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霁成欢
闻闲抱着他往卧室走,感觉到怀里的人挣扎了两下,小声说了句什么。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到洛时音扭着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沙发那边。
“你说什么?”
洛时音抬手指了指沙发。
“沙发。”
因为喝醉了,他说起话来咬字含糊不清,透着股倔强的稚拙气。
闻闲愣了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你要睡沙发?”
洛时音吸了吸鼻子,那目光跟钉在沙发上似的,也不知道那里藏了什么宝贝,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沙发。”
孙逸之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
闻闲一脸无语地继续往前走,“……去卧室睡,有床不睡为什么要睡沙发?”
怀里的人随即抬起了头。
闻闲呼吸一窒,竟没敢低头与他四目相对,想要抬脚,却不由自主脑补出了一张可怜又无辜的面庞,鼻尖通红,目光谴责,红润的小嘴可能还委屈巴巴地撇着。
“……”
他心弦一颤,收回脚之后用力闭了下眼睛,只觉得身心从未有过的疲惫,认命地转身走向沙发。
怀里的人满意地搂着他的脖子晃了两下小腿。
孙逸之见状背过身,瞧着像是在参观厨房,肩膀一抖一抖。
闻闲弯下腰,把洛时音轻轻放在了沙发上。
柔软的身体陷入垫子里,洛时音眼中含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在闻闲起身时拉住了他的手臂,笑着拍了拍自己头顶的位置。
一不小心和他对上视线、直面遭受到暴击的闻闲,“……”
等人坐下后,洛时音开心地扭了扭腰,往上蹭了些,将头轻轻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闻闲没料到他竟然还有后招,身体顿时一僵,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腿。
洛时音皱了下眉,拿手背拍了拍他的膝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然后就着头顶散落下来的灯光,微笑地望着闻闲的眼睛。
明亮橙黄的灯泡犹如清晨初阳,几圈光晕散落在闻闲的面庞四周,冷硬的五官少年气依稀可见。
洛时音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
闻闲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却按耐不住内心隐隐的好奇,略一挑眉,隔着指缝与他对视。
暖黄的灯光在洛时音指间镀上一层金灿灿的柔光,里面的毛细血管仿佛清晰可见,白皙的掌心纤细的五指,指缝中露出的一双瞳孔明亮清澈,眼神温柔而又恬静,带着一种莫名的哀伤。
两人对视许久,闻闲忽然觉得眉心一凉。
洛时音的食指指尖点在上面,指尖轻揉,好似在有意要抚平什么。
闷热的空气都被洛时音这一举动融化成了沁凉的泉水,安静地流淌在周围,闻闲紧绷的脊背逐渐放松,一只手羽毛般落在了洛时音的头上。
直到男人的眉心彻底舒展开来,洛时音才弯了下眼睛,指尖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掌心在他脸颊上轻轻贴了贴,然后侧过身,心满意足地睡了。
闻闲凝视着洛时音沉睡的侧脸怔怔出神,不知过了多久,一条毛毯递到他的眼前。
孙逸之站在沙发前,手里拿着条在餐桌椅背上找到的毛毯,“给他披上吧,喝醉了容易着凉。”
刚才那一幕看得他感慨万千,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他觉得有谁最值得收获幸福,那么第一个是温泽,另一个就是洛时音。
他们一个受尽了磨难,却依然坚强不屈地从泥泞中挣扎了出来,一个则永远对这个世界抱有最善意最温柔的期待,围绕着他,就像是围绕着光,能让你的整个命都闪耀起来。
然而上天却对洛时音是那样的残忍,给过他这世上最美好的幸福,却竟又将他所有的幸福在三年前的那一天,夺得一干二净。
从那之后,他依旧温柔待人,人也变得沉稳起来,但是眼睛里的光却熄灭了。
谁会希望一个总是动不动就爱撒娇、又乖又软的小哭包变得成熟起来?好在,成熟稳重的外壳不过是伤痕凝结成的疤,他今天终于又窥见到了洛时音曾经的影子。
只不过万万没想到的是,软化掉这层硬壳的,居然会是以脾气又臭又硬著称的闻闲,这叫他此刻不知该感慨一句世事难料,还是缘分实在奇妙。
闻闲好像这才想起公寓里还有第三个人,瞥了孙逸之一眼,接过毛毯盖到洛时音身上,仔细揶好。
