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终海
——那个纸袋里, 竟然是几张照片!
——每张照片里,都有一只拿着血淋淋的刀的手,正对着躺在地上血流满地的尸体。
迪诺也震惊:“这是——”
“这是他杀完人以后拍下来的照片。”凯西神色复杂, 把照片塞回到了纸袋里,“也许是为了留念,也许是为了祭奠,我不知道。”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惊愕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凯西撑着伞回头,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是手里也拿着花束的麦迪。
凯西看见他,没说什么,只是说:“我们知道了你母亲的事……很遗憾,节哀顺变。”
麦迪听到母亲这个词,神色黯淡下来,也没有那么抗拒了。他闷声不吭地上前,把自己那束花放到了墓前,就那么看着墓碑。
过了一会儿,凯西才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麦迪说:“我的律师和我说,在没有他在场的情况下,你们私下里和我说话是违法的。”
迪诺轻轻说:“所以你今天和我们说的任何话,都只会停留在这个墓地里。我们不是警官,你也不是嫌疑人,无论你说了什么,哪怕你现在认罪了,它也不能被用在法庭上。”
麦迪点点头,这才说:“在我十岁生日的时候。”
——怪不得。
迪诺颔首,怪不得他会选择有十岁孩子的骗婚同性恋作为目标。
“十岁生日,我很开心,和我的朋友在三个街道外的便利店买了蛋糕回家。”麦迪慢慢说,他似乎回到了十岁那一年,“当我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我的朋友问我,‘那个不是你爸爸吗?他为什么在和男人接吻啊?’。”
凯西喉咙发干:“所以你……你当面撞见了?”
“是,但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麦迪说,“我只是很奇怪,所以回家告诉了我妈妈。”
“然后突然地,我的整个世界就在那一天坍塌了。”
争吵,谩骂,摔打。
那些莫名其妙的加班,被藏起来的药和体检单,还有十几年的隐瞒。
只有十岁的麦迪在那一天知道了,原来他的父亲从来都不爱他的母亲,也不爱他。
而他得了当时的麦迪还不能明白的病,但麦迪明白,他快死了。
后来他长大了,他明白了一切,但是已经晚了。他的母亲在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就被传染了艾滋病,受了这么些年的病痛折磨,她的生理和心理都被毁得一干二净。
他的也是。
而十岁生日那一天他翘首以待了好久的蛋糕,以打翻在地作为结局。
他最后也没有吃到。
麦迪说到这里,抬起眼睛瞥了一眼凯西手里的纸袋,忽而一笑:“你发现了。”
凯西知道,这个纸袋里的那些照片,就是检察官在二十四个小时内要找到的直接证据。因为照片上面的手,和麦迪的手是一样的。他拍摄的时候开了闪光灯,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虎口上的两颗小痣。
“我拍这几张照片放在我母亲的墓前,是为了让她在天堂里知道,我不会让发生在她和我身上的悲剧再发生在别人身上。”麦迪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含了一丝泪光,“这样的悲剧发生一次就够了。”
凯西皱紧了眉,他觉得麦迪的话里话外不对劲……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你也——”
麦迪笑了笑,朝他这边看了一眼:“警官,我要死了。”
凯西握着伞柄的手猛地收紧了。
“我父亲什么都没留给我。”麦迪没有打伞,细蒙蒙的雨丝前仆后继地落在他的黑发上,慢慢濡湿,“只留给了我被欺骗了一辈子的母亲,和艾滋病。”
别说凯西,迪诺在一边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麦迪的父亲是骗婚的同性恋,他不但隐瞒了自己的性取向,也隐瞒了自己得了艾滋病。他没有警告过自己的合法伴侣,也就是麦迪的母亲,在隐瞒的情况下把艾滋病传染给了她。然后麦迪的母亲又生下了麦迪,也把艾滋病传染给了麦迪。
迪诺和凯西对视了一眼,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麦迪弯腰拿起了那张自己和母亲的合照,看了半天,突然说:“警官,在审讯室的时候,你说你想帮我,我不相信你。”
