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那个人只是想把自己一起拖入地狱。
“宋宋,不会有人相信你无辜。”
“看见了吗?只有我,只有福音帮的人,会站在你这边。”
“宋宋,我帮了你,你为什么反而怪罪我?”
“我明明救了你,帮你惩治了你那罪恶的父亲啊。”
“宋宋你忘了吗?你亲口说过,让我杀了你父亲。”
“你开玩笑的?可是怎么办,我当真了。”
“宋宋,这场因果,你已经沾染了。如果你觉得我有罪,你自己就清白么?”
“宋宋,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弑母,你杀父。我们从来都是同一种人,不是么?”
“宋宋,我们身上都沾染了罪孽,不过你不要害怕,大帝会原谅你身上的罪。只要你肯信仰他。”
“还记得吗?我教过你那个词的——Evangelium.”
“宋宋,失去父母的孩子,被父母背叛的孩子……在大帝眼里,都只是可怜的、无家可归的迷途羔羊。”
“而迷途的羔羊是需要牧羊人的。”
“你相信我,让我帮你,好不好?”
“宋宋,福音帮收留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你、我,又或者飞鸿他们,我们其实都是没人要的孩子。我们同病相怜,只有抱团取暖。”
“宋宋,福音帮是个大家庭,每个人都很欢迎你的加入。”
“你不来福音帮的话,想去哪里呢?”
“恐怕你只能去警局了。”
“你不信任大帝,大帝也没法庇护你。到时候,我只能告诉警察,是你让我打开的那扇窗,是你让我杀了你父亲的。大好前途就此葬送,值得吗?”
“宋宋,乖,听话,来我的身边。”
……
胃里顿时出现了熟悉的翻涌感。
宋隐立刻捂着胃部站了起来。
这次连潮有所准备,当即从包里拿出苏打水,打开后递给了宋隐。
宋隐一把接过水,拿起那罐苏打水就朝胃里灌了去。
他仰着头,瓷白的脖颈上凸起的喉结快速滚动着。
但架不住他灌水的动作还是太急,很多来不及吞咽的又苦又涩的水,就这么顺着嘴角流下去,把领口都沾湿了。
忽然之间,宋隐剧烈地咳嗽起来,明显是被呛到了。
连潮迅速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然后把那罐苏打水从他手里强制性地抽走。
他再抬起另一只手,拿起纸巾近乎温柔地帮宋隐着擦他的嘴角、下巴、脖颈,乃至领口。
宋隐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眸望向连潮。
连潮立刻注意到,他的眼睛居然红了。
理智上连潮知道,这是呛咳导致的生理性泪水。
可他的心还是狠狠疼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把,于是竟不忍心继续追问。
他想自己是犯了大忌。
宋隐跟邪教分子的关系曾这么密切,理智上连潮知道,他的身上确实可能存在严重问题,他更知道自己决不能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可是此刻看着宋隐的眼睛,他竟舍不得去怀疑他半分。
理智与情感展开了激烈博弈。
连潮了解自己,他在父母的墓碑前发过誓,一定会找到杀死他们的凶手,他还是一名刑警……
他知道自己必须,也终究会让理智占上风。
但至少在当下,他想给自己,也想再给宋隐一些时间。
连潮决定今天先不再问了。
不过很快宋隐倒是给了他回答:“连队,也许你不相信,但是……但是我没有见过他完整的脸。他总是戴着一个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并且始终戴着口罩。
“他说这是因为他毁容了,小时候被火烧过脸。
“后来他还说,是那个万福灵同互助协会的青少年,带着他走出来,帮助他重新建立活着的自信的……
“我没有骗你。你不是看过连环杀人案的卷宗吗?
“关于死者孟丽萍,卷宗里应该有提到过,没有人见过她儿子的脸。她总是带着儿子搬家,像是在刻意躲着谁。她儿子还总是戴着帽子口罩,很少出门,邻居从没见过他正脸。”
连潮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帮宋隐擦掉下巴上的最后一点潮湿,道:“宋隐,你和协会的人有过……那样一段过往,你该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你愿意告诉我,这表示你信任我,对此我表示感谢。但你也要知道,既然是这种情况,后面的调查,你避不开。”
宋隐点点头。
连潮又道:“宋隐,以后如果再谈到那些旧案,谈到你的父母,谈到那个邪教,又或者那个……Joker,你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告诉我,我们随时可以停下。”
宋隐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再一点头:“知道了。谢谢。”
“好了。那么今天先到这里吧。先不谈那些了。你带我参观一下这里,然后告诉我,要搬哪些东西?”