“我去打个电话。”孙逸之看了眼手表,朝他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转身走进厨房,虚掩上了门。
现在是纽约时间下午两点,他拿出手机,给凯瑟琳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就接了起来,传来一个干练利落的女声,“Herman。”
Herman是孙逸之的英文名,而接电话的正是洛时音在美国时的心理医——凯瑟琳。
两个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便迅速进入主题,孙逸之将洛时音今晚的情况仔细向她复述了一遍,并且表明了自己的担忧。
凯瑟琳耐心地聆听完,停顿片刻,缓缓说道,“Herman,我理解你的感受,你很关心Ian,但是我们在面对曾经遭受过重大心理创伤的病人时,有时候需要拿出更多的耐心,很多病人往往需要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乃至一来和自己所面对的心理问题作斗争,不过通过我在他离开前最后一次诊疗中的观察所得,我想他本人是有强烈的愿望想要改变目前这个现状的,这应该也是他选择回去中国的原因,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忧,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触发他产变化的契机。”
孙逸之闻言露出一个坏笑,“例如一场甜甜的恋爱?”
凯瑟琳笑了一声,“你的语气让我感觉像是已经发了什么,开个玩笑,你说的没错,恋爱确实是个相当不错的契机。”紧接着,她又强调,“如果对方适合他的话。”
孙逸之,“适合,我看着特别适合,简直配一脸。”
“嗯?”凯瑟琳听不懂“配一脸”是什么意思,但她猜出了孙逸之话里的意思,“如果Ian真的能找到足够爱护他的人,我相信一定会对他的病情有很大的帮助。”
这个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挂断后,孙逸之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没听到什么动静,于是转身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刚拉开厨房门,突然被一只手抓住衣领,整个人双脚离地,旋身被一股大力拍在了墙上。
“闻闲?”孙逸之一脸错愕。
两个人的身高所差无几,但是闻闲的气势却要比猝不及防处在惊讶中的孙逸之强上数倍。
好汉不吃眼前亏,孙逸之将手贴在墙上,做出举手投降的姿势,嘟起嘴,把一簇荡在脑门前的卷发吹回到头顶,疑惑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他瞥了眼沙发那边,洛时音不在,应该是被抱进卧室里去了。
闻闲脸色铁青,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今晚到底发了什么?”
孙逸之闻言扯扯嘴角,干笑两声,心虚道,“啊?”
闻闲用手臂死死压着他,揪住孙逸之衣领的指关节咯咯作响,“别告诉我他的衣服是自己揉成那样的。”
孙逸之叹口气,知道这是自己的疏忽造成的,正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闻闲却突然手上用力,逼迫他看向自己,眼神中充满了警告,“不许给他介绍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孙逸之,“……”
所以这是听到了他刚才最后在电话里说的话?
孙逸之忍了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怕吵醒卧室里的人,捂住嘴哭笑不得地说道,“你以为、你以为我要给他介绍对象?他还需要我给他介绍对象?”
闻闲缓缓松开他的衣领,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孙逸之笑了一会儿,慢慢琢磨出点不对劲来,一只手扶墙,一只手叉腰,“哎?不对啊,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怎么我给他介绍的对象是毒蛇还是猛兽啊?”
闻闲冷哼。
孙逸之啧了一声,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领,整着整着,忽然笑了一声,配上乱糟糟的头发和被扯乱的衣服,看起来神经兮兮的。
闻闲嫌弃地退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你笑什么?”
