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家者 第44章

作者:常叁思 标签: 灵异神怪 强强 玄幻灵异

  王树雅僵硬的表情越来越松动,她茫然道:“下去?下到哪里去?你在说什么?”

  古春晓现在已经没法将她往好处想了,愤愤地说:“你别装了,就在你脚下,几……十几米的地方。”

  王树雅闻言,开始在八卦里低头转圈。

  古春晓看见她的动作很慢,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但是她一动,疾奔的水形就慢了下来,仿佛是被她卸掉了发条。

  这是妄想在转移的征兆,无峥尽力斜着眼睛,心里有点着急。

  段君秀却接话道:“她没有装,她确实看不见,大妄的每一个阵眼都是独立的,不能勾连,不然彼此的妄想可能会合并或者冲突,造成无法控制的状况。”

  杜含章心头一动,将思维逆推道:“阵眼不勾连的意思,是不是说,前三层的门会各自开,跟第四层没关系?”

  “没这么简单。”段君秀本来不想长篇大论,但杜含章他们又很关心这个阵的原理,段君秀只好解释了一句,随后拿手掌在他们每个人的额头上贴了一下,将心音往对方灵识里灌。

  这样虽然会费些妖气,但胜在快捷方便。

  于是几秒之间,余亦勤三人脑海里纷纷出现了他的声音。

  “这个湖里除了阵法,还有配有机关术,四层阵看着像只是叠在一起,但内部其实是联动的,每开一层,出现的卦象都会下移,最后合成一个完整的八卦,嵌到那个泥台上去。”

  “按照奇门遁甲的原理,休门属水,景门属火,伤门属木,死门才属土,如果没有这个八卦入门,第四层就是一个物数尽老的凶阵,所有入侵者一旦误入,就会瞬间生死白发,烬化成灰。可有了八卦,卦盘又会成型下印,届时泥台接受到水火木土四行之气,再加上戟身上的金气合成五行,会逆时针转90度,让戟头对齐墓门上的锁孔,然后神戟会被锁孔后面的机簧弹出来。”

  余亦勤心口一跳,他对自己的身体竟然还是有牵挂感的,这种感觉促使他问道:“如果戟弹出来了,我的身体会怎么样?”

  段君秀说:“神戟一旦脱离你身体,墓门就会向下打开,因为戟的作用就是拴住墓门的两个铜环。到时候,你四肢上扣着的四根锁链,因为末端分左右的扣在那两个铜环上,你整个人将会被撕成两半。”

  古春晓听得牙酸,从王树雅那边抽出一眼,猛瞪着段君秀:“你老子怎么想的啊?鞭尸也没这么过分吧。”

  段君秀背着口一千年的黑锅,哑然失笑:“不是,他的身体如果不彻底毁掉,第四层那种将人灰化的戾气就会一直存在,其他人没法进去。”

  “所以你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第三层门开之后,到墓门开启之前的这段时间,你们必须将锁链斩断。”

  “就……”古春晓有点不相信,“这么简单?”

  段君秀抿嘴一笑,目光随即转开了:“是难还是简单,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你们要是还想停下这个阵的话,现在是最后的机会,王树雅身上起火了。”

  众人回望湖心,就见一些橘红色的虫子从下面的火焰中爬上了王树雅的身体,她却仿佛没有感觉似的,仍然低头在地上找。

  杜含章连忙在古春晓背后拍了一下:“让她先别找了,把阵停下来。”

  古春晓立刻喊道:“找不到就别找了,看这边,我有话跟你说。”

  王树雅慢吞吞地站起来,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火灼的烧伤,但她的表情并不痛苦:“嗯?你说。”

  古春晓让她把阵停下来,她却摇着头,笑得一片腼腆:“停不下来了,春晓,我也不想停,这样挺好的,是我想要的结局。”

  “你想要什么啊?”古春晓不明白,“杀人杀狗,搞环境破坏,然后把老余的身体撕成两半吗?”

  王树雅脸上渐渐露出愤恨来,她又哭又笑地说:“人确实是我想杀的,因为我恨他们,李小杉和孙娴他们两个人该死!”

