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当然,为防打草惊蛇,他们扮作的是顾客。
当时便是莹姐招待的他们。
“哎哟,你们来得不巧,红娟这会儿不在。”
“她客人多得很呢,哪忙得过来。不如我陪你们?”
“……怎么老问她的事儿啊?都喜欢她?她到底有什么好?她其实土得很,衣服都是乡土风!哪有我时髦,我以前是在市里干的,家里需要帮衬,才来的这破乡下!”
“真是的,你们再问她,我可真要生气了哦。”
“她就跟那个叫‘一笑倾城’风格差不多,有什么好喜欢的!我真是不懂了!我们这儿的姑娘,都讨厌她呢!”
……
从“莹姐”给出的信息看,孟红娟虽然在金殿的业绩不错,但和同事间的关系并不好。
一番打探下来,郭安全他们发现,就连老板都不是很待见孟红娟。
孟红娟估计自己也知道这点,才会留下这样一封信。
她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只留下一个小房子给她,让她尚有栖身之所,不至无家可归。
做这样工作的她,没什么真心朋友,也不受亲戚待见。
她知道自己一旦出事,没有人会在意。领导同事也好,旧日逢场作戏的相好们,恐怕连警都不会为她报。
所以她居然只能把希望放在自己的仇人身上。
这何其讽刺?
可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孟红娟有几分小聪明。
最开始警方知道王海他们从“鬼屋”挖出了钱,就是她透露的。
她当然有这么做的理由——
王海也许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比如他的妻女。那么,如果单单是自己向警方隐瞒,反而为自己惹来嫌疑。
警方应该不至凭这么一条信息查到真相。
或者,就算他们猜到那三人是为了钱而发生的纷争,也不该认为这件事和自己有关。
现在孟红娟留下这样一封信,背后的理由也不难想象。
这是一步可进可退的棋——
在她的设想里,警察如果上门,最多是找她再问问王海、李强、朱晨三人是否有仇人什么的。
他们不至于这么快就会发现她是犯罪嫌疑人,也就不至于立刻翻箱倒柜,继而发现这封信。
如果这次出门,她和朱晨和好了,她会及时回家把信处理掉。
可如果她出了意外,被朱晨杀了,再也回不去了,那这封信就会起到它应有的作用了。
等她失踪久了,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之后,也许其他人会对她不闻不问,莹姐却应该会为了那个包上门。
那么她就会看到这封信。
在夜场,她爱钱如命,为了钱和自己争锋相对,一点亏都不愿意吃,势必要从自己手里抢走客源和男人。
但她不仅不是大恶人,有时候还挺有侠义心肠。
那么,她应该是会报警的。
等她报了警……
杀死自己的朱晨,就能被警方追上。
这样一来,自己也算能替自己报仇了。
宋隐将橡胶手套拉紧,把这封信装进证物袋封存,看向了旁边的梳妆台。
台面上散落着粉饼留下的细末,还放着一支没有扣上盖子的眉笔,几支不同色号的口红散落地放着。
一旁,木梳上挂着许多卷发,卷发棒还连接着插孔。
宋隐走上前摸了一把,卷发棒还热着。
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孟红娟出门前的模样——
她与爱人吵了架,砸了手机。
但她最终还是决定去见他。
出门前,她还特意做了一番打扮。
她重新做了卷发,一丝不苟地为自己施粉画眉,挑了好一会儿,才挑中今日心仪的色号……
然后她抱着某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出门了。
如果她那个时候足够理智,也许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事实并非如此。
毕竟她把手机都砸了。
后来她留下了这封信,还知道把手机捡起来带走。
这说明她的头脑尚有几分清醒。
只可惜她清醒得不够,最终还是被情绪带着走了。
她决定赌一把——
用自己的命,赌朱晨心里还有她。
她出门多久了?
也许她已经死了。
宋隐看了一眼时间,严肃地转过身,看向刚打完电话的郭安全:“走,我们立刻去老码头。”
·
老码头在黄海边上,距离淮市大概有四十公里。
这里的风裹着极大的鱼腥。
妆容精致的孟红娟边往深处走,边紧紧裹住了风衣。
从网约车下来的地方到她要去的地方,差不多需要步行20分钟。
在这短短的20分钟时间里,她快速回顾了自己乏善可陈的一生——
她的童年是从缝纫机的嗡鸣里开始的。
父母是淮市老纺织厂的工人,母亲手巧,总在下班后给她缝小裙子,父亲话少,却会雷打不动地接她上学放学。
然而这一切都在她12岁那年戛然而止了。
父母遭遇车祸身故,亲戚们来帮着办了葬礼,却也把她当成了“麻烦”。
屋漏偏逢连夜雨,由于长相漂亮、学习成绩也还不错,她遭遇了校园暴力。
她倒是没有遭遇身体上的暴力对待,但她被孤立了。
这也是一种暴力。
孟红娟在这种情况下患了抑郁症。
然而那个年代不流行这种说法。
亲戚觉得她太过脆弱矫情。
老师则只会告诉她:“做人,一定要学会坚强啊!”
坚强。孟红娟也想学会。
可没有人教她。
不是每个人都天生具备这种本领。
孟红娟终究读不下去书了,早早就退了学。
后来她去了淮市闯荡,做过洗碗工、餐厅服务员、化妆品推销员等等工作。
她的工作换来换去,住处也一直变,房东总是会忽然想卖房子、或者不合理地要求涨租。至于遇见的室友,也各有各的奇葩。
有次她攒了些钱,总算租了个像样的房子。
可还没等她享受太久,工作忽然出了状况,她不仅拿不到工资,还倒赔了老板钱,不赔就会进监狱。
她知道自己是因为法律知识淡薄而被坑了。
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然而房东不会同情她。
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仅仅因为拖欠了半个月房租,房东带着人敲开她的门,将她的行李粗暴地扔到楼道里,用最难听的话语咒骂着,催促她立刻滚蛋。
她没去过更大的城市。
淮市对她来说就是最繁华最适合闯荡的地方了。
但这里终究不适合他。
就这样,孟红娟回到小镇,进入了金殿工作。
父母留下的房子虽小,她起码有了安身之所。
这是她出生的巢穴。或许她理该终老于此。
进入金殿工作后,孟红娟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自诩已看透他们可恶的嘴脸。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真的喜欢上朱晨。
在他之前,也不是没有男人替她解过围、帮她挡过酒。
然而他们往往总是转头就用暧昧的语气问:“晚上有空吗?”
当时朱晨望向她的那个眼神,却没有打量,没有轻蔑,只有对王海的不满。
对上他目光的那刻,她会感觉到自己不是个可以用来买卖的物件,而是个该被尊重的人。
也许青少时期所患的抑郁症,从未真正远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