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度水文
战争的号角一直在吹响,和平从来就不存在。
陆循垂下眼,提线木偶般走上那条路,他是游戏定义的角色,是玩家,是勇者,过场动画中的他唯独不是他自己。他从洞口跳下。原本的北部矿洞已成为连通另一个时空魔王城的入口。
陆循走上了那条路,他从矿洞往下,原先的北郊矿洞已经成为连通另一个时空魔王城的入口。他看到血红的天空、起伏的山影和岩浆;他踏过衰朽的兵器、枯干的尸骨和烟尘。他清理三波杂兵,打败三个boss,他最终走到魔王面前。
遮天蔽日的黑龙在那里,辛迟的目光静静看着他。所有的一切同他十二年前所见如出一辙。
林辛迟说:“你终于来了。”
……
陆循举剑,怒吼混杂在愈加激昂的背景音中,如同滂沱大雨里滑落的一滴泪。
*
【双刃剑】崩毁。
黑龙升起。
血条削到最后0.8%,他失败了,BOSS战倒计时走到尽头。陆循不会再回档一次,尽管他已经非常接近成功:0.8%,只差一击,只差一击他就可以做到,可他偏偏失败了。
不过成功和失败都没有分别。
黑龙升起,黑暗一同升起,那是环卫在它身后的蝙蝠和鸦群。无论如何,魔王的阴谋注定破灭,于是半空中降下黑色光柱,七道新生的石碑环绕在光柱外,光柱的起点来自主城,它贯通天地,贯通世界和时间出现在这里,发出巨大的引力,光线被扭曲,空间被扭曲,黑龙如静止般悬浮在半空,它在短暂地对抗引力,但是很快,它也要到那里去。
无根无由之地。时间的起始和终结。空间虬结与盘折之所。地图之外,大陆之外,架构之外,遍历游戏源码都没有定义的地方。
辛迟的死。
金色的竖瞳转过来,最后一刻,他们对视。
陆循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但他其实根本没有打开游戏的语音键入框。
辛迟:“你做得很好了。”他说,“回去吧。”
它右翼扬起,掀动一阵大风,陆循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裹挟在风里往后退。黑龙背过身去,身影越来越小,陆循的视线死死盯在它身上,直到退回至矿洞尽头。
从洞口跌出时,他看见令人头晕目眩的蓝天。
“勇者胜利了!”众人欢呼,“林塞教皇重铸了魔王城的封印!”
而陆循闭眼。
——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结束,还有一章
***
辛迟的动机:045
林塞的动机:040、045
林塞从039被关进地牢,054才打探好消息逃出来,整整被关了15章,不好意思啊林塞酱
这里的逻辑链:林塞参与调查队在大陆各处寻找石碑(其实是为了确保它们毁坏)——008返回魔王镇(其实已经知道其他的石碑都毁掉了)——魔王镇作为重点区域,石碑已经很早被教廷发现,因为石碑作为封印蕴含的力量是绝对的光明和正义,所以反而被教廷用来处理腌臜事,石碑所在的地底也就变为了一个人造的“垃圾填埋场”——辛迟和林塞的行动,先以醒冬鼓事件为借口给辛迟创造单独留在旧教堂的机会,感应到石碑,但是在地底——企图引入魔王公鸡毁坏石碑未果——利用魔王公鸡的声量,让教廷主城派来嫡系的卫兵队,卫兵的职责是经手“脏活”,包括把大陆上被教廷压迫而死的无辜者的尸骸扔进地底的石碑垃圾场——林塞在地牢中假装被控制,实则探听卫兵对垃圾场是否知情——确认卫兵知情,且有通往石碑封印的传送阵的密文,动手
林塞这么做,是为了毁灭并重建教廷,也就是圣光裁决所。至于魔王城的出世为什么能直接毁灭教廷,这就像古代的皇帝碰到大灾要下罪己诏一样,作为最核心的统治者,大难关头,所有人当然都会怪你,这也是教廷的统治最为薄弱的时刻。
脉络该有的都写上了,但都零零散散在前面的情节里,也不好在正文中单拉一段说明,太像议论文了,所以在作话作为补充=w=
第55章 055【全文完】
三年后。
天黑下来了,没有亮灯,几个屏幕交响映在憔悴的脸上,所有人屏气凝神,过了一会有人喊了一声:
“破了破了!五十万!”
