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其实原本你能查到这条线索的。只不过采访连丘泰的这位主持人,后来由于政治立场被封杀了,相关资料也就全部被下架了。
“孟丽萍是连丘泰的狂热粉丝,会在第一时间保存他的所有视频,我手里也就有一份。”
宋隐接过手机看了起来。
其实机身并不热。
但大概他手心过于冰冷,以至于觉得播放视频的时候,手机背立刻变得滚烫起来。
视频是一则画质很糟糕的访谈。
那起访谈是在香港做的,连丘泰主演了一部电影,和女主演、导演等人一起上节目为电影做宣传。
对比内地,那个时候那边的娱乐节目要开放很多。
当时还没有被封杀的主持人,用不甚流利的国语,调侃起那位来自内地的女主演:“你有没有考虑过嫁人生子的事情?哦哟那个梁雨欢,嫁到豪门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哇,你比人家还大三岁呢!”
女主演很大方地回应道:“我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哎呀,叫那个多囊卵巢综合征的病,不好怀孕的!
“人家豪门肯定不能要我,我只能自己挣一个豪门咯!”
主持人当即看向连丘泰:“哎对了,上次约饭的时候,我听说丘泰哥你说起过,现在有个那什么技术……‘试管婴儿’,‘体外授精’,是叫这个名字吧?”
“是。我妻子当时也有多囊症。”
连丘泰道,“后来她同学介绍了一家外资机构开的生殖医院,我们通过做试管,成功怀上了宝宝。现在有这能力和技术的医院不多的。整个帝都好像就那一家能做。”
……
视频刚一播完,宋隐就把它扔在了桌子上。
Joker慢条斯理地重新拿起手机,又搜索了什么。
与此同时他对宋隐解释道:“孟丽萍一直读到了博士,我想你应该去查过她就读的大学、也搜过她的论文。
“不过你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背后也是有原因的——
“孟丽萍那会儿和她已婚的导师搞婚外情,她师母发现后,她导师病急乱投医,放了一把火,烧毁了很多材料。
“那个年代很多东西都是纸质的,没有电子存档,一旦烧毁,就很难查了。
“另外,孟丽萍是个花痴恋爱脑,她甘愿把自己主导的论文让给导师。那位导师后来为了和她撇清关系,根本不敢在论文上写她的名字。
“也因此,要搜她导师的名字,才能把她当时真正的研究课题搜出来,喏,看吧——”
宋隐用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接过手机,只见屏幕上的论文搜索结果显示:
《关于胚胎形态学分级对活力的评价,以及最佳移植胚胎数的探讨》
《原发性卵巢功能衰竭患者经体外受精-胚胎移植后成功妊娠的实际案例分析》
《In-vitro fertilization and embryo transfer in a natural cycle》
……
“宋宋,这件事其实很有意思,不是吗?”
Joker淡淡笑着开口,“我一度很好奇孟丽萍的心理状态,也就研究过一段时间的追星族。
“我发现有时候崇拜一个偶像明星,其实跟崇拜教会里的神,本质是一样的。一个人信仰神也好,信仰明星也好,如果能从中获得情绪价值,好像也没什么不对,是不是?”
·
“哗——”
自来水刷刷从水龙里流出来。
30年前,帝都萌芽生殖专科医院,三层洗手间内。
穿着一身白大褂的孟丽萍,正不断地用冷水冲着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毕竟她从未想过,竟然会在工作场合,见到平时对她来说可望不可即的偶像。
刚才她紧张激动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口,只能让助理先接待偶像,自己则找借口离开办公室,躲到这里洗几把冷水脸。
那个年代根本也没有几个偶像。
天时地利之下,连丘泰几乎成了全国女性的倾慕对象。
孟丽萍知道自己也不过只是其中的一个。
她从中学时期就开始迷恋连丘泰了,甚至是因为他,才决定考到帝都去念大学的——
和他在一个城市生活,也许就能离他近一些。
后来她的导师向她示好时,她同意和他上床,也无非是因为那个导师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像连丘泰。
学生时代的孟丽萍一度觉得人生非常无聊。
新龙村无聊,农田之外还是农田,一辈子都看不到头。
身边的父母,周围的村民,他们也非常无聊,接触到的人全都愚昧无知,孟丽萍完全找不到和他们交流的欲望。
就好比附近住着的王妈,老是因为儿子背不会九九乘法表而揍他,每次路过听到,孟丽萍只觉得厌烦和吵闹——
这种东西还需要背吗?
