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她居然直接朝自己下跪了。
这明显不对劲,像是在欲盖弥彰。
宋隐垂眸看向自己记的笔记,回想起邻居老爷子听到的那两次动静,想到了什么。
他当即再看向夏春雪问道:“事故发生后,你是和卢大军一起回家的吗?”
审讯进行到现在,夏春雪已经哭过好几场了,她仿佛把一辈子的泪水都哭干了,现在是嗓子哑了,心也累了,精气神抽离了她的身体,她仿佛一具失了灵魂的躯壳。
因此,当听见宋隐这句充满诱导性的问话,她几乎来不及反应就下意识地点了头,答了一声:“是。”
可紧接着她立刻瞪大眼睛,猛地摇着头道:“不、不是……是大军先回去,我后回的,我……”
“事已至此,也没必要说谎了。”
宋隐道,“那晚你们是一起离开的医院,还是分别离开的,我们一查医院的监控便知。”
倏地一下,夏春雪的脸变得更白了。
宋隐心下了然,便道:“那晚,邻居刘大爷听到你家有两次开门声。其中一次,是你和丈夫一起从医院回家,另外一次……我想应该是卢庄美来了,是不是?”
沉默许久后,夏春雪总算松了口:“是……是的。不过她并不是凶手啊……
“差不多凌晨4点吧,我和大军回到家,开灯后发现美美坐在客厅里……那会儿她在哭,哭得很伤心,快晕过去了。
“那是因为她感应到了妹妹的死亡,她很难过,她还很害怕,担心同样的死劫会如道士说的那样,降临到自己身上……”
宋隐当即问:“她怎么知道妹妹死亡的?纯靠所谓的、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
问这话的时候,宋隐也不免看了身旁的连潮一眼。
如果真存在这种感应……
他感应到过Joker的存在吗?
只听夏春雪再道:“不是的,不是纯粹的感应。是她朋友告诉她这件事的。她朋友把丽丽撞了,告诉了她这件事,然后……然后……”
“她朋友,谁?”问话的是连潮。
“就那个租下了鬼屋开店的老板,好像是姓曹。”
夏春雪道,“那家店,美美也投资了。她那晚过来,是希望我们不要追究曹老板的责任,否则要是店开不起来,她投出去的钱都会打水漂,后面的日子会很艰难……”
“抱歉,之前我和大军隐瞒了这些事,一方面,是怕被追究当年卖孩子的责任。
“另一方面……我们已经对不起过美美一次了,没法对不起她第二次。丽丽已经死了,我们现在就剩美美一个孩子了。对我来说,她像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我不忍心害她……
“但她真的不是凶手,她连丽丽的面都没见过。
“她只是想让那家剧本杀店顺利开下去而已。”
“所以,”连潮用手轻轻叩了一下桌案,目光沉沉地看向夏春雪,“在你看来,除夕晚和你们一起吃年夜饭的,就是卢庄丽本人,是吗?
“你是在11点去煮饺子的时候,才看见卢庄美的?”
“是。就是这样啊……怎、怎么了?”
夏春雪像是有些不理解,“她俩是长得像,但我一直分得很清楚啊。虽然我和美美是才相认不久,但丽丽是我手把手带大的,我怎么可能分不清谁是谁?
“你们外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在我眼里,她俩差别大了去了。”
连潮却是又问:“当晚10点,你哥哥夏建国上厕所遇到的,到底是双胞胎中的谁?”
夏春雪一下子愣了:“什、什么意思啊?我不知道这件事。10点?10点的话,只能是丽丽吧。美美还没有来我家。”
“丽丽不是应该在睡觉吗?”
“话是这样不错。但她可能中途起来上厕所了也没准。”
“你完全没发现这件事?”
“10点那会儿,我具体在做什么,我现在也记不清了,我当时在灶房和客厅间来回跑,那几个男人一会儿要打麻将一会儿要喝酒的……我确实没注意丽丽有没有出来。”
第102章 温水煮青蛙
连潮与宋隐回到家的时候, 夜色已深。
两个人却似乎都没有立刻睡觉的打算。
此刻客厅的灯很亮,连潮坐在客厅,宋隐则蹲坐在他大腿前方的地毯上, 为的是帮他检查膝盖的伤口恢复得如何, 顺便帮他换药。
连潮低下头,能看见他柔软的头发, 垂着的眼睫,挺立的鼻, 还有一丝不苟地正握着纱布动作的手。
“疼么?”宋隐忽然问他, “我轻一点?”