“好评如潮!”
“陆哥,你看到了吗?‘一个前所未有的里程碑!’……”有人想要和陆循击掌,转过头才发现工位空了,耳机尚有余温,他似乎是不久前一个人静悄悄出去的。
陆循走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这时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窗户开着,夜风混杂着雪渣刮进来,深黑的夜幕压在头顶,车灯、路灯、霓虹灯,云层被辉映出迷幻的色彩,迷蒙暗沉,看不到一丝天空。
他双手撑上窗台,这时突然有点怀念某一轮像素月亮。
他在毕业后开始开发自己的第一款独立游戏,中途几经更易,最穷的时候一家一家地敲门拉投资,幸好现在已经挺过来了。
其他人对成绩喜不自胜,他却觉得,这没有什么稀奇。
——但如果没有这么好的反响呢?
投入的时间、人力、心血、负债……结果如何,他其实也没有想。
游戏刚刚上架,以现在的成绩毫无疑问横扫各大平台热门新品榜第一,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还有大量的玩家反馈和bug需要处理。
此时此刻在楼道窗前,陆循只是突然间很怀念某款游戏,便拿出手机。
时移世易,《小镇物语》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他们经历了短视频平台扩张增长的那几年,也经历了独立游戏的生存空间被极力压缩挤占的那几年。
一些早年的独游精品寻求生存和转型,逐渐向手机平台迁移,《小镇物语》就是其中之一。
陆循起初还有所抗拒,认为这是对传统游戏情怀的一种背叛,直到收尾阶段的开发任务激增,没日没夜连轴在工作室转了两个月后,他不得不承认,人无法离开移植游戏。
话虽如此,但他手机里的移植游戏始终也只有这一个。而这更多是被他当成了日记本:
【辛迟,】他写,【我成功了……也许只是算暂时的。】
【游戏的销量前两周突破五十万份。这两天工作室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投资的,宣传的,采访的……我都让他们先推掉了。不管前期的漏洞修复了多少个,上线之后你才能知道还有如此之多角度清奇乃至刁钻的错误。最近两周我们一直在迭代版本,想要把一个更好、更完美的作品尽快呈现出来。】
【……你现在生活得怎么样呢?】
往上翻动,这样的信件还有很多:
【x月x日:招到满意的美术了,薪资咬咬牙也能开出来,谢谢大厂,谢谢裁员(合十)】
【x月x日:debug通宵,熬穿了,开车回去踩线扣分罚两百块,流泪猫猫头】
【x月x日:新品节,爆了爆了,热门新品榜好耶!!!】
【……】
列表长到数不尽,陆循不自觉笑了笑,就像重走了一遍那些呕心沥血的历程。
其实比起很多热门的日志软件,乃至于对比记事本,游戏的信件都是不够格的,一条记录就是一封信,无论长或者短,无法二次编辑,点进去查看内容。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已经习惯了。
也不会再有人拿游戏的信件记日记了。
信箱的列表中段,还零零散散分布着几封回信,那来自林辛迟。他其实不是最后一个任务完成后立即消失的,魔王城封印后,陆循仍然陆陆续续地收到了很多信。一天、两天,两周、三个月……就像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回信的间隔也随着相距的路途而不断延长,最后一封信,与上一封的相隔足足有一年。
【陆循:】
他这样写。
【展信佳。
我看到你描述的进展,很厉害,你把自己的梦想养得很好。
你一直很好奇我现在所处的位置、状态,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如何用言语描述。说这里是完全的黑吗?并不是,但那也不是纯粹的白。我更觉得,“颜色”在这里是失去概念的。
同样失去概念的有很多,高低、远近、大小、明暗……与此同时这里又有很多新东西。我该如何传达给你?一个低维生物又该如何穷尽辞藻去描绘自己在高维体验到的一切?我只能说,我身处一种无与伦比的广阔,更多时候我会意识清醒地感受到一种混乱,也许是信息太多,原有的器官根本没有办法去处理的缘故。
我模糊地猜测,自己触碰到的也许是一种可能性的集合,但这个描述也显得太模糊了。唯一明晰的概念,是我正在往前“走”。我在一条无比晦暗幽深的通路上,路的尽头有光。
说到可能性的集合。其实以前我也好奇,你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你为自己所选择的方向、取得的成就,都是出发之前我无法想到的。我有时候甚至很抗拒设想这一点;我总是觉得,你的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我的设想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对其他可能的彻底摧毁——如果不是在想象中,这简直像一种最残酷不过的暴行!
