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 乐小冉赶紧把问题抛了回去:“宋老师,你怎么看呢?”
沉默了片刻, 宋隐开口道:“目前看上去,夏可欣很像是在为汪凤喜背锅。是她把方芷死亡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也是她出面向方芷的父母道歉,处理房屋产权交接。她甚至冒着事业被毁的风险, 在自己的微博账号上直接担下了这件事……
“我一直在想,她和汪凤喜是什么样的关系, 以至于她居然会愿意这么做?”
“是呀,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这两人得是多好的朋友才会……诶?不对呀!”
乐小冉很快想到了关键,“那老小区的人说了,汪凤喜独来独往,平时根本没朋友, 也从来没人来探望过她,男的女的都没有……她已经搬回那个小区一年了,如果夏可欣真和她那么要好,怎么可能整整一年都没来探望过她一次?”
“邻居不能时刻盯着汪凤喜,这些证词的准确度有限,但毕竟是重要的参考。那么,有一个重要问题值得考虑——”
宋隐继续道,“如果她们确实不是朋友,夏可欣为什么愿意把这么一大口锅扣在自己头上?”
“如果她们不是朋友……夏可欣愿意做这么大的牺牲,莫非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利益?”
乐小冉若有所思道,“唔,不是为了情谊,就只能是利益了吧。并且这个利益还十分巨大才对……夏可欣努力了很久,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可她宁愿放弃这一切,也要保住汪凤喜,不让她的所作所为曝光……
“等等,我要修正一下!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汪凤喜和夏可欣这两个人有着某种巨大的共同利益,或者共同承担着某种风险。
“汪凤喜做的违规手术,搞不好夏可欣也深度参与了。如果把一切粉饰成‘纹身意外’,毁掉的只是夏可欣的事业。可一旦真相曝光,也许事情就大了。夏可欣可能会因此坐牢什么的。两害相较取其轻,她这才肯微博道歉什么的。
“嘶……越想越有可能啊,她是知名纹身师,所有人都知道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没人会觉得她会拿辛苦打拼出的这一切来开玩笑,自然而然地就会信她的话。
“另外,她本身有一定知名度,靠‘纹身意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也就完全忽视了医院。
“毕竟正常来讲,人都倾向于甩锅的。如果我是纹身师,一定要去查医院抢救环节有没有问题。就算没有问题,我也要引导舆论,让大家去找医院的茬,分担施加在我身上的压力……
“然而夏可欣完全没有这么做,她第一时间担下了所有责任,一句质疑医院医生的话都没有。现在看来,她是有意这么做的。她生怕有人质疑医生、对医生进行调查……”
一旁,蒋民沉思了一会儿,补充道:“确实,这一系列事情都透着不对劲。正常来讲,如果换做是我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未必能把这件事和几天前做过纹身这件事关联起来。
“或者说,即便我做了关联,一般来说,我也不会有纹身师的联系方式,以至于生病后第一时间能找到她向她问责。那个时候,肯定是治病抢救为主,追责次要。
“病人去医院急诊,抢救无效死亡,家属要求尸检,确定了死因,再倒推出这一切是纹身感染所致,最后找到纹身师问责,这才是常规逻辑。
“但这回完全反过来了。反倒是纹身师先去医院,等死者死亡之后,由她来找了受害者父母……
“我看呐,搞不好方芷做手术的时候,夏可欣就在场。方芷发生术中意外,汪凤喜怕自己做的事情曝光,没敢找急诊的同事,可凭一己之力,又没能把方芷救回来。然后她就和夏可欣商量。两人现商量出了这么个顶包的策略!”
“嗯。”宋隐点点头道,“我基本同意你们的看法。夏可欣完全没有对医院、医生产生任何质疑。不仅如此,她其实也没有对受害者产生任何质疑——有没有可能,方芷生了其他什么病、受了什么其他伤?
“在几乎没有做任何调查的情况下,夏可欣第一时间就担下了所有责任,一气呵成地安抚方芷父母、赔房子、发微博道歉……她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汪凤喜这个人在这起事故中‘隐身’。
“如果夏可欣和汪凤喜不是有着过命交情的朋友,她们要么有共同利益,要么承担着共同的风险,再要么……”
宋隐语气一顿,严肃地看向乐小冉和蒋民道,“你们遗漏了一种可能。这两人背后有着第三人。这个第三人与她们都有着密切的联系。让夏可欣替汪凤喜担责,是这个第三人下的要求,夏可欣不敢违背。”
这所谓的“第三人”到底是谁?
他或许不是害死方芷、乃至汪凤喜的直接凶手。
但他无疑是该为这一切悲剧负责的真正责任人。
方芷死了,有夏可欣背锅。
然而夏可欣居然意外被杀了。
这个人担心警察因此对夏可欣展开深入调查,最终将祸水引到自己身上,于是想某种办法逼汪凤喜自尽了。
他希望让所有线索断在汪凤喜这里!
与以往不同,这桩案子不似简单的仇杀或情杀,背后像是有一张复杂而深不可测的网,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会议室里众人不由集体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人到底是谁?
他想掩盖的到底是什么?
乐小冉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文件夹,似乎试图借此获取些许安慰。
蒋民下意识抿了一口可乐,平时可口清爽的饮料,这次却在胃里泛起了些许酸味。
他似乎感觉到了藏在汪凤喜背后的那个人,有一种视人命为草芥的、纯粹的恶意。
……
后来打破沉默的,是不知何处传来的手机铃声: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穿越时空、竭尽全力,我会来到你身边。
“微笑面对危险,梦想成真不会遥远,鼓起勇气、坚定向前,奇迹一定会出现!”
“不好意思啊,手机忘记关静音了。那什么,骚扰电话。”
郭安全的声音传来。
眼看着会议室所有人都朝他望了过来,顶着众人的目光,他举起右手握成拳硬着头皮道:“咳,那什么,虽然有点中二,但这首歌唱得很对嘛!我们要发挥奥特曼的精神,把一切妖魔鬼怪踩在脚下!
“说真的啊,我觉得这帮人就是太猖狂了,不把我们当回事!
“你们看呐,张泽宇敢嫁祸宋老师,无非是不知道宋老师也是警察。他觉得有那么直接的证据,警方为了快速结案、为了绩效、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可以直接把一个原本无辜的人认作是凶手。
“他这分明是轻看我们警方!
“现在这个人也是。他以为汪凤喜死了,而且死于自尽,方芷的案子就能在她那里结了?!那必须不能够。我们要告诉他,警察可不是好糊弄的。我们必须追查到底!”
郭安全坚定地发表了一番略显中二的言论。
会议室的凝重倒也因此散掉了不少。
事后连潮听闻此事,还特意问了宋隐:“那是什么歌?”
宋隐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哦,忽然想起来,连队你看的奥特曼,跟我们看的不是一个时代的奥特曼。”
“?”
“绝对没有说您老的意思。”
“……”
此乃后话。
当下,会议室内,宋隐继续主持会议。
他容貌清俊,看起来不像连潮那么极具压迫感,但只是看起来而已。不过是随意往会议桌前方一坐,他眼皮轻轻一抬,便能压住所有人。
“无论如何,当下的首要任务,是把汪凤喜的人际关系摸排清楚。在我看来,她父母双亡后去了何处,由什么样的人养大,这些或许会对破案有很重要的作用。对此,大家目前有没有什么发现?
“对了,汪凤喜完全不用社交软件吗?”
接下来回话的,居然是副队长王永昌。
宋隐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但也礼貌道:“王副队请讲。”
王永昌便道:“汪凤喜不用社交软件,少与人来往,人际关系方面的调查难以推进。手机通讯录和微信里的联络人等,我们还在一点点排查。不过我和梁舟从方芷的微博上,发现了别的线索。”
方芷,这个喜欢在微博上写“饮茶先啦”的姑娘,还会留下什么线索呢?
宋隐颇为期待地朝王永昌望去。
只听他旁边的梁舟用颇为自得的语气,进一步解释道:“我把方芷的所有微博关注者的主页,挨着全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个姑娘,是位在校大学生,她和方芷去过同一个古博物馆当志愿者!
“方芷不爱拍人物照,或者至少不爱在微博上放。但那个姑娘不是。那姑娘长得很漂亮,大概她