孙逸之优哉游哉地走到沙发那里坐下,把脚一翘,说道,“我高兴,不行啊?”
闻闲被他那肉麻兮兮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看他还坐下赖着不走了,于是开口赶人,“很晚了,你可以走了。”
孙逸之八风不动,目光打量着闻闲,想起刚才他和洛时音的互动,忍不住勾起嘴角,懒洋洋地问了一句,“喂,你知道人在喝醉的时候,做出的行为是最遵循内心的吗?”
这问题没头没尾的,闻闲耷拉着眼皮,满脸写着冷漠,“所以?”
这笨孩子,这都听不懂?
孙逸之又啧一声,看了看周围,眼珠子转了转,又贱里贱气地回过头,看着他问道,“今天晚上,他那个样子,可爱吧?”
见闻闲听到这话后下意识地垂下眼睛,眼神还飘忽一瞬,孙逸之得意地靠到沙发背上,双臂一撑,决定再帮这傻孩子一把。
他低头掰了掰手指,继续说道,“我跟你说啊,我跟时音认识差不多有十年了,他最早以前就这样,要是放到现在让你看,肯定觉得他特可爱特善良一小孩儿,还动不动就哭鼻子,路边大冬天看到一条流浪狗都要难受半天,过日聚会我们送个礼物什么的,礼物拆着拆着就能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总之特别招人疼。”
说到这里,见闻闲有些出神的样子,孙逸之又往里添了最后一把火,“所以呢,我说他哪还需要我给他介绍对象啊?光以前追他的那些男的,一听说他现在回国了,我这电话都快成情感热线了,天天都有人打电话来变着法地打听呢!”
洛时音在圈里受欢迎的程度丝毫不逊色于温泽,如果说温泽是雪山上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岭之花,那么时音就是人人都想要靠近触碰的向日葵,光是看着他的笑容,都能让人觉得心里暖融融的,仿佛最凛冽的腊月寒风都不再那么刺骨难熬。
然而闻闲听完这些沉默半晌,突然撩起眼皮,问了这么一句,“他身上发过什么?”
孙逸之一愣,眸光一颤,慢慢放下了撑开的手臂。
公寓里忽然陷入一片死寂,某种沉甸甸的情绪缓缓压在两人心头。
闻闲的敏锐让人始料未及,孙逸之一时得意忘形,此刻的表情有点蔫巴,片刻过后,沉声说道,“我没有任何立场代表他和你说这些,这些话,你只能去问他自己。”
说完,他撑着大腿站起身,觉得自己应该回去睡觉了,“行了,我先走了,明天中午我来接你们。”
闻闲平静地看着他往外走,收回思绪,淡声道,“不用你来接。”
“行行行,不接就不接。”
拽不死你个倒霉孩子。
孙逸之背着他挥了挥手,脸上却是笑着的。
公寓的铁门被轻轻关上,闻闲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浴室。
洛时音身上全是酒气,他想给他用热毛巾稍微擦一擦。
然而刚走进浴室,闻闲却猛地停下脚步,随之瞳孔一缩,开始疯狂地震。
等一下,孙逸之,他刚才,说……
说追他的,男的?
男?的?
第37章
洛时音,他喜欢男的?
闻闲即震惊又茫然,主要是洛时音和他印象中同性恋的形象相去甚远,既不穿那些颜色鲜艳的紧身服,也不翘兰花指,言行举止也都很正常,如果不是今天孙逸之说漏嘴,他根本就不会将洛时音和同性恋三个字联想到一块儿。
不过他很快便平静下来。
闻闲自嘲地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走进浴室,从抽屉里翻出上次洛时音用过的毛巾,拧开水龙头开始揉搓。
同性恋怎么了?喜欢谁是每个人的自由,这又不妨碍自己和他做朋友。
难道和别人做朋友,还要干涉别人谈恋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