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家者 第18章

作者:常叁思 标签: 灵异神怪 强强 玄幻灵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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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晚给陆辰拍完照,余亦勤又额外送了他一根树叶包的指骨,之后就带着印花的髋骨回了家。

  杜含章则惦记着灵王墓,留在山里到处乱转。

  第七峰的山顶还算平坦,只有一些起伏不大的小山坡,他翻过两个山坡,不期然看见了一片倒映着星空的湖泊。

  这是一个面积可观的山顶湖,深度未知,天高水长,是个山水俱全的好地方,只是地势上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陵墓,因为自古皇陵的三种封土方式,覆斗方上、因山为陵、宝城宝顶,这里都看不出丝毫踪迹。

  拂面的山风吹到脸上,带着一种自然所特有的韵律,湖边的芦苇摇摇晃晃,杜含章的记忆蓦然被搅动,突然就不想往下走了。

  他的人生里除了余雪慵,家人也占着很大的比重。

  在他还叫方崭的时候,算得上是意气风发,他喜欢到处游走、结交朋友,父亲为此没少训斥他心思浮躁,但却从没给他下过禁足令,杜含章也是因此才能跑得更远,一直跑到西北的边陲小城。

  山里的夜风很舒服,杜含章索性在山坡上坐了下来,也不管泥巴会不会弄脏西裤,他放松地将手臂架在膝盖上,视线顺着小臂垂落下去,看见草丛里开满了星星点点的点地梅和婆纳。

  说起来他第一次遇到余雪慵,虽然不是在山顶,但湖泊和这些时令花都很像。

  当时他还是个逍遥旅人,带着小厮长时在湖边生火煮鱼,锅里正要开,斜刺里就来了个戴着面具的怪人,背着一个梨花带雨的年轻姑娘,步伐稳健地来到了湖边。

  长时看那姑娘啜泣不止,哭得双眼通红,偷偷摸摸地凑过来跟他嘀咕,问他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是不是个强抢民女的盗贼。

  杜含章却觉得不像,因为那姑娘哭归哭,伏在对方身上的身躯却是放松的,而且她身上的金饰、耳坠、玉镯一样不缺,此外右边的裙摆上也有血迹,像是腿上受了伤。

  再看那个男人,脸上是副只露着眼珠子的邪异面具,打扮和着装也不是中原的风格。

  他没束发,长发像没出阁的姑娘一样披着,双鬓往后拿珠石和彩线结了些小辫子,身上的长袍是黑底棉衫,上头不知是绣是染,饰满了山川河海和飞禽走兽,从左肩到右肋斜着排开,细看每样都自成一体,总体来看却又遥相呼应地组成了一只曳尾鸾鸟的图案。

  这纹样有点少见,他的打扮也独特,寻常人见了都会注意,要是近处的城郭里有这么个盗贼,檄文早就满天飞了,可杜含章一路走来,并没有在城门口的通缉告示里见过他。

  于是杜含章只能想当然,肤浅地认为这是一对落难的小情人。

  这对“情人”在不近不远的湖边打了点水,又漂了漂姑娘罗裙上的血迹,很快就重新上了路。

  杜含章只喝汤不吃鱼,对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吟了首悠关风月的酸诗,念完笑着熄火走了。

  之后他南下归家,走了半个月,坊间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西岭山里出了个异族的神仙,一个人端了山贼的老窝不说,还救了城中富商家的千金小姐。

  坊间的书商还以此为素材,行动力惊人地编写出了诸多神仙下凡,与民女终成眷属的爱情传奇,大肆刊印贩卖。

  鉴于异族和小姐这两个特征,直指湖边遇到的那对“小情人”,杜含章觉得有趣,还专门买了几个版本,翻开看完后又觉得大失所望,因为这些个爱情的套路和牛郎织女,董永与七仙女之类的除了开篇不同,后面的发展都大同小异。

  大概这些书中唯一新颖一些的亮点,就在于这次被拿了面具之后上不了天的不是仙女,而是一个仙男。

  只可惜世事无常,这个被编进书里的仙男没有和小姐喜结良缘,倒是和他纠缠不休……

  不过这么说也不严谨,因为余雪慵早就退场了,是他自己放不下。

  可是杜含章不知道该怎么放下,他大哥堂堂中原战神,为了守住酉阳城,被魔族俘虏后拒绝投降,砍下的头颅被供在三丈三高的祭台上七天七夜,城楼上的守军一抬头,视线就能平视到主将的首级。

  城里的官兵都说,大将军死不瞑目。

  适逢那时内忧外患,朝廷内部也是一盘散沙,厉朝国祚四百余年,到了这一代,终于露出了将尽的气象。

  陛下虽无大过,但沉迷炼丹,偏信术士,朝中党派林立,权斗激烈,国库空虚,连边防的粮草都拨不出来,这时的形势已然十分明显,谁接掌虎符,谁就倒霉。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倒霉的一直是他们方家,素日里不合的大臣们都说,方家祖上有几代忠臣,而忠臣之间又是武将居多。