  “他们的狗,让我变成了一个残疾人,然后他们的歉意……我没看出来。我爸爸打死了他们的狗,他们也差点把我爸打死,法院判他们赔我二十五万,他们拖着不给,还说我家碰瓷,他们宁愿把钱给乞丐,都不会给我。”

  “他们的狗高贵,我就活该当瘸子吗?截肢以后,我天天做噩梦,在梦里被狗追,被狗撕咬,被狗啃掉半张脸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哈哈哈哈他们又添了五万,去克隆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狗,继续当幸福快乐的一家人。”

  “以前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事,才需要经历这些?我找了无数个人的说法看,想去相信狗是无辜的,人是无心的,我这种案例是少数里的特例,是我自己倒霉,是我身体不好,是我对犬咬菌过于敏感。”

  “我跟自己说,有很多狗狗都很可爱,不要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绳。我强迫自己每天路过宠物店,那个遛狗的女孩对我特别好,每次都会扶我下人行道的坡。我也加了很多宠物群,知道有很多狗主人同样痛恨遛狗不牵绳的人。”

  “可是你看,接触了这么多和气的人,他们的宠物也很萌,但我还是怕狗,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不牵绳的人,自由自在的狗,我总是反应过度,虽然有的人体谅过我,但我记不住他们,我只能、只能记得住那些反问我的人。”

  湖面上突然人声四起,有男有女,语气声调各不相同,但都一样的颐指气使。

  这么大个人了还怕狗。

  我家狗不咬人。

  它扑是因为喜欢你。

  你拐杖往哪儿怼呢?我的狗比你值钱多了。

  怕狗你还出来干嘛?

  不想跟狗一起坐电梯,你买别墅去啊。

  万物平等,人并不比狗高贵,ok?

  ……

  “我在老家活得很痛苦,我的家没了,我无路可走,我恨那些让我痛苦的人,哈哈哈我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然后我……”

  王树雅突然顿住,抬眼对古春晓说:“春晓,对不起。”

  话音未落,火焰凭空爆生,将她整个烧成了一个融化的火人。

  她选择死在这里,这里才是她的世界。

第47章 大妄(五)

  至于今西市, 就让给那些不受拘束的狗主人吧,她祝他们, 能永永远远做相亲相爱的家人。

  王树雅再次大笑起来, 浑身像是烧融的铁水, 笑一下就能震掉一片。

  古春晓心里紧缩了一下, 脱口而出道:“不要!”

  余亦勤连忙拉住了她,免得她一激动冲进火里。

  “组长。”迟雁也喊了一声, 碍于能力有限, 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每个犯人都这样, 承认犯案再立刻自杀, 法律的制裁就会失去意义,因为不是法律制裁她, 而是她在主宰她的一切。

  这不用迟雁说,杜含章心里有数, 脚不沾地就闪移了出去。

  余亦勤拿目光追了他的背影几秒, 想了想还是没有跟上去, 低头看向无峥, 揭掉了他嘴上的木简。

  无峥一恢复嘴上的自由,立刻戒备地说:“你想干什么?”

  “你说我不管你们的生死, 一个人逍遥快活,可段主任的话你刚刚也听到了,”余亦勤垂眼道, “跟你说的不一样,你现在没什么想说的吗?”

  无峥迟疑了一下, 还是嘴硬地说:“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

  段君秀被怀疑成托,但他无所谓。

  余亦勤之前虽然想起了无峥的模样,但对他的记忆仍然不多:“你以前也这么多疑吗?”

  无峥顿了一瞬,语气有点漠然:“别跟我提以前。”

  “行,”余亦勤从善如流,“那就说现在吧,你打开这个墓的目的是什么?”

  无峥笑起来说:“目的就是将你和贺兰柯,一起挫骨扬灰。”

  古春晓闻言,气愤地踢了他一脚:“你有没有良心啊?没听我们主任说吗,老余是为了救你,才被人串在下面的,而且都说了背后还有黑手了,你脑残的部分缺的是一个黑洞吧?”

  无峥挨了她这不算轻的一下,冷着脸没说话。

  余亦勤解了无峥的消声符,并不是让他来安静如鸡的,于是接着又问:“你要是真的那么恨我,不是应该先针对我这道鬼魂吗?为什么非要跟和土没两样的尸体过不去?”

  无峥有点心虚,眼角不自觉地抽了下,他正要答话时,余亦勤却不给他机会,平静又笃定地说:“你没说实话吧,无峥,比起我的命,下面有你,或者还有将你魔化的人想要的东西,对不对?”

  不对……无峥在心里反驳,可他瞳孔上印着的余亦勤,又蓦然跟记忆深处的老师重叠到了一起,让他不禁一时沉默无言。

  他曾经非常敬重这个人,时空斗转星移,一千年过去了,但那余威居然还在,无峥涩痛地咽了口唾沫,一边痛恨自己,一边又无法控制地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动摇。

  他真的错怪了余雪慵吗?

