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度水文
我异常好奇玩家要做什么,至少在我这里,这个小球还要在摇摇欲坠的最顶端再停留一段时间。玩家异常自信,问他什么都不说,只有一条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虽然我打算召集所有人,但旧教堂那里,还是留了值班的人手的。”过了一会,见我没有追问,玩家又像大尾巴狼一样蹭过来,忍不住在我旁边抖擞毛尖。
“我和你说,这绝对是一个妙极了的好主意。只要做很少很少的事,就能让那个倒霉胖子自己放弃主意——说不定,他还会哭爹喊娘地跑着走!”
我心说你想让他哭爹喊娘恐怕有点难,如果提前告诉他发生什么,他可能还有兴趣陪你们演一演。
但既然玩家这么自信,我也开始期待他破局的手段了。
——从结果论的角度,以及倒过来看;当时的形势与局面,他的做法,说一句奇招都不为过。
湖心广场的火光中,玩家拍了拍手,盖下了弥漫的窃窃私语。
“各位,”他神情难得的显得严肃,“假如我们一起扮鬼,把那个新镇长吓走呢?”
*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一月与二月的交际间,天上没有月亮。
湖心广场的高台上燃着熊熊篝火。人群围坐在篝火旁,依次向外拍开,玩家就坐在篝火的中心处,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他居然连林塞也拉上了,我到的时候中心人已经非常多,里三层外三层,就选了一个最外围的角落坐下。
而现在玩家的话音出来,所43有人原地炸了锅。
“扮鬼?怎么可能?”
“太幼稚了吧。”
“我们不是来浪费时间陪你玩的!……”
其中一个嗓门最大的,从一片交头接耳声中响亮地跳了出来,他也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当然是认真的。”玩家道,“你们都听我说。”
“——那个所谓的新镇长,他是不信魔王的传说的,对不对?”
“他清楚,但他并不相信。否则,为什么他要执意去推倒老教堂?正因为他觉得,魔王是传说,是童话故事、无稽之谈。既然这样,我们就要让传说发生在他眼前。”
“我说的扮鬼,当然不纯粹就是扮鬼,而是要告诉他——魔王真的存在。”
一个人大声提问:“假如他信了,又有什么用?”
“所有小镇上的人,我们,会想把老教堂推倒重建吗?”玩家环视一圈,“当然不会。让他相信,是让他学会尊重。——下一个。”
“可就算不推倒老教堂,他不是一样对魔王镇指手画脚吗?”另一个人说,“村长怎么办?中央大道的银杏又怎么办?”
“那就要看各位的表现了。我们都能让他相信魔王苏醒了,还不能把他吓到两股战战,自己害怕得主动跑掉呢?”
……
简短且急促的对话。你来我往间,我亲眼看着周围的低语从人声鼎沸,到沉寂,到消失无踪。
玩家说服了所有人。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见时机成熟,一个孩子高高地跳起来举手问。
玩家也同样流畅地问答:“扮鬼。”
这个问题,一看就是他们提前演练过的一问一答。玩家说:“答案我早已在一开头就给过了。就是扮鬼,所有人使出浑身解数吓唬他,让那个新镇长吓破胆子最好。”
“魔王存在,魔王苏醒。但有谁真正见过魔王的样子吗?既然谁都没有,那么,最吓人的就是最恐怖的。”
“……这一点上,林塞骑士的经验最丰富,他曾经斩杀过无数魔物,最了解黑暗的特征和习性。如果大家都没有异议的话,后续的说明就交给他。”
林塞接过了玩家手里的胡萝卜,临时镌刻的法阵放大了他的声音,而玩家退到一旁,咕咚咕咚地喝着水。
现场能达成这种效果,我的心情是很惊愕的。
怪不得玩家一开始要神神秘秘地卖关子。所谓扮鬼吓唬人,这种主意乍然一冒出来,是个人都觉得并不靠谱。可在这样的环境下,有一问一答的解释说明,所有人居然都渐渐地接受了,装神弄鬼,是成本最小、收益最大的一种策略。
但实际上,突然到来的新镇长并不是一项系统任务。
他甚至都不在主线的范畴里。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些没有流程,没有提示,全都是玩家自己想的。包括如何有理有据地说服居民们,也不存在“信服+2”这样的任务buff。
所有这些靠的全都是玩家一个人的口才,而大家居然也真的相信了他的话。
“既然这个人不相信,”玩家最后声线低沉地用这句话作为收尾,“我们就告诉他,魔王醒来了。”
“——这个晚上,我们所有人都是魔王。”
记得他第一天登录游戏,我第一眼看到他时,就觉得这人虽然表面上轻浮、不靠谱,内里却有一种很踏实、很沉稳的气质,这种气质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他,村长也因此对他青睐有加。
村长的眼光的确不错,他看上的玩家正在以独特的方式闪闪发光。
计划已经敲定,所有人也就紧锣密鼓地执行起来。
湖心广场的篝火前,玩家负责说服众人,林塞则被他拉来当苦力,事无巨细地规划每一个人的角色、该怎么走,怎么做。想要吓唬新镇长,自然不是各自为阵就能简单解决的,像很多编排经典的恐怖片,惊吓是一层层逐步深入。
一个普通的夜晚,镇长昂首阔步地出了门。
他从一个富商的家里出来,沿着马路,正要顺溜地去前往下一个。整条街道的灯就在那一刻全部熄灭了,镇长警惕地后退一步,大喊:“谁在那里?出来!”