“但我现在在这里看到了你,我知道了你当时说的是真的,你是真心想帮我。”麦迪把照片又放回了原位置,轻轻笑了,“我感激你,但是已经太晚了。”
他的目光落在凯西手里攥着的纸袋上,他能看到凯西的手指用力到骨节都在泛白,知道这个金发碧眼的俊朗警官心里为他不好受,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了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但他只是说:“把你找到的证据留着吧,如果你没有来这里,你永远也找不到。”
还没等凯西说话,他就转身走了,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雨下大了,回去吧。”
雨确实下大了。
刚才还是绵密的雨丝,现在打在雨伞上面的声音已经有些尖锐嘈杂了,凯西眼见着麦迪身上穿着的短袖被雨水打湿,显得他更加瘦弱。
然后他慢慢消失在了凯西的视野里。
迪诺伸手搭上了凯西的肩膀,无声的安慰。他能感受到凯西的情绪,他现在很低落。
凯西转身又看了一眼墓碑。在雨雾笼罩下,整片墓地都被笼罩了灰蒙蒙的一层雾,连带着那张彩色照片上的颜色都跟着黯淡了起来。
他刚才看到照片的时候还在疑惑,麦迪为什么把自己和母亲的合照当做遗照放在这里,现在他明白了。
他早就和他的母亲一起死了。
第98章 法律说我犯了罪
第九十八章法律说我犯了罪
“你们从哪里找到的?”
检察官办公室里, 辩方律师戴维德拿着那几张杀人现场的照片,脸色铁青。
沈烈坐在他对面,双手环胸:“在你当事人母亲的墓前。”
辩方律师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他扬了扬手里的照片:“不好意思,你们去搜查我当事人母亲的墓碑的时候有搜查令吗?另外说一句,不管有没有搜查令, 去打扰已逝世的人都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沈烈伸出食指:“第一, 警官们去墓地是为了吊唁,不是为了搜查,发现证据是意外之喜。第二, 墓碑属于信仰墓地,不是你当事人的个人财产,只要征得了信仰公墓的准许,我们不需要搜查令。”
戴维德拧起眉毛:“我当事人买下了那块墓地,在合同存续期间那就是他的私人财产——”
“省省吧你,”沈烈冷笑, “你回去仔细看看合同, 再重新回法学院读一下第一学期的课, 他买的只是一小块墓地的使用权, 不是所有权。另外,这个证据又不是在你当事人母亲的坟墓里面发现的,你这次再想故技重施,我劝你少做梦。”
戴维德也不是那些会被沈烈轻易吓住的菜鸟法援律师,他不置可否:“这件事情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也不算。你可以添加证物,我也会继续提交证物无效的动议,看看法官这次会站在谁那边。”
“随便你。”沈烈十指交叉搭在了下颌上, “我建议你不要做无用功,麦迪当时可是亲口让警官们拿走这几张照片的。”
戴维德一愣:“你开什么玩笑?!”
沈烈微微一笑:“问你当事人去吧。”
戴维德脸上一瞬间五颜六色的,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去走廊上给麦迪打电话了。沈烈坐在办公室里都能听到戴维德气急败坏的声音。
他不着急,他知道戴维德会认输的。
果然,十分钟后,戴维德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和他一开始的趾高气扬志得意满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他显然没什么好心情,冷冷说:“你想怎么样?”
“首先,我会拿着这个证物去向法官申请立案,”沈烈不慌不忙地说,“然后,地检办公室要求我以三项一级杀人罪,三项非法处理尸体罪,三项跟踪罪,三项仇恨犯罪起诉。”
戴维斯捏了捏鼻梁:“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不觉得这些罪名太过了吗?他才十六岁!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宁可带着我当事人出庭碰碰运气。”
“他确实是十六岁,可他也确实杀了三个人。”沈烈淡淡道,“但是我愿意提供一个控辩交易。”
听到有交易,戴维斯平静了一些:“在这个交易里,哪些罪名会被拿掉?”
