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inter酱的脑汁
再后来的事情杨知澄就不记得了,只是依稀中有几个巨大的力道拉着他远离他生活了很久的小洋楼。
然后……
然后,他就突然生活在桐山街的汤成旅店里。
他有了‘爸爸’有了‘妈妈’。
但那不是他的妈妈。
极短的时间里,杨知澄背后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猛地回过头,看见斗篷人安静沉默的脸。
记忆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浑身发寒,又变得冷静。
“你是来接我走的吗?”杨知澄又问了一边在洋房里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我记得‘妈妈’说,一个月后,就有人来带我走了。”
斗篷人沉默了一下。
“是,也不是。”他模棱两可地说。
“我会带你离开桐山街。离开这里,就是正常的活人世界。你可以靠自己活下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杨知澄看着平静的斗篷人,心跳却很快。
他的额角已经见汗。停顿了一会,他组织了一下纷乱的思绪,飞快地说:“不,你不是。你不是原本要来带走我的人。”
斗篷人立刻皱眉。
他的唇又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悦。
杨知澄没有停下:“如果你是,你一开始就不会和爸爸妈妈那么陌生。我见过他们认识的人来旅店——都不是这样的。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你有自己想做的事。”
斗篷人眉头皱得更深。
“爸爸妈妈也有他们想做的事,他们看不惯我很久了,恨不得我马上死掉。可他们仍然需要保证我活着……我是一只鬼和一个人的孩子,我对那些人来说,是特殊的,对吧。”
他直勾勾地盯着斗篷人:“他们肯定想带走我,我离开了也过不了普通人的生活。但我不想跟他们走。”
他剖析得很快速。这些答案在洋楼时便已经在脑海里盘旋过很多次,此刻才变得更清晰。
“为什么?”斗篷人突然打断杨知澄的话。
“我不喜欢他们。”杨知澄直白地回答。
“我讨厌爸爸妈妈,他们这样对待我,对待我的家,一定不会想对我多好。但我喜欢你,你救了我,还带我进了洋房——你是不是只需要拿到那本硬皮本,原先可以不带我来的?”
斗篷人没说话。
“我感觉,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和他们的目的也不一样。”杨知澄盖棺定论,“——你是个好人。”
斗篷人依旧不发一语,空气中的水腥味越来越浓,沉闷地漂浮在桐山街的每一个角落。
又要下雨了。
杨知澄想。
“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他最后一次尝试,“告诉我吧,我想跟你走。”
沉默好像持续得总是格外地久。
算了。
杨知澄觉得,当面不同意,不如偷偷跟在斗篷人身后赖上他。
可这时,斗篷人却突然开口了。
“我叫宋观南,”
他说。
“观想的观,南方的南。”
他看着杨知澄,面无表情:“走吧。”
第107章 桐山街(29)
在迅速变得阴沉的天际下,斗篷人宋观南的身影连带着桐山街的街道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剧痛如同潮水袭来,钻心的痛感顺着身上的每一根血管涌起,又狠狠地钻入大脑之中。
杨知澄睁开眼,面前是宋观南青白的面庞。
此时此刻,他的脸颊上攀爬起一片细密刺眼的血丝。血丝纵横交错,狰狞地向着他漆黑的双眸靠近。
而他的眼白处已经浮现了明显的灰白色花纹。花纹邪异可怖,但似乎就差着一丝似的,和那片纵横交错的血丝一样,卡在了某个临界点处。
杨知澄恍惚一瞬,艰难地抬起手,触碰到宋观南的脸颊。
入手触感竟然是温热的,血管仿佛在他的手心跳动。
宋观南紧紧抱着他。杨知澄这才看见,地下室里竟然有一个小小的血池。血池里被鲜红的血水灌满,而在正中央,有一颗狰狞的心脏在一下下地跳动。
无数条血管从血池四周延伸开来,没入地下室墙壁,又消失在黑暗之中。每一根血管都与心脏一齐毛骨悚然地搏动着。
过了这几秒,身上的痛感终于消退些许。杨知澄站直了身子。
当他的视野清晰后,他才看清那颗心脏的模样。
它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力,跳动的时候看起来有些萎靡。在它的血管中,缓慢地流动着浓稠的液体,只是速度略显滞涩。
杨知澄低下头在脚下看到了那柄剁骨刀。
剁骨刀浸在地面的血水里,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红。
他捡起剁骨刀。
“杨知澄,你是疯了吗!”杜虞的声音急吼吼地传来,“拦都拦不住,你要想死别死在这!”
杨知澄回过头,正对上杜虞焦急的脸。
“……我,我没事。”杨知澄喉咙还有些沙哑,咳嗽两声才勉强说出话来,“找到宋观南了,我们快走吧。”
杜虞环视四周。
“走吧。”他谨慎地说,“你看紧他,千万别让他再跑了。”
杨知澄牵起宋观南的手。
这时,宋观南脸上的血丝已经消退了大半。他的手心重归冰凉,和先前别无二致。
他跑到地下室,究竟是要干什么?
杨知澄心中疑窦丛生。
记忆之中,他曾生活在这洋楼里,可那时洋楼的墙壁还没有变成血红色。
洋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出现宋观南想要得到的东西?
还有……
他想起白裙女人。
他的亲生母亲,杨秀诸。
她变成了面目模糊,没有五官的白裙女人。
她现在怎么样了?
一连串无头无尾的事情将他的思路搅成一团乱麻。杨知澄深吸一口气,紧紧牵着宋观南,和杜虞一起向楼上走去。
但一出地下室的门,杨知澄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妇人佝偻着背,静静地站在满是血腥的走廊中央,麻木如同黑豆一样的眼睛抬起,看着上楼的三人。
……是李婆婆。
杨知澄回想起,上楼时杜宁娅曾说,屋主人的女仆就住在一楼。那他们曾看到的、推开门缝的人,应该就是李婆婆。
他握着剁骨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猜测。
难道剁骨刀,是李婆婆给他的?
李婆婆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布包。她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对他们说:
“走吧,知知……走吧,跟我走吧。”
杜虞警惕地绷紧了身体。
“跟她走。”杨知澄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她是可信的?”杜虞狐疑地看了他两眼。
“我想起来一些事。”杨知澄定定望着前方,“或许我曾经认识她……她应该不会害我们。”
“我必须要提醒你。”杜虞的语气变得严肃,“变成鬼之后,它们会逐渐失去理智。如果你曾经认为她可信,她现在也不一定就是你当初见过的样子。”
会逐渐失去理智吗?
杨知澄看着佝偻着背的李婆婆。
李婆婆面庞麻木,没有一丁点活气。她仍然在静静地等待着,像一株扭曲的老树。
“试一试。”杨知澄心中有种莫名的直觉,“反正现在的情况,我们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了。”
杜虞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杨知澄走向李婆婆。李婆婆看到他来,便转过身,朝着一个远离客厅的方向走去。
越走,走廊里的光线就越暗。
杜虞开始变得紧张,他的身体紧紧地绷着,戒心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厚。
杨知澄看着李婆婆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腰更加弯了。
她的背脊沉沉地屈起,瘦弱的脖颈支着苍老的头颅。一路上依旧是满走廊的画框,画中走廊中空无一人,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倏然间,杨知澄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一道白影从他们身边掠过。
李婆婆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背脊更加佝偻,几乎弯成了直角。
“快走吧……”她气若游丝,“走吧……”
说着,她匆匆地向前走去,尽管看起来步履蹒跚,但飞快地消失在了拐角处。
杨知澄快步追了上去,在经过那道拐角后,他竟是看到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