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玉局
“什么?”
“我告诉她,等事情结束后,我可以带她一起回大陆,太平盛世,日子总能过得更好些,”蒋徵反问陈聿怀,“不过你猜她是怎么回答我的?”
陈聿怀一挑眉:“她不愿意?”
蒋徵笑道:“她说这年头大陆男人越来越不好骗了,留在这边,今后说不准哪天她还想傍上个大款吃香喝辣的。”
“小姑娘还怪有想法的,得了,你这条胳膊啊将来就好好养着吧。”彭婉最后在缝合线末端打上个漂亮的结,擦了把汗评价道:“活人皮肤有弹性,缝合起来确实要比死人要难得多。”
“那还真是抱歉了。”陈聿怀笑得命苦。
.
时隔小半年再回到江台,迎接他们的除了一场凛冽的寒冬,还有一连串复杂且漫长的司法流程。
然而,那份在陈聿怀书房被怀尔特抓包前,拼死打包发送到分局邮箱中的照片,如今在经侦的深入调查下,也都成了极有分量的呈堂证供。
而最终敲下那定音一锤的,正是那把伴随了怀尔特二十余年的,见证了他从一个瘦弱的可怜虫一路爬上杀人不眨眼的掌权位再沦落为现在的阶下囚的左轮手枪。
当那份尘封二十载的卷宗重新被启封的时候,陈聿怀也在场,他原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忘记呼吸,或是当场情绪崩溃大哭一场,但是都没有,他出乎意料的平静,由蒋徵陪在身边,平静地看着陆岚亲手取出保存着魏昭尸检报告的卷宗,平静地看着技术组带到实验室里完成弹道分析比对,最后也是平静地看着彭婉在报告的右下角干脆利落地盖下一个‘完全匹配’的红章。
怀尔特当然有权聘请最顶尖的代理律师团队,可如今他的财产已经被全部依法冻结,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大山一夜之间轰然倒塌,将那个曾经挥金如土、视生命如草芥的“米歇尔”彻底活埋在了大山之下。
而这份罪状,是给魏昭的,给当年枉死的警察的,也是给陈聿怀自己的。
“我终于可以谅解当年那个什么都没能做到的魏骞了,”陈聿怀说,“现在冷静下来再想想,十三岁的魏骞站在自己生命节点上,也有太多的迷茫和无措,可我却苛责了他太多。”
蒋徵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让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和振动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后来的陈聿怀站在他的节点上,也同样是迷茫和无措的,你也没必要再苛责他太多。”
“那你呢?”陈聿怀嗅着他身上令人熟悉的广藿香,只觉得无比的心安,“你还会怨恨自己吗?”
蒋徵的下巴抵在他的颈窝,才冒出了些硬硬的胡茬,蹭得陈聿怀发痒:“如果我这次把你弄丢了,我才是真的会怨恨我自己。”
陈聿怀把脸埋在他胸口,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谢谢你,没有抛弃我。”
“那……我是不是可以要点儿奖励?”蒋徵认真地看着他。
“要什么?我可是穷得叮当响啊。”陈聿怀摆出一副甘愿赴死的样子,扬起下巴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谁要你的钱,我爷爷留下来的遗产够咱俩花几辈子的了,”蒋徵指着自己嘴角,一脸傲娇,“亲我一口,就当是你的回报了。”
陈聿怀简直要吓死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一个硕大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法徽,莫名就有种被捉奸在床的不自在感:“你瞎说什么呢,这里可是法院大门口,人来人往的像什么样子?”
“那像刚才那样搂搂抱抱就像样了?”蒋徵得理不饶人,显然不能让他满意今天这茬儿就是过不去了。
陈聿怀脸颊开始充血:“耍什么无赖!”
“好吧,刚才某人还那么诚恳地谢我呢,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蒋徵马上就蔫了下去。
陈聿怀没好气地看着他,左右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扶着他的肩膀,稍稍踮起脚尖,做贼似的在他嘴角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蒋徵这头还没反应过来呢,他那边就已经换上了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背着手走下台阶:“走吧,不是还要去看守所么?”
.
探视室的玻璃背后,陈聿怀几乎都快认不出那里坐着的瘦脱了相的人是怀尔特了。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一个人真的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么?