难道不是看几遍就会了吗?
学校老师的水平也差劲极了!
孟丽萍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是黑白的。
直到某一次,村长在坝上支了个露天的屏幕,叫全村人过去看电影——
那是孟丽萍人生中第一次看电影。
这是她第一次认识了那个名叫连丘泰的电影明星。
原来电影那么好看。
原来村子之外的地方可以那么精彩。
一开始孟丽萍对连丘泰应该也只是好奇而已。
说不上后来的喜欢和崇拜是从什么开始的。
但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无法自拔了。
从少女长成中年人,关于连丘泰的梦,她做了十几年。
每晚入夜,连丘泰都会进入她的梦。
她当然是梦里的女主角。
一次又一次,他们在不同的梦境中,谈着不同类型的恋爱。每一次都让人回味无穷。
到了后来,孟丽萍其实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喜欢连丘泰本人,还是喜欢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个他了。
无论如何,对于连丘泰的外形气质,她无比满意,看了十几年也看不腻,还想再看几十年。
他就是她贫瘠人生中的唯一一抹颜色。
孟丽萍在科研上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可是她并不会因此感到高兴,也不在乎这些成果是不是都被导师抢去了。
只因学得越多,她发现自己懂得的东西反而越少。
别说是她,就算是现在世界上最顶尖的科学家,做科研的时候,也无非是夜间行船、盲人摸象。
物理学家们自诩发现了宇宙的真谛,其实触碰到的只是宇宙的一个虚影。
基础物理早已停滞不前。人类像是困在认知的迷宫中,看不到突破的曙光。
生物科学也是如此。
人体的许多结构都太过精妙,妙到像是精心设计出来的。孟丽萍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她不得不认为,这世上真的有一个造物主的存在。
她意识到终其一生,自己或许也无法认识到生命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努力搞一辈子科研,到头来可能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她不再继续念书,选择了出来工作。
可她其实也找不到工作的乐趣。
她的工作看着高上大,但她没觉得自己和大街上扫地的清洁工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确实,她收入高一些,能穿更漂亮的衣服,吃更昂贵的食物……但那又如何呢?
所有人都只是茫茫宇宙的一粒尘埃。
孟丽萍完全感受不到生活的意义所在。
也就只有跟连丘泰有关的事情,才能激起她一丁点的、继续生活下去的激情。
卫生间内,洗了很久的冷水脸,好不容易恢复如常后,孟丽萍为自己披上一层正常主治医师的皮,然后她去见了连丘泰,以及他的妻子汪澄芝。
她全程做了很到位的表情管理,表现得非常体面。
她很庆幸,并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破绽。
想来,她伪装成正常人已经伪装了这么多年,就连那个跟她有过最亲密关系的导师,都没发现她其实个疯子。
那一日,孟丽萍找了别的医生去为汪澄芝打取卵针,至于她自己,则亲自把连丘泰带到了休息室取精。
她找来一堆来自欧美的色情杂志和光盘,亲手递给连丘泰,让他自己打出来。
“……在那之后,把它们放到这个试管里就可以了。里面有培养液,能保持精子的存活和营养。您尽管放心,也请尽量放松。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按这个铃就可以。”
孟丽萍的表情是公式化的微笑,看起来很是专业。
可当关上门后,她去到走廊,立刻就迫不及待地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光是想象着看起来高冷禁欲的连丘泰,居然就在与她一门之隔的地方边看那些助兴的东西边打……她就兴奋得浑身颤栗。
为了避免自己叫出声,她甚至把自己的手背都咬破了。
其实孟丽萍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这些年来,她似乎一直在冷静而清醒地发着疯。
可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后来,从微微红着脸的连丘泰手里接过那支试管的时候,孟丽萍表面镇定,背地里却手抖地差点把它给摔碎了。
好不容易把试管带回实验室,她倒也还记得操作步骤,迅速将里面的液体放进相关仪器,为的是通过密度梯度离心的方式,筛选出活力较好的精子。
这个过程需要一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