也不知想到什么, 连潮的眼神滑过些许微妙,随即动作强势地用力捏了一把宋隐的后脖颈, “没事。过来休息一会儿。”
宋隐略作收拾后, 把药箱放到了一旁,坐到了沙发上。
他确实觉得很累, 但又不是有强烈睡意的那种累,于是将身体后仰,将头靠在了沙发背上,双目放空般望向了天花板。
两人认识的时间还不算长。
但也可以称得上是朝夕相处了。
连潮很熟悉宋隐的这副样子——
身体很累, 大脑却根本停不下来,非得要把案件的逻辑理顺了不可。
瘫在沙发上的宋隐, 倏地将双眼眯了起来。
见状,连潮便迅速把大灯关掉, 转而点亮了昏黄不刺眼的壁灯。
宋隐眨了两下眼睛,回过神来后,侧过头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淡淡笑着道:“谢谢。”
“不客气。”连潮起身往吧台那边走去, “给你做杯饮料。连续熬夜很久了,明天晚点再去局里。”
宋隐坐起来:“你的腿能走吗?”
“不要紧。”
宋隐缓缓将头重新枕到沙发背上,打了个呵欠问:“还做无酒精的莫吉托吗?可以多帮我多加点冰块吗?”
“不可以。”连潮的声音遥遥传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大冬天的,吃冰不好。”
“只加一块?”
“半块都不可以。”
“连队——”
“嗯?”
“我还年轻,我可以,我身体素质很好。”
“……”
片刻后,连潮回到客厅,把调好的“酒”递给宋隐。
他没惯着宋隐,果然半块冰块都没加。
“喝完泡个澡,然后好好休息。工作的事情,可以工作的时候再想。”
宋隐喝一口莫吉托,微微歪了头看向连潮。
对方浅浅蹙着眉,明显也放不下案子。
于是他干脆道:“我没事儿,不累,随便聊聊好了,又不是正式开会。关于这案子,你现在怎么看?有新想法吗?”
连潮果断摇了头:“我不觉得之前的推理可以被推翻。”
不知不觉间,宋隐举起了手里的莫吉托,然后他眯起眼睛,透过半透明的浅绿色玻璃杯看向连潮。
连潮立体俊朗的五官扭曲了,肩宽腿长的好身材也扭曲了,像是坠入了毫无根据、脱离现实的幻梦中。
宋隐轻轻勾起了嘴角。
他觉得这样的连潮,就该是梦里才会看见的。
短暂的恍神后,宋隐喝一口莫吉托,把酒杯放下:“不推翻之前的推理……所以,你完全认可我对死亡时间的判断?”
“当然。”连潮道,“我从不怀疑你的专业能力。”
“嗯。”宋隐又笑了,然后很肯定地一点头,“我也肯定我自己。”
宋隐喝的是无酒精的鸡尾酒,看起来却有些微醺。
连潮被他的表情和话语逗笑,转而倒了杯热水过来:“别光喝凉的,搭配着热水喝。所以,你现在怎么想?”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道:“先简单对死者卢庄丽做个侧写吧——她智商不高,成绩不好,帮忙看店的时候算账完全算不明白……不过她不是智障,她有自理能力,且性格很好,在所谓的‘疯’掉之前,与父母邻居,全都相处得很好。
“当晚在卢家吃年夜饭的五个长辈,对有一件事的说辞是统一的——晚饭期间,‘卢庄丽’精神状态再度变得不好起来。
“我依然认为,那个时候‘卢庄丽’其实是‘卢庄美’。
“在人前待太久,她担心自己会露陷,于是她躲进了卧室看春晚,只偶尔出现在大家面前。
“当然,为了万无一失,她依然在装疯卖傻,试图把一切破绽、一切不符合卢庄丽本人的举动,都推给‘精神失常’。”
“在夏春雪的视角里,卢庄美是晚上11点才来的卢家,她穿着漂亮的红裙,刚参加完一场奢华的酒会,特来给自己和丈夫送年货,以及一枚护身符。
“但实际上,卢庄美早就来了。
“卢庄丽吃完午饭,还帮父母洗了碗。那期间她表现得很正常,有说有笑的。在父母视角里,属于‘病情没有发作’。
“这个时候的卢庄丽是本人。
“但到了下午,她又说不舒服想睡觉,一个人回了房,之后就状态不好起来……
“我想,那日下午,不知不觉间,卢庄丽已经被替换了。”
连潮缓缓喝掉一杯酒。
他的目光逐渐地变深变沉。
他道:“如果是这样,你觉得为什么她们的父母,居然会认不出来她们之间的区别?”
宋隐睁大眼睛,瞳孔微微发亮,明显已经有了想法。
但他似乎想知道连潮是怎么想的,于是问:“你怎么想?”
连潮沉声道:“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一切了——这场扮演,并不是除夕那天晚上才发生的,而是早就开始了。”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是这样,两姐妹不可能没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