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那里依然开着热闹的party。
他们似乎请了乐队现场演绎歌曲。
宋隐认得那首歌——
《Kidnapping An Heiress(绑架一个富家千金)》:
“Born into money it's not a crime
“You can fool the people all the time
“Nine hundred dead in Jonestown
“Rescued from a shopping mall
“Heiress with a little girls soul
“Do you think we'll make the papers
“And we're searching for your daughter……”
这首歌应该是批判贫富差异的,却被一帮被惯坏了的富二代唱成了颓唐的、带有调笑意味的靡靡之音。
这似乎加重了宋隐此刻的烦躁与厌世。
他翻了个身, 看向窗外那片似乎永无止境的海域, 不免错觉自己的人生将一直这样漂泊,根本看不见终点。
Joker似乎得逞了。
他讲了一个悲惨的故事, 就这样把自己拉回了原生家庭带来的隐痛里。
宋隐忍不住地开始怀疑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
他的新生活应该是从去帝都上大一开始的。
离开潮湿的、总是充满阴雨的江南地带, 他去到新的城市, 远离了父母、远离了“福音帮”, 而梦魇般的Joker也已经“死亡”。他几乎可以全情投入学习、实习、工作、抓捕罪犯带来的全新体验中。
从17岁到25岁这8年的人生,对他而言似乎是光明的。
可前面还有整整17年都是漫长的雨季。
Joker的出现把他带回了那个雨季。
那场雨浇得世界暗无天日, 只剩下永恒的绝望。
宋隐不由问自己——我真的爱连潮吗?
他从小缺失父爱, 心脏缺失了一大块。
他曾以为Joker可以将之填补。
可结果是对方让心脏的那处创口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鱼需要水,草木需要阳光。
宋隐急切地需要一个东西把缺失的心脏予以填补。
于是他把目标瞄准了连潮。
对方比自己年长、他愿意管教自己、他可以爱护自己……
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似乎都有。
是的,他很确定自己需要连潮。
可需要意味着爱吗?
宋隐辅修过心理学。
他看过太多类似的案例——
很多女孩一边憎恨父亲,成年后找男友,却又不知不觉在他们身上寻找和父亲相似的影子, 原生家庭影响了她们的感情观和择偶观,这种选择最终往往都会以悲剧结尾。
那么……我和连潮呢?
我是不是把他当做了疗愈自己的工具?
这样的我……哪配得到他的喜欢?
我果然应该放弃他。
不。不对。
不能这么想。
一旦这么想, 就落入Joker的陷阱了。
他就是想从精神上摧毁我。
他想我也变成那些追随着他的、傀儡般的信徒……
“哐啷”——
舱门被推开的声音再度传来。
宋隐立刻警惕地朝那里望去。
他这样的反应看起来几乎有些应激。
不过来的人并不是Joker,而是飞鸿,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10岁左右的小女孩。
两人不久之前发生过生死搏斗。
进门后飞鸿看向宋隐的眼神不免有些复杂。
尤其是他想到,如果不是宋隐,阿云也许不会发生这事。
但现在飞鸿想事情没有从前那么简单了。
很快他又告诉自己,没有宋隐, Joker也许也会找别的理由这么做。也许他一直都恨着把他带上这条不归路的阿云。
眼前的宋隐身形清瘦、面色苍白,他缩在沙发上,把自己裹进毛毯里,看起来十分虚弱,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与不久前那个几拳差点把自己砸死的人相去甚远。
不愧是Joker。
他就是有这样折磨人心的本事。
他总能让人错觉自己陷入了孤立无援、被全世界抛弃的绝境,他总能让他们觉得他会是救世主般的神明。
当然,这也是协会惯用的把戏。
他们会一步步引导人与原来的社会关系脱离,而只与协会建立最亲密的链接。
宋隐的父母确实对他不好。
他的确从小吃了很多苦。
然而真实情况有他感知到的那么严重吗?
未必。
至少他母亲应该还是爱他的。
但协会会故意放大这种痛苦。
“互助交流会”报团取暖时,会把受过类似苦的青少年们安排在一起沟通。
如果这场会议有五个人,那么一场会议下来,一个人感受到的痛苦,几乎是自己独自承受过的五倍。
他们对自己父母的怀疑,也会因为其他人的影响,会增加至少五倍。
“他父亲居然是因为那种原因打他……我的父亲恐怕也会是那样无药可救。”
“原来真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看来他们不愿意给我买我想要的东西,就是因为他们不爱。不,他们跟我旁边人的父母一样,他们恨我!”
“大人的世界果然很可怕。我不想成为那样的大人。”
“……幸好还有协会的存在。只有这里能收留我们了。”
……
此刻宋隐望过来的眼睛疲惫、空洞,却也平静而淡漠,像是盛着一团朦胧的雾。
这不免飞鸿觉得,他好像并不在意自己不久前想置他于死地这种事。
Joker是个怪物。
眼前的宋隐无疑也是。
“见萤想来见见你,我就带她过来了,正好,她给你送了晚饭。吃点东西吧。”
飞鸿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疲惫。
宋隐的目光掠过他,看向旁边的小女孩,只见她笑得天真懵懂,很礼貌地双手端着餐盘,再很礼貌地将它放到了餐桌上:“哥哥说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哥哥?你指的是谁?”宋隐开口问。
江见萤笑着道:“当然是连潮哥哥。”
宋隐:“……”
他皱紧眉头,表情赫然凌厉,几乎面带了煞气。
然而下一刻,他瞥见朝自己走过来的江见萤,手臂上有清晰可见的数个穿刺针眼。
一旁飞鸿开始解释道:“上游轮前,见萤刚做过透析。”
宋隐深深吸一口气,再抿紧了双唇。
飞鸿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颇有些感慨:“想当年,我家穷,跑去素斋店,只是为了讨一口饭吃而已……阿云和我同一天去的。道隐,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步。”
宋隐审视般打量江见萤几眼,再看向飞鸿:“阿云死了吗?”
飞鸿表情复杂地一笑:“死了。但她也涅槃重生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人总归是还活着的。活着也就有希望,是不是?这样,你和见萤聊聊,把饭吃了。我先去外面等——”
宋隐打断他:“把我关在这里,到底什么意思?”
“没有关你的意思。Joker真的只是找你叙叙旧,把以前没聊清楚的东西,彻底聊清楚。”
飞鸿道,“江见萤想见你一面,所以多留你一会儿。这样,你们先聊,顺便你把饭吃了。之后他会送你走的。”
飞鸿果然走了。
偌大的休息舱内只剩宋隐,以及一个十岁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