现在我看到了,觉得这也是一种你的路。不必犹豫你的选择,不是你选择了对的路,而是你有能力让自己选择的路成为正确,你可以做到,我一直这么相信着。】
……
有时候陆循想,那或许是一个黑洞一样的地方,辛迟只是在无止尽地往下落。越靠近中间,时间的流速就越慢,直到被奇点捕获,永远不会再有光线传出来。
下一封信他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一生。
又或者林辛迟根本是在说谎,这些信都不是他在出发后写下的,他只是提前备好回信,但陆循想,如果这真是林辛迟一点点计算时间编织的一个谎言,那他也认了。
最后一封信陆循看过很多次,熟得能倒着背下来,可他今晚却还是很想打开它。
敞开的窗外吹进一阵小雪,亮着灯的城市沉默地吞吐着车水马龙,陆循居高临下地面对这座城市。有时候他觉得这是一座怪物,无声地吞噬着无数青春、意气、健康、梦想。以前他也做过梦,设想会与辛迟再见吗?再见面时又是怎样一个场景?但随时间推移,他连睡眠的时间都很少。
少年人都是善于做梦的,柔软而纤和,直到碰撞上社会生硬的棱角。就像羊水之中的二次诞生,面对光怪陆离的丛林,没有人关心、帮助,只有咬着牙自己扛,磋磨出一副金刚不坏的铁骨来,风雨不动,就可以说你成人了。
——陆循十分确信自己已经是一个大人。
他收拢围巾,在窗台前看了一场薄雪。
那天晚上,所有人再次熬到七点,到最后一个办公室四仰八叉,只有陆循还觉得很精神。他收好东西,拿上钱包和手机准备回家,他心中有一个支撑他神采奕奕的东西,靠这个他才一直到第二天。那天早上他突然莫名地想回家,不用手机,就在电脑上回到那个蓝天白云的游戏里。
他在楼下打了一辆车,不是不能开自己的,是他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看似还睁着眼,实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倒头就睡,他也不敢让自己这个定时炸弹上路。
车很快来了,被后座的空调风一吹,他又有一点不清醒。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别上高架。】
陆循看到通知界面的短信内容:“?”
上面是一个陌生电话,乱码,和骚扰短信的格式如出一辙。他把它当成电信诈骗的新形式,正想一笑了之,新的信息却这么写:
【前面第三个路口右转,往前五百米下。】
诈骗短信有这么详细的吗?
陆循犹豫了一小会,就是这一瞬间,车辆平稳地一拐,座位一震,已经驶上了环城的高架路。
短信又来了:【笨。】
就是这一个字,让陆循的心脏砰砰跳起来,他似乎回到了……回到了还很天真干净的少年时刻,能够为某人似是而非的一句话而辗转反侧一个晚上。那种全身的血液一瞬静止的感觉再次冲进身体,他攀上副驾头枕:“师傅,麻烦从前面的高架出口下去……”
“下去哪啊?”东北口音的司机大大咧咧,“小伙子,不会是低血糖犯了吧?拐去便利店买个早餐要不?”
“不是……不是低血糖,”陆循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都要错乱了,“您等一会,下去了我给你指路。”
【现在是调头后左拐再直行过一个红绿灯。】手机又震了震。
出租车在步行街路口停下,陆循匆匆下车,天边的小雪还没有停。他低头看手机,没有新来的短信了,他有种受骗上当的滑稽,又觉得看到什么就往不切实际的方向联想的自己很荒谬。
【前。】
于是陆循开始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