  于是他的父亲、叔父乃至堂表兄弟,只要挂着武将的头衔,先后都去了酉阳城。

  只有杜含章因为少时不学无术,以至于虽然年龄无比合适,但大臣们愣是不知道该从何处下嘴吹嘘这位子说不语,他都不听的方家三公子。

  杜含章因散漫得福,免去了战场送死之灾,被朝廷不知道是出于监视还是补偿的考虑,赏了一个太史院著作郎的职务。

  他母亲杜氏为此礼佛念经,说好歹是留下了一线血脉,可讽刺的是杜含章天天在都城里写祝文,祝福陛下祝福国祚,他的亲人却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一个接一个地战亡了,还是毫无悬念的那种败势。

  都城里的现状也让杜含章失望,败仗连连,总得有人出来为战败的原因负责。

  然后迟迟不到的军饷深究不下去,以次充好的粮草话题也很快被转移,也不说群臣激愤,就是有那么一群欺上瞒下的,集体往殿前一跪,送人上战场的是他们,等人死了来说他们没有领兵才能的也是他们。

  杜含章站在百官的末尾,听得差点都开始怀疑,他们方家那些亡魂是不是死了活该,只知道愚忠却没有自知之明,这种无能的主将比逃兵更可怕?

  那时他处在世态炎凉的局势正中,心中也实在动摇过,他方家的亡魂,确实愚忠。

  所以既然这样,作为一个更无能的方家人,杜含章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赶车离开了京城,去了酉阳给亲人收尸。

  他告诉管家如果朝廷差人来问,就说他疯了,不知道去了何处。

  不过朝廷并没有追究,因为他前脚一走,后脚陛下的后背上就生了恶疮,不到三天就吹灯拔蜡了。

  此后两个月,大权的纷争才残酷地落幕,之前被看好的王爷们死的死,软禁的软禁,上位的却是之前谁都没注意到的贺兰柯。

  贺兰柯登基之后一改从前的低调作风,第一件事是改国号,第二件事是彻底清洗了术士阶层,尊矜孤族长为新师氏,而师氏是厉朝三军统帅的总指挥,也就是说,新皇将兵权彻底地放给了这个根本没什么人认识的异族首领。

  当时,余雪慵却没有跟着族长一起入京,杜含章生平第二次见他,这人正在长河落日下的郊外余晖里替人殓尸。

  他赶着一辆用瘦马拉的木质拉车,头顶上盘旋着一只成人手臂高的秃鹫,那只秃鹫每次扑到地上,那个位置上一定就有个死人,而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每次蹲下去,长发和辩子都会铺满身侧。

  直到现在杜含章都还记得,夕阳从他发丝缝隙里穿过的感觉,漆黑之中又露着丝丝绚烂,仿佛是从黑暗里看见的光。

  只可惜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一种眼瞎的错觉。

  余雪慵开了酉阳的城门,可以说是他枉顾了之前所有牺牲者,以及还在战斗之中的人的努力,他是一个标志性的叛徒,如果还活着,势必会被钉上耻辱柱,杜含章找不到原谅他的理由。

  不过眼下杜含章想起这个片段,因为脑中有秃鹫也有死人,他思绪本能地关联,眼睛动了动,目光陡然清明起来。

  余亦勤的妹妹是只秃鹫,而留有她羽毛的那口井里,死去的胡弘平声称挖到过死人……

  当他试着将这些串联起来的时候,杜含章怔了片刻,接着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秃鹫食腐,余亦勤的妹妹有可能是闻到了腐烂的气味,才会停留到那口井里。

  但要是这样的话,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她是怎么闻到工地井里的腐味的?在它围起来已经有了小半年之后。

  她的嗅觉有多强?这个问题大概只能去问她的监护人。

第20章 眼缘

  余亦勤回到家里,看见那只山鬼还在冰里。

  杜含章弄出来的冰不知道是什么结构,这么久了也没化,山鬼还在里面干瞪眼。

  这画面莫名有点喜感,不过余亦勤笑点高,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眼,接着去衣柜里翻出一块枕巾,将那块髋骨裹了起来。

  包好后他去前面的店里拿了把香,点燃了插在蚊香盘里,任香默默地在空气里烧。

  作为一只有资格现身说法的鬼,余亦勤可以实名认证,人间点的香、烧的纸都不能让他们一夜暴富,祭祀只能算是人们的一份追思,代表他们还没有彻底遗忘某个人。

  不过余亦勤和这位古人之间没有记忆可讲,这是他对打扰逝者的一点歉意的表示。

  放下打火机后,他去洗了个澡,然后顶着一头滴水的头发坐上了沙发,山鬼和骨妖都交给了吴扬,现在他可以腾出时间,专心去研究工地上的狗和死人了。

  余亦勤静坐了一会儿,理了下思路,接着翻出手机,开始搜索宠物狗的种类。

  他先将网上大大小小的宠物犬图片一样存了一张,接着又去搜本地的寻狗启示,见一条存一下,打算明天全都打印出来了,去工地上问问。

  虽然那些人的记忆遭遇过窜改,但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余亦勤还是会去试试,毕竟坐在家里发愁也不是办法。

