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绛
孙素雅照顾人的能力徐牧择清楚,碍于有公事,他只好暂时先把人托付给孙素雅,徐牧择从金水湾离开了。
孙素雅来到房间里,看见景遥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鼻息颇重。
桌子上摆放着不同的药物和水杯,还有物理降温的工具,孙素雅检查了一遍,她到来的动静吵醒了景遥,被子里的人抬起头,景遥说:“我没事。”
孙素雅坐到床边,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烧这么严重?昨天还好好的。”
景遥吸了吸鼻子,闭着眼睛说:“冻到了吧,我也不知道。”
孙素雅掖了掖被子:“别说话了,安静躺一会,嗓子难受吗?喝点水。”
景遥掀开被子:“我热,空调能低一点吗?还有被子,我不想盖。”
孙素雅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对景遥说:“发烧很折磨人的,温度不能太肆意了,我给你换个凉毛巾来,空调温度不能碰,忽冷忽热的不好。”
景遥没被照顾过,因此也不太适应,他重新闷上被子,对孙素雅说:“不用了,好麻烦,发烧而已,它自己就好了。”
孙素雅说:“它自己怎么好?”
景遥闷闷地说:“都是这样的,一直都是这样的。”
孙素雅换了凉毛巾,贴在景遥的脑袋上,“别说胡话了,发烧重了会要人命的,以前是这样,以后可不能了。”
凉毛巾很快就被高热浸染,孙素雅问景遥吃过退烧药没有,景遥说吃了。
其他人烧了清热的粥送来,孙素雅自己试了试温度,一勺一勺喂给景遥,景遥撑着身体端着碗自己喝了,他让孙素雅去休息,反复申辩他根本没事,孙素雅瞧他那烧红的脸,没信他。
景遥这场病来得突然,从前他生病,硬抗也能过去,这一次吃了退烧药也没用,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这一睡就到了晚上六点,天色都暗了。
孙素雅不知不觉守了这么久,手机里传进徐牧择的消息,问她情况,孙素雅说人睡了,为了徐牧择宽心,说好了点。
实际好不好小孩自己才知道,景遥老说他没事,孙素雅不太信,中途又测了一次温度,没退烧。
“估计要打盐水了。”孙素雅叫醒景遥,“遥遥,我带你去医院。”
景遥想也没想就拒绝:“我不去医院。”
“你没退烧啊,脑子会烧坏的。”
“不会,不用去,”景遥昏昏欲睡,“我睡一会就好了,明天就好了。”
他翻了个身,便没有动静了。
孙素雅也不能硬拖着他去,只好这么守着,听候差遣,但景遥过程中什么也没要,老实的孙素雅更加担心。
徐牧择是六点半左右回到金水湾的。
洽谈工作顺利结束,企业代表做了饭局,徐牧择派了公司几个老油条去应酬,自己则用私事推却了饭局,回到了金水湾。
他一路走进卧室,孙素雅正在倒水,回头看见人,徐牧择径直来到了床边,问情况,孙素雅说还在烧。
徐牧择拿手一探,温度非但没有比离开时低,还更高了,“怎么越来越烫?”
孙素雅说:“药吃了,清热的粥也喝了,不知道为什么体温就是降不下去。”
造成高烧不退的情况有很多,除病毒细菌之外就要往深处想了,年轻的身体免疫力应该更高才对,但小孩的体格不似他这个年龄层该有的健康状态,徐牧择不由得心头一重。
他掀开被褥,从床边站起来,把小孩抱起。
景遥被折腾醒了,睁眼,迷蒙地说:“我想睡觉。”
徐牧择将人单手托在怀里,拎起一边的外套,裹在小孩的背上,“在车上睡。”
徐牧择没让人跟着,只有一个开车的司机,把孙素雅留在了金水湾,他无心思考其他人的归处,打开车门上了后座,把小孩面对面抱在怀里。
他可以把医生请到家里吊盐水,但年轻人烧成这样,还很难退热度,徐牧择不由得有点心悸,他需要带小孩做全方位的检查。
景遥趴在徐牧择的肩膀上,两条腿跪在徐牧择身体两侧,闻到的全是徐牧择的味道,他的眼睛被烧得火红,理智被烧的一干二净。
“景遥,”徐牧择握住小孩的脑袋,低声问:“你爸妈有遗传病史吗?”
