年左侠士,后腰上的箭伤可已痊愈?”

左景年恍然道:“你是三年前我无意间救下的——”

六年前,曾为武林豪杰、后归隐山林做了猎户的养父母病逝。丁忧满三年后,他背着小包袱、手提一柄猎叉下了山。正逢宛郁鞑子入侵,与一支人数寥寥的骑兵队交战,由于敌我悬殊,骑兵队险象环生。他在树丛中看不过眼,同仇敌忾地将猎叉投掷向敌方首领,竟一叉穿胸,瞬间扭转战局。被激怒的敌军乱箭齐射,他在后腰上中了一箭。

箭簇上淬了剧毒,他立即拔箭后仍毒性发作,险些丧命。最后还是率领骑兵队的那名将军,四处奔波找来个游方郎中,几贴虎狼药将他救活。人虽被拉出鬼门关,余毒却化为暗疾盘桓在体内难以根除,连带武功也打了六七成折扣。

那名将军对他既感激又疚责,许以军中偏将之位,但他却想去都城游历,婉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对方再三挽留不得,只好亲自将他送出雾州地界,并且赠他一枚青铜私印,许诺道:“来日若遇危机,尽管来向我求助。只需持此物至军营,自有人带你来见我。”

当时他涉世未深,只知那位武将名号“镇北大将军”。对庙堂之事略有了解后,方知对方就是当朝天子的兄长,肃王印晖。

他自忖双方身份悬殊,最好不要有所攀扯,便深藏了那枚青铜私印。后来紫衣卫向民间招募良家机敏儿郎,他便应召入宫,更是事过无痕,若非腰间毒伤久久不愈,几乎都要忘记了。

想起被一碗蛇汤治愈的箭疮,印云墨的音容又浮现在脑海中,一颦一笑清晰如昨,左景年心中黯然,胸口更是钝痛不已。

又想到与他有灭门之仇的先帝。因为憾恨难平,他刺了先帝幼子一剑,打算与印暄从此恩断义绝、两不相欠,可又曾在无意间救过先帝长子印晖的性命——这一笔烂账,真是算不清!

印晖与故人重逢,心中快慰,见对方神色不定,以为是手下兵刃相对惹恼了他,忙挥手命一众兵士退下,恳切地说道:“天寒雨大,还请移步殿中一叙。”

左景年不愿与仇人之子再有瓜葛,犹豫道:“我还有要事在身……”

印晖似乎看出推脱之意,笑道:“也不急于这一时。纵然景年对我已无昔日情分,我却不能忘记当年救命之恩。”

左景年心性端正耿直,被他说得有些惭愧,便随之进入大殿,脱衣烤火。

印晖捡着当初两人相处一个多月间的趣事说,很是情真意切,叫左景年也渐渐放下了芥蒂,只当不晓得他的真实身份,与他闲聊起来。

“当年你说要游历天下,而今回到故土,有何打算?”印晖问。

左景年淡然道:“我只想取回祖传之物,用心研究,其余还未多想。”

“祖宅安在,可有地方住?”

“随遇而安,有片瓦遮身即可。”

印晖皱起眉,眼角却有一丝求才若渴的喜色:“此话恕我不能苟同。武艺高强的大好男儿,怎能飘荡如萍,做些市井营生也是埋没了。我看你胸中有热血,何不来军营效力,与我一同驱逐鞑虏,保家卫国?”

左景年一时也茫然于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此刻只想着怀中丹书,不知可否从中找出昔年灭门血案背后隐藏的真相,弄清究竟先帝逼父亲炼的是什么药。还有公子,记得他说自己的老寒腿是地牢里多年落下的病根,须得借助道家外丹之术才能根治,也不知自己靠这几本丹书,能否炼出公子需要的灵药?

他心思不在眼前,可是面前之人身处高位,却对他一介草民盛意拳拳,说毫不感动也是假的,便没有明确推辞:“将来之事再打算,眼下我想找一处道观安顿下来,借丹鼎炼药,暂时不能接受将军的好意,抱歉了。”

印晖意外道:“原来你是武道双修?”转念一想也觉得释然,“难怪方才一鞭之力,犹如地摧山崩。”

左景年道:“将军竟能看清是鞭?”

印晖颔首。

左景年目光微亮,原来这位也是武学巅峰的高手,不,已经是半步道境,因而英华内敛,才叫他这个初入玄门不久的半桶水险些看走了眼。若是公子在场,定会第一时间就看穿对方深浅吧,他怅然想。

印晖看着他,眼中有狂热战意一闪而过,“无妨,我目前所驻的怀朔镇内亦有不少道观,可供炼丹。景年尽管随意使用,只是还请答应我一事。”

“何事?”

“待你手上事毕,与我好好切磋一场!”

左景年笑道:“可以。若将军赢了我,我便入你军中,听候差遣。”

“就这么说定了!”印晖哈哈大笑,快意至极地与他击掌,“我正要回军镇,不如同行!”

冬日莽原百草凋敝,风雪一阵紧似一阵,牧人们将羊群拢入圈中,以毛毡紧紧遮盖,唯恐惊散。

蜿蜒如蛇的草原河畔,林立的毡帐之间,有一座格外弘大而华丽的穹庐毡帐,圆顶上饰以黄金尖塔,帐身垂挂彩幡流苏,周围众帐环环拱卫,一眼便知是王庭所在。

宛郁诸部落统一后,成立了王庭,奉故去的“铁伐可汗”的嫡孙为主。然新可汗年幼,其母阿鹿可敦不便干政,便由新可汗的叔叔、摄政王都蓝代为理政。

都蓝时年三十六岁,身穿裘袄,头戴狼尾皮帽,串了金珠的细辫长发披散于肩膀,深目高鼻、瞳色碧绿,嘴边留着一圈男人味十足的回形胡茬,掀开王帐的毡帘走出来。

他脸色阴霾,颈侧青筋未消,似乎刚跟谁狠狠吵了一架,翻身上马后,朝一干待命的亲卫喝道:“走,去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