  存完图片,他又过了一段哭笑花里的视频,因为没什么发现,想起杜含章那句“要是最先卯上她的是人”,便决定明天也问一问迟雁人族那边的监控。

  熄灯之后,颈侧的魔火还在无声地烧,余亦勤不看的话没什么感觉,就这么睡着了。

  翌日一早,他洗漱完,出门吃了碗面,接着将山鬼和髋骨缩放成鹌鹑蛋大小,放进口袋里先去了无常分局。

  驻扎在人间的分局实行的是朝九晚六制,这会儿大厅里不止没什么鬼,连窗口的业务员都还没来齐,反倒是领导来得早,余亦勤还没进大厅,就看见了端着养生杯溜达的何拾。

  何拾的人形年纪上看着和他差不多,生得斯文和蔼,眼睛细长,嘴角含笑,有点笑面虎和老干部杂交的复杂气质。

  余亦勤跟他认识,他刚来今西市的时候是个黑户,后来一个鬼在逃跑的路上抓了他当鬼质,被他拿灰当场埋了。缉捕队本来想表彰他当一个热心鬼民,一问发现他根本没登记,只好又拉回分局去接受教育。

  而何拾就是那个负责教育他的领导。

  这时,领导从咨询台前走开,转了个弯,正要折回来,一抬眼就见余亦勤拖着个大冰坨子,作风江湖地进来了。

  何拾纳闷地挑了下眉,迎过去说:“你这是在搞什么,又见义勇为啊?”

  见鬼的勇为,自保还差不多,余亦勤让开门口,站在一边跟他讲遇袭的事情。

  何拾听到一半,惊讶地发现他的最佳损友杜含章居然也在这个故事里面,不过他没打断,等余亦勤说完了来龙去脉,才知道那个闹腾的秃鹫小妹不见了好几天,并且好巧不巧,还和杜含章公司的陆陶有所关联。

  他觉得这事有点复杂,叫了个员工过来拖走了余亦勤的鬼,自己则拿着那块髋骨看来看去,领着这位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路上何拾边走边说:“其实你没来之前,防异办就把追查这种皂荚科山鬼的行动书发过来了,我们已经开始找了,我就是没想到,它们和春晓的失踪也有关系。”

  这种事情就胜在突发,根本没法提前预见,余亦勤沉默着没说话。

  何拾看他沉默,宽慰道:“都这样了,就别多想了,春晓不是一般的小姑娘,她是有自保能力的,你要对她有点信心。”

  “嗯。”余亦勤搭了下腔,心头的担忧却没有因为这几句话而有所减缓。

  他不是看不起自家的丫头,只是强中更有强中手,他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到她。

  这个目标让余亦勤如鲠在喉,他说:“那些山鬼的老窝,你们找到了吗?”

  何拾谢谢他这么看得起分局的效率:“拜托啊大哥,调查的人昨天早上才出门,你当我们有天眼啊?”

  “不是我,”余亦勤苦中作乐地甩了个锅,“是人这边的书里这么当的。”

  何拾有点好奇:“人这边的什么书?这么吹咱们,我怎么没看过?”

  “忘了。”不过考虑到他的爱好,余亦勤还是回想了一下内容,方便他以后搜索,“反正书里说,鬼族都是监视狂魔,不仅在人脑袋里下三尸神,还连人上厕所不放过。”

  何拾是个讲究人,闻言咧了下嘴角,感觉有点不雅。

  余亦勤却蓦然从他的表情里窥出了一点“将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的轻松,毅然决定继续荼毒他。

  “说是阎王给每个人都派了个厕鬼,让厕鬼趴在茅房顶上,但凡看见有人在厕所里吃东西、看书、行苟且之事的通通记过,等他下地府投胎的时候一起算账。”

  何拾听得瞠目结舌,抱了下拳说:“好恢弘和不差钱的脑洞。”

  余亦勤笑了一声,紧接着被他在背上糊了一巴掌。

  何拾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以后还是多看点正经书吧孩子。”

  余亦勤没什么改过之心,抬脚进了他的办公室:“你见过八百岁的孩子吗?”

  虽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但这么老的孩子,何拾还确实是:“……没见过。”

  很快两人在屋里坐定,余亦勤将跑偏的话题拉了回来:“不扯了,说山鬼。”

  “你们找到了也告诉我一声,然后我交过来的那只,你们按程序处置,我不管,但这块髋骨如果防异办找人来调,你别给他们,我想跟他们的负责人聊聊。”

  何拾狐疑地看着他:“就你这样的,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你能跟别人聊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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