景遥闷闷地应:“……什么。”
徐牧择单手托在小孩的后腰,虚弱的回应拉扯着徐牧择的神经,徐牧择耐心地重复:“我问,你爸爸妈妈,有没有遗传病。”
烧糊涂的小孩迷糊地回答:“我不知道,他们很早……就死了。”
徐牧择皱起眉头,有点不敢置信:“你爸妈死了?”
小孩不再说话,身上的重量沉了下来,徐牧择抬手一摸,额头的滚烫热度烧着他的肌肤,徐牧择有点不冷静:“开快点。”
徐牧择惊觉,自己好像从来,从来都没有弄清楚小孩的来历,除了景遥这个名字,他几乎对他是一无所知的,包括小孩自己,也从未提到过自己的父母,徐牧择本以为是他不敢。
父母全死了?
他没有父母了?这么年轻就没有父母了?那……他是怎么长大的?
徐牧择眉头紧锁,路上的风景飞快地在车窗闪过,他自知此刻不可能得到任何解答,那都是明天要追查的事,他现在,只希望怀里的小孩痊愈。
他愿意代替小孩承受一切风暴和折磨,包括病体上的。
徐牧择一向秉持生病看病的原则,没有过度放大过任何事,父母亲朋不舒服好好养着,好好照顾,没有忧虑过度到愿意为对方承受一切的地步。
可是此刻,他真希望病痛转移,是怜爱吗?是吧,说是其他的也无所谓。
车子开得越来越快,高峰期的夜晚,司机竭力避开了拥堵的路段,眼看着目的地即将抵达。
徐牧择怀里的人烧到开始说胡话。
景遥闷在徐牧择的怀里,跪得腿脚有点发麻,他任由对方摆出任何姿势,他都无力反抗,他越来越看不清眼前的东西,病体折磨得他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本能地问:“我会不会死?”
他得到一个笃定地回应:“不会。”
夜色在景遥的眼里虚化,他不相信地说:“但是我的家人都死了。”
徐牧择的掌心握住小孩的后脑勺:“那你也不会。”
景遥轻轻呼出一口气,想说很多反驳对方的话,可是他太累了,他需要休息了,于是闭上了眼睛。
车子缓缓停下。
徐牧择将衣服给小孩扣好,只穿着睡衣的小孩脚上连双鞋子都没有,没关系,徐牧择不打算让他沾上尘埃。
他抱着小孩下车。
信步走向医院的方向。
“daddy,”小孩的双手缠上了徐牧择的脖颈,神智似有回归,但好像并不多,眼神浑浊地问:“你为什么没有结婚?”
