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宋宋,我未必不可以拿着搜查令去游戏公司,让他们调数据给我, 找出你真正的大号。”
“……”
“所以就像先前在卧室里说的那样,我问你,你给了我解释,我还要去分析你话里的真假,何必呢?”
“……”
“我现在如果问你,你和Joker有没有通过游戏联系。你就算说没有,我也根本不相信。”
“……”
“再换个问题吧,”连潮问他,“你说,你怀疑你外公的死跟协会有关,跟Joker和‘雨夜杀人魔’有关,你一直想找到真相。
“如果这一点上你没撒谎,那么,其实我们想做的是同样性质的事。区别只是你为你外公找真相,我为我父母而已。
“现在我想知道的是,考大学那会儿,你为什么选择了法医专业,而不是我这种侦查方向?”
刑警有很多种,痕检、技侦、图侦……
为什么非要做法医呢?
宋隐想,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在近距离接触尸体,与它们独处的时候,内心会获得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满足。
午后的天空出现了一片能够遮挡烈日的流云。
盛夏燥热的时候看见了一杯冰镇柠檬气泡水。
寒冬腊月在深山里跋涉,总算走进一间燃着房子,里面的壁炉正发出“噼啪”的烧柴火的声音……
宋隐在看到尸体的时候,会获得类似的感觉。
躺在解剖室上的尸体,不会动也不会笑,尽管它们不能再获得任何快乐,但也不必继续体会痛苦与悲伤。
它们彻底与这个世界脱离了名为“生命”的链接,继而获得了永远的平静。
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在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在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时候吧。
他终于死了。
血液带走了他的体温,他的身体正一点点变得僵硬。
以后不会再有他这么一个人拎着酒瓶子在家里晃来晃去,以后他的嘴不会再发出惹人厌恶的震天响的呼噜声,以后他的拳头再也不能用来打人……
他和这个世界的链接结束了。
他与这个家的链接结束了。
他可以彻彻底底地,从我的生命中剥离。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宋隐发现自己对死亡、对尸体产生出了一种特殊的情感。
尸体是不会说谎的,剖开它,检查内部的每一个脏器,测量它每一存骨骼的长度,审视经密而复杂的颅骨结构……就能搞清楚它生前曾经历过什么,它的所有秘密都会无所遁形。
尸体不会说谎,比活人好读懂,更能彻底为自己掌控。
这种感觉几乎让宋隐觉得上瘾。
与其活在人群中,也许他更愿意待在停尸房里。
他不知道自己天生就这样,是受到了父亲家暴的影响,亦或是不知不觉间受到了Joker的影响。
但无疑,Joker杀死父亲,有这样一层目的在。
他想让自己感受杀人带来的满足感。
他想把自己拉下水面,离恶魔的距离更近一点。
现在宋隐越来越发现,工作中接触尸体带给他的内心的平静,通通都只是暂时的。
他的内心住着一着蠢蠢欲动的魔鬼。
而Joker一直在引诱这只魔鬼。
于是他知道,只有亲手杀死Joker,他才能获得真正的宁静。
“你是不是认为,我这种人不服管,以后可能会闯出大祸,给你带来麻烦?”
“我担心的不是麻烦。”
“那是什么?”
“明珠自毁,未免可惜。”
宋隐想到了连潮曾对自己说过的这段话。
可自己哪里是明珠?
怪物还差不多。
宋隐垂下眼眸喝起了汤。
尸体是冰冷的。
他的世界大部分时候也是冰冷的。
不过,凤芒山上的那枚打火机是有温度的,眼前的汤也是如此。
他这样的人或许本不该招惹连潮。
在冰雪世界过惯了的人非要引来太阳,这是自讨苦吃,甚至自取灭亡。
可又实在忍不住向他靠近。
一开始或许只是好奇。
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随随便便抛出那枚打火机,把生的机会给一个面都没见过陌生人。
好奇为什么明明他与Joker有着一模一样基因,却又有着完全不同个性与品德。
看到他古板严肃的样子,会忍不住心生破坏欲。
看到他禁欲的样子,会忍不住想引诱,因为忍不住想看他这样的人会不会失控……
然后不知不觉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种情感叫喜欢吗?
也许吧。
宋隐不懂。
至少他没有对其他任何人产生过这样的好奇。
可这种情感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连潮父母太忙,他从小就很向往温馨正常的家庭生活。
可是这样的生活,自己根本给不了他。
一口口把热汤喝掉,宋隐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然后他抬眸看着连潮道:“因为我喜欢尸体。我喜欢和它们待在一起。连潮,我知道我很不正常。如果你真的和我在一起,这段关系会很畸形。所以……
“所以我们还是退回之前那样吧。
“当然,还要一起查那个协会的事,我们工作上还是难免有牵扯。不过我可以申请加入温叙白那个专案组,这样我就可以去临津那边工作,在日常生活中尽量避免和你相处——”
连潮忽然打断他:“宋宋。”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嗯?”
连潮起身走过来,面上不见喜怒:“今天你刚和Joker有了接触,回来就说这种话……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倒是不料他想问题这么刁钻,宋隐当即正色道:“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想。”
“不想跟着我,想跟着温叙白?不是讨厌他吗?”
“我……”
“还记不记得那天我和你说了什么?”
“哪天?”
“那天我说,你后悔也晚了。”
连潮伸出手,手指先是碰到宋隐的眉,微微用力抚过,似是在感受他眉骨的形状。
紧接着他的手指往下抚过他的鼻,唇,然后是额头、脸颊、下颌……
他在用手指描摹宋隐的面目,就像是在借此描摹他的魂灵。
然后他道:“宋宋,我不准你走,就这样留在我身边,让我把你看得再更清楚一点。”
当晚两人是分房睡的。
次日他们正常上班,一大早温叙白就找了过来。
三人一起开了个会,宋隐把自己查到的啵啾小人与Joker那边可能存在的联系,以及自己的调查思路做了分享。
温叙白当即表示他会和小组成员一起顺着这条线索调查。
他们那么多人,要比宋隐一个人查起来效率高多了。
下午温叙白还留在市局。
不过他是去连潮的办公室和他单独沟通的。
他应该是要和连潮沟通与邪教有关的调查进展,并向其寻求一些建议和意见。
他防着宋隐,所以没让他跟着去。
宋隐也很自觉地没有跟着。
他觉得连潮应该是介意的,介意自己利用他,介意自己一直骗他,介意自己寄出了那封信……
介意自己也许早就知道他父母死亡的真相,却始终保持沉默。
宋隐有些心烦,于是选择多跟尸体相处。
他接了省厅那边的增援任务,接下来几乎每天都扎在解剖室里。
连潮那边也很忙。
时逢年关,各种述职、年度总结、绩效评估等等琐碎的工作全都挤在了一起,哪怕没有案子,这些事情也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