——正常拥挤的狭窄街道,即使没有路灯,窗户里透出的光就能照亮脚下的路。
可花园洋街不同,别墅接着别墅,每家每户前都有一个硕大的院子。路灯熄灭,四下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镇长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突然听见利器在地面拖行的声音。
他转过头,与一个半身是血的屠夫打了个照面。
屠夫的左边身体已经没有了,右手拖着一把长刀。长刀的刀锋就划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镇长掉头就跑。
“杀、杀,”屠夫似乎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机械地重复这一句话,可无论镇长钻到哪里,都能听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他跑过半条街,猝不及防地穿过了一片冰冷的雾白色气体,转过头,那是一个飘在半空中的女人;向左走,屠夫满身鲜血的脸缓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向右走,深黑的巷道里冲天而起一声悠长的狼嚎。
镇长走投无路,“啊”了一声,闷头往前方冲去。前方是一条覆盖着密林的路,他没有注意,在他身后,屠夫、幽灵停住脚,全都无言地看着他。
少许,屠夫向幽灵点了点头,身下传送阵光芒一亮,又不见了。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灯应景地闪烁起来,忽明忽暗的光线,反而更为气氛增添了一丝悚然。
我控制着整个小镇的打光,有时候,还要适当补充进去一些配音。比如,刚刚的狼嚎就是我用答录机播放的。
幽灵也不是完全双脚离地,那样需要的魔力太庞大,他改用了下半身吸光的黑色涂料。
镇长远去后,他摘下头套,是玩家。这个时候,缭绕在他周围的、法术点亮的乳白色光晕还没有散。
他的上半身闷在头套里,出了一身的汗,发型也乱糟糟的,而隔着亮晶晶的汗水,他在忽远忽近的哀嚎、忽明忽暗的路灯,和忽闪忽烁的气氛里,冲我大大地扬起一笑。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
第25章 025(大修,对应原023)
“今天的门怎么没有关?”
玩家从窗户里跳进来,看到旁边还开着的门,脚在窗槛上滑了一下。
我抬头有些晚,只听到噼里啪啦的一阵响,玩家整个人埋在倒下的书堆里,一本书在头顶弹了一下。
我忍了忍,偏过头一声笑。
“是你忘记了吗?”被我拽起来的时候玩家还维持着那个悚然的表情,他心里有一个猜测,却犹犹豫豫地不敢出口。
我睨着他的神色,故意不出声作答,过了一会,玩家又注意到一件新的事:“——你怎么拉我起来了?”
换成平时的我,的确顶多帮他把挡着脑袋的书挪开,别的就撒手不管了,碰倒我的书,还要我把你从书堆里救出来吗?
但今天我心情很好,玩家的幽灵装成了在我这里的免死金牌,就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玩家的视线仍然在敞开的大门和书堆间逡巡,被他提醒,我往那两个地方扫了一眼,大门砰一声自己关上,地上的书也抖抖灰,自己排队回书架去了。
玩家的目光终于收回来,那种重回正常的表情,简直像看到路边的菌子载歌载舞完又把自己种回土里去了似的。
被他一直盯着,我其实也有点脸热,于是转头另起了一个话题:“来找你的人,都应付过去了吗?”
到这里玩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大倒苦水。
这是因为,新镇长走后,这些商人们就全部挤到了玩家那里。
新镇长走了,这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被小镇居民合力从街尾吓到街头,又从街头吓到街尾,还没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就闷不吭声地扭头跑了。
他是一走了之,可苦了之前讨好拉拢他的商人们。
由于拆除旧教堂的纷争,这些人实际上已经和新镇长捆绑成一个阵营,新镇长拍拍屁股走了,他们却还得面对魔王镇上的敌意。而经此一役,玩家一跃而上,隐隐有了成为众人间领头羊的架势,有心之人,立马察觉到其中隐含的人心向背,哭着抢着也要见玩家一面。
玩家的农场外面,就被这样的一帮人堵满了。
我早已预料到这样的转变,却乐得看笑话,没有事先提醒。当晚玩家迷迷蒙蒙地躺上床,一夜过去,就迎来门前水泄不通的盛况。
“应付这帮人可烦了,”玩家在展柜上打滚哼唧,“你见过活的狗皮膏药吗!这就是!一个个撕都撕不下来。我说现在人太多了,都别挤,这个之后再谈,他们还不停地说,要来啊,一定要来啊——”
他掐着嗓子,模仿那细声细气的语调,还转头抛了个百转千回的媚眼。过于传神,我在展柜后也笑了。
玩家又瘫回到展柜上,整个人没骨头一样趴着,“我就像进了传销窝点……”
“肉包子掉进狗群吧,这样可能更贴切一点。”我忍俊不禁地摇摇头,“那些人呢,后来你怎么处理的?”
“一个都没见啊,”玩家理直气壮,“我从后门溜走了。”
“…………”
这也是很玩家的处理方式。
我提醒他,“你被他们吞掉的折扣……”
玩家大手一挥,“折扣什么的不重要!”
“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这帮人趋炎附势,趁火打劫,联合起来,就以为势在他们那边,能对我搓圆揉扁了。我偏不!”
“你看,现在,大势在我这边,他们每个人都得来夹着尾巴讨好我。我只要一天不搭理他们,他们就一天惶惶不可终日,这不就是最好的回敬吗?”
他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至于价格呀,优惠呀,再怎么往下压,也就是让他们肉疼一下而已。尝到自己以势欺人的苦果,这才是最好的教训,钱不钱的根本不重要!”
我谨慎地思考了一小会:“但湖心市集……”
站在半空的玩家僵住了。
我端倪他的神色,很笃定地开口:“你忘记了。”
玩家站了一会,又像流体般瘫了回去,半晌,他像嗅到我话里的什么漏洞,眼睛忽然一亮:“等等,你是说,你要陪我去湖心市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