徐牧择脚步快而稳,皮鞋踩上阶梯,他正面抱住心上人,他不再为自己的动心狡辩,他接受了自己的一切审美和情感。
无论将来会遭遇怎样的质疑,他允许了自己的低级,承认了自己的变态。
徐牧择温柔的嗓音里夹杂一丝责怪:“那要问你,为什么这么晚出现。”
第60章
景遥还是打上了点滴。
全面检查做了一遍, 身体没有遗传病,徐牧择捧着报告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反复过了几遍内容之后, 才抬头看向病床上的小孩。
高烧不退的情况医生也说不清楚, 他们把原因归结于病人自己的身体素质, 有人一片药下去就有好转的趋势,有人打了三天点滴依然没有任何作用, 把症结归于病人的个人身体素质,是无论哪个行业都喜欢玩的花招。
报告单上没有大问题就够了, 徐牧择不会为难当值的医生, 小孩在来到他身边之前就瘦得不太健康,这原因也说得过去。
徐牧择放下报告单, 来到床铺边坐下,掌心贴在小孩的额头上, 脑海里是小孩在车里迷糊时说的话。
小孩睡了特别久, 分不清是睡了还是被高烧烧晕了, 徐牧择自己也生过病, 对他而言吃点药就够了,他年纪比小孩大上好几轮, 年轻的身体还抗不过他, 可见小孩的体质有多么脆弱。
“有钱, ”病床上沉睡的人低声呢喃,呓语,“我有钱了……姥姥。”
房间里寂静,呓语声清晰,徐牧择黑沉的目光落在小孩低声呢喃的嘴巴上, 那水润的唇退了血色,干燥而又苍白,张合着往外吐出病弱的气息。
景遥的神情挣扎痛苦,负面情绪极重,脸上也全无血色,从他呓语的信息中,徐牧择知道他是梦见家人了,那个亲人全都已不在的家庭。
孙素雅给徐牧择发了消息问情况。
徐牧择没有回复,全神贯注在小孩的脸上,掌心下的肌肤高热,盐水一滴滴顺着皮管送进小孩的身体里,小孩的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徐牧择把被子掀开。
片刻,他又走到窗口的位置,把窗户开得更大点,室内的空气流通出去,拿起冰块盒,贴在小孩的脸蛋和额头,来回移动。
景遥被烧醒了。
喘息声很重。
朦胧地看见一张脸,景遥辨别出对方的身份,想说话,嗓子却干痒,刚张开嘴巴,就忍不住地咳嗽。
徐牧择拿起一边的水杯,抬起小孩的脑袋,喂他喝了大半杯水。
景遥不断地喘息,嗓音沙哑干痒地说:“我好热。”
徐牧择把冰块盒压在小孩的脸颊上,冰块在不停地融化,在薄弱的盒子里化成了水,流向被褥里,“我知道。”
景遥识别不出天花板,身处的空间也是陌生的,他的记忆都被化成灰烬,“我们……是在医院吗?”
徐牧择把冰块盒打开,干脆把冰块取出来,直接贴住了那高热的肌肤,“是,舒服吗?”
景遥握住徐牧择的手,往下带去,冰块化进脖子里,没一会的功夫,就被滚烫的肌肤融成了水,洒在了病床上,“我要死了,对吧?”
掌心里的水从徐牧择的指缝流淌出去,对小孩的胡言乱语,耐心地否定:“如果发烧也要人命,这个世界上每天要死多少人?”
“姥姥……也是这样死的,发烧、吃药、不退,”景遥眼睛几乎要被烧肿了,他看不清人,“我们家的人,短命。”
徐牧择换了一块冰,又用干毛巾擦了擦小孩肌肤上的水,“没有这样的说法,不要胡思乱想,盐水打下去,明天就好了,脑子放空。”
景遥说不算自己的脑子里会想些什么,他总算理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了,他现在真想告诉男人真相,如果明天会死。
滴滴答答的声音,象征着还有活命的可能,寂静无声的太平间,是没有任何声音的,他在太平间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先是爸爸被推进去,又是妈妈,最后是姥姥,下一个就是他。
景遥并不害怕死亡,他在咿呀学语的时候就面临过死亡了,死亡对他来说是团聚,他的家人和小狗都会来接他,那是很热闹的事。
眼泪流下去,是病体上的折磨,也是心理上的安慰,他哭得无声无息。
徐牧择擦掉小孩的眼泪,低声询问:“怎么了?”
烧糊涂的小孩说:“我高兴。”
徐牧择皱起眉头,指尖将小孩的眼泪粉碎。
人在疾病中,情绪是负面的。
景遥气息薄弱地说:“我要回家了,我高兴。”
团聚一直是令人开心的事,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他期待死亡,他也愿意拥抱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