“嗯。谢谢。”
“不客气。”
·
接下来的一周,宋隐每晚会和连潮通电话汇报行程,不过两人几乎没有见过面。
临市高速路发生了特大连环车祸,宋隐被派去增援了。
连潮则在进行葛君洁与齐杰双死案的收尾工作,包括整理材料、卷宗、写案情总结、案例分享等等。
及至周六,连潮一大早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温叙白打来的。
刚一接通,他就直截了当道:“吃过早饭了吧?下楼,我的车就在你小区门口。查到点东西,我接你去个地方。”
连潮就这样坐进了温叙白的车里。
很快,警用商务车拐上了熟悉的高速路。
竟是通往凤芒山的。
连潮看向驾驶座方向:“带我去凤芒山?做什么?”
温叙白只道:“你大三那年在那里被绑架过,还记得吗?”
“所以呢?”
“凤芒山脚下是黄玄镇,最近我们查到,那个万福灵同互助协会的人,有在那里活动过的痕迹……差不多就是你被绑架的那一年,也是这个协会被省厅清扫的那一年。”
“你怀疑,绑架我的是邪教那帮人?”
“有这种可能,不是吗?我们当年还讨论过这种绑架案的诸多不合理之处。”
大三那年,连潮和另外三名大学舍友来了这凤芒山。
下山的时候,有两位体力稍弱的舍友选择坐索道,连潮和一位名叫靳舒的舍友则选择了徒步。
路上他们遇到了三位热心的徒步爱好者,并在他们的撺掇下,去往了据说风景极美的未开发山区。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后,连潮看到了一片荆棘林。
那似乎是虎刺,是很稀有的荆棘品种——茎干粗壮多分枝,枝叶上有成对的尖锐针刺。
寻常人根本不会往这种荆棘林里走。
毕竟在它的前方是一片漆黑的森林,走进去容易迷失方向不说,还可能遇见沼泽或者其他陷阱。
当年连潮和靳舒原本只打算走大路的。
领着他们过来的某位“徒步爱好者”却道:“穿过那片荆棘丛,有个特别漂亮的瀑布,去看看吧?
“正好也快入夜了,在那里可以看到落日余晖洒向瀑布的美景。绝对不虚此行!”
连潮和靳舒最终被说动了。
他们穿过荆棘丛,再穿过一片森林,果然看到了此生难忘的风景——
伟大的造物主在天地间劈了一刀,生生在山体上斩出了一个偌大的、平整的天然石台。
石台本身平整得几乎像是玉做的,踩上去却并不会觉得滑,看起来似蓝似绿,下面也许藏着天然的蓝铜矿。
而在那石台的尽头,陡峭的山壁上,有高达百米的瀑布飞流直下,轰然砸向翡翠般碧绿的水潭,再激起千堆雪沫。
瀑布外散落着数个看起来很有些年份的木屋,也不知是何人何时所建。
让人意外的是,其中一个木屋里居然还传来了些许饭菜的香气,看来这里平时是有人居住的。
恍然间,连潮感到自己简直误入了清幽的仙境。
他和靳舒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朝瀑布方向走去,为的是近距离欣赏那里的风光。
刚开始他们的期待并未被辜负。
水潭附近一片潮湿,脚刚踩上去,脚尖便霎时荡开几缕碧绿的水纹,如同散落一地的碎玉。
然而当他们回过头,想要叫那三名“徒步爱好者”一起过来的时候,对着他们的,却是两把自制土枪的漆黑枪口。
连潮和靳舒就这样被绑架了。
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被勒索,也没有被虐待。
连潮只是被叫去玩了一场古怪的游戏,等到了晚上,就有人打开门锁,将他们放走了。
回到帝都后,连潮与包括温叙白在内的朋友们讨论过这桩怪事。
那伙人从头到尾没有要赎金,可见并不是绑匪。
他们有规模有组织,乍一看有点像常干这种活的人贩子,绑架连潮和靳舒这种游客,无非是为了将他们卖到别处去,比如东南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