  同一时间,湖上的王树雅周身扬起了一阵干冰气化似的浓厚白气。

  杜含章凭空出现在她旁边,往她身上套了四个木简,它们遥相闭合成一个圈,空气里的水气迅速汇集,塑模似的贴着她烧残的身体开始结冰。

  但那个火估计也不是普通的火,杜含章那些在炎夏都不会化的符冰对上它们,居然迅速气化了。

  这让他不得不一边加码,一边对着火红一片,已然看不出人形的王树雅说:“李小杉、孙娴和他们的狗已经死了,你如果继续下去,可能还会害死余亦勤。王树雅,收手吧。”

  不断消失和凝结的冰层里面,很快传来了一声残喘似的呜咽。

  这说明王树雅对余亦勤兄妹俩多少有些歉意,杜含章趁热打铁,正要动之以情,再将她拉出来时,却听见王树雅在呼呼的火焰声里说:“我回不了头,也没力气回头了。”

  她哭着说:“我杀了人,但不想坐牢。我是人呐,在人住的城市里,却活得像只下水沟里的老鼠。我不要收手,这是我唯一的报复机会,我、我舍不得放弃。”

  杜含章脑中蓦然闪过那些诡异出走的水形,登时警惕说:“你要报复的人已经死了,你在这里做的这些,都没有必要。”

  “没有,还有很多很多,跟他们一样的人……嗬!”王树雅断续地喘了口气,轻笑里带着恶意,“所以我给他们准备了一个惊喜,过几天他们就会收到……”

  “了”字没说完,她整个人轰然散架,此时冰层也被烧穿了,杜含章就见她像一盆火似的泼到地上,分不清是水还是火的橘红色反光面里,一些画面走马灯似的晃过。

  杜含章凝神看去,发现画面的最初,是一个饭桌上的小姑娘,一边单手扒饭,一边偷偷地在桌子下面喂狗。

  那姑娘只有七八岁大,但五官里有着王树雅的影子……杜含章迅速反应过来,这是她的记忆。

  王树雅的身体已经消失了,但感官还一息尚存,她陷入了一种极致痛苦的灼烧感里,脑中残留的最后景象,居然是十六七年前,还在养狗并且双亲健在的她。

  那时她还没生病,脾也还在,住在今西市的外环里,和所有正常的小女生一样,精通各种跑跳项目、踢毽子、跳皮筋甚至丢沙包。她还养了一条狗,是她眼巴巴从狗妈妈家里抱的,名字也是她取的,叫“西风”。

  她会抱着小狗睡午觉,将它的皮毛摸得油光水滑,它也会日复一日地在放学的路口等她,为她表演生吃鸡蛋。

  后来狗咬人的事件突然变多,疫苗价格水涨船高,大人们团结起来,从这条街跑到那条街的堵杀野狗。

  那阵子西风非常不安,王树雅害怕它会被当成野狗打死,让爸爸给它脖子上套圈,拴在院子里偷偷地藏着。可惜它散养惯了,被关的难受,白天偷跑晚上乱叫,父母很快在它如果咬人的设想里败下阵来,趁她上学,偷偷地将西风交给了狗贩子。

  王树雅放学后回来知道了这事,摔了父亲因为愧疚,给她当零花钱的卖狗钱,还为此绝食了两天,发了场高烧。

  她曾经也是一个非常爱狗的人,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活到后来,会那么害怕她曾经小伙伴的同类。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听说鬼没有实体,她解脱了。

  随着王树雅意念的涣散,火焰轻轻地震了一下,像是往上升了一截,又像是没有。

  紧接着湖面上扬起了无数火星,它们和萤火虫差不多大,如果换成绿色,这将会是一个山间清梦般的场景,可惜颜色不对,气氛就只能从梦幻转成危险。

  持续高涨的热量很快辐射向四周,余亦勤看向湖中,刚在犹豫要不要提醒杜含章,旁边迟雁的先出声了:“组长,陆队来电话了,让你接。”

  王树雅消失之后,火上只剩下一条手串,杜含章隔空将它抓进手里,不等仔细观察,就见它刚待的那个卦圈之中,隐隐有八种卦象浮现出来。同时,火焰下面的视野因为上层水阵的彻底蒸发,而比之前通透了一些。

  杜含章站在一个球形的结界里,垂眼看见八卦正下方的火海里,赫然跪着一个人,看身形像是女性,扶额按头的姿势和王树雅出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像王树雅一样抬起头来,那张脸不是别人,居然是考古队那个瑶瑶。

  死去的人也能当阵眼吗?杜含章心里疑惑顿生。

  按理来说,一般催动阵法的不是灵器,就是血气。瑶瑶也许和王树雅一样,是某个守陵人的后代,但她死亡的时候血脉就断了,她还怎么成为钥匙呢?

  杜含章想不通,他刚在想段君秀知不知道,迟雁的喊声就传了过来,杜含章没有回头,一连往身上套了三层结界,沉下敛息往下走。

  电话一会儿还能再打,但王树雅消失的太快了,瑶瑶应该也是一样,杜含章不想错过极其有限的问话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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