“非法处理尸体罪和跟踪罪。”沈烈道,“三项故意杀人罪累计刑期。你当事人已经是艾滋晚期了,我会想办法让他尽量在医院度过。”
一项罪名就是二十年刑期,如果不累计,那就是六十年。沈烈提出的这个控辩交易可以说是在法律允许的范畴里很大的宽厚和让步了。
宽厚到戴维德都是一愣:“地检办公室和你老板会允许你给出这样的让步?”
“那不是你要关心的事情。”沈烈淡淡,“你只说接受还是不接受。”
戴维德走了以后,沈烈把百叶窗拉下来,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昏暗之中。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到桌子上,双手搭在了脸上,深吸了一口气。
凯西都跟他说了,他也知道麦迪的悲剧,还有他已经是艾滋晚期的事了。
法律和人性……有的时候太难统一了。对他来说,这个案子的矛盾点不在于麦迪究竟经历过什么,因为不管他经历过什么,都没有给他去处决别人的权力!麦迪杀了三个人,法律规定他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沈烈真正感到犹豫的是,站在另一方面,有多少人会因为麦迪杀了这三个人而免遭不可逆的伤害呢?
如果这三个人没有死,那有没有别的人的人生会因此毁掉?
但这个事情经不起假设,因为根本没有一个准确的,非黑即白的答案,而这份工作,就是注定要面对这些非黑即白的选择。
“笃笃”的敲门声传来,沈烈抬眼看去,是宁远。
宁医生靠在门口,对他温柔一笑:“走,我请你吃饭。”
……
曼哈顿法院第五审判庭
多诺万法官坐在法官席上,从眼镜后方注视着控辩双方:“我了解到被告要从无罪辩护改为有罪辩护?”
“是的,法官阁下。”辩方律师戴维德站起身,“我们和控方达成了控辩交易。”
多诺万法官把目光移向了检察官,沈烈也站了起来:“控方没有问题。”
多诺万法官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材料:“被告麦迪.约克,你同意对三项一级故意杀人罪和仇恨犯罪进行认罪吗?”
麦迪好像又瘦了些,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身形瘦弱,看起来像一株被吸干了生命力的枯枝。他轻轻点头:“是的。”
“你是自愿认罪的吗?有任何人强制你认罪吗?”
“没有。”
“本法庭接受你的认罪。”多诺万法官说,“在我宣布判决前,你需要进行有罪阐述。”
麦迪抬起他那双因为脸色苍白而显得越发翠绿的眼睛,他看向了多诺万法官,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法庭里清清楚楚。
“我杀了三个人,莱科特.瑞克,路易斯.马斯和瑞文.布莱斯。我杀了他们因为我发现他们是同性恋,但是仍然欺骗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我很愤怒,但这不是我杀他们的真正原因。”
“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得了艾滋病,但是仍然隐瞒着妻子和孩子,他们剥夺了别人知情的权力,只为了自己。”
麦迪慢慢地说着,他的声音回荡在法庭里:“我和他们曾经的男性炮*友聊过天,他们虽然得了艾滋病,但仍然和他人进行无*套高危性*生活,并且不会告知自己的患病情况。据我了解,有至少五个人因此患上艾滋病。”
坐在观众席的凯西听着他的话,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不会为我的所作所为进行辩解。”麦迪歪头朝检察官那边看了一眼,“检察官给我的起诉罪名有一个仇恨犯罪,属实,我承认我确实是仇恨犯罪。我恨他们为什么能因为一己之私,毁了其他人的人生!既然如此,那他们的人生也应该毁在别人手里。”
他顿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了多诺万法官,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像是十六岁少年的笑容。
“——法律说我犯了罪,也许吧,但我不后悔。”
第99章 会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