“又见面了,卢卡斯。”怀尔特试图通过笑容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这些在陈聿怀看来,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可悲。
他不会再否认这些名字,魏骞也好,陈聿怀也好,卢卡斯也好,这些都是他,也共同组成了当下这个完整的他,这就是他和怀尔特之间最大的不同,也注定了他不会重蹈怀尔特的覆辙。
“先生。”如今他仍旧会这样尊称他,一个称呼而已,和名字一样,不会改变任何实质上的东西。
“我还要在这里呆多久?这里的饭菜我可吃不惯,”怀尔特看向蒋徵说,“我可以要一份红酒鹅肝么,蒋警官?”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米歇尔先生。”
蒋徵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搭在桌沿,两手十指相碰搭成一个高高的塔尖,这在心理学上是一个绝对自信与权威的动作,也是能最大程度上给被谈话者带来压迫感的动作,他缓缓道:“美、墨、巴三重国籍是你天然的护盾,你在等中方的判决下来,再将你引渡到其中任何一个国家,这样你就仍有机会可以逃过死刑,因为这三国早就已经废除了死刑,你面临的最高刑罚无非就是终身监禁罢了,只要人还活着,你就总有出去东山再起的机会……我说的这些如果有哪一个字是错的,您现在就可以指出来。”
“……”怀尔特盯着他,不语。
“可你不要忘了,先生,”蒋徵的视线瞬时变得凌厉,“你这个案子,发生在中国境内,我们可还没有废死呢。”
“你想怎样?”怀尔特竭力维持着的那点儿体面也根本就站不住脚,三本护照握在他手里,和三张废纸没什么两样,没有哪个国家会接手这么个烫手的山芋,“你们今天到这里来见我,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想看看我作何反应?”
“当然不止如此,先生,其实你手里还有一张可以为你自己争取更多权益的底牌,”蒋徵说,“只是你还是如此的执迷不悟,继续装傻充愣下去,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有话直说。”
“我父亲,程邈,他的死,到底和你有多少关系,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那天会出现在我父母的墓碑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但我需要你一个态度,一个坦白的态度,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怀尔特就这么长久地看着他,蒋徵这话毫不掺假,所以他也在掂量着孰轻孰重的问题。
最终,他开口轻飘飘地说出了四个字:“是我杀的。”
如果不是隔着这块防弹玻璃,蒋徵眼里的冰碴简直要化作一千把利刃将怀尔特给活剐了。
“谁叫他多管闲事,”怀尔特很乐意看到他这副面孔,“如果不是他插手甘蓉的事,我也就不必脏了我自己的手,不过到头来甘蓉也只是个失败品,她的完成度甚至达不到卢卡斯的万分之一,所以结局你也都看到了,两败俱伤。”
陈聿怀悄无声息地搭上蒋徵的右肩,用力捏了捏,示意他冷静下来。
蒋徵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次:“就只是因为他……就仅仅是因为他……”
陈聿怀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不对劲,赶紧向管教一招手:“我们今天的会面就到这里了。”
.
从看守所出来后,蒋徵自嘲似的笑了笑:“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没事。”
陈聿怀什么都没说,就只是陪着他,两人并肩一路走着,散步到了江边。
“其实这些年来,关于我父亲的死,我有过无数的猜想……不过现在看来,其实都是幻想罢了……”江边的晚风厉得跟刀子似的,无情地剖开一场场幻梦,现实总是有太多太多的不尽如人意,也并不是每个人的死都是重于泰山的,蒋徵的声音也都被风切得零碎:“我想让他死得光荣些、有价值些,因为……因为我曾亲眼见到,我母亲在他去世后都经历过什么,她是个很伟大的女人,生前承受过太多本不应该承受的唾骂,只是为了保护我,为了维护爸爸,我以为,她所承受的一切,至少……至少……其实她本可以……”
陈聿怀抓住他的手,坚定的,义无反顾的,毅然决然的,他说:“如果仅凭一个人的死就可以给他的一生定价,那这个世界岂不是太过于简单了么?你会热爱一个如此简单的世界么?”
蒋徵脚下一僵。
陈聿怀定定地看着他:“我们所热爱的,所为之奋斗的,其实与我们的父母辈是一样的,都是同样一个不完美的世界。”
是啊,这是一个很好的世界,也是一个很好的人生,值得他们认真地对待每一次的相遇与别离。
但是还好,他们将会这样长长久久地走下去,还有剩下的漫长人生可以用来弥补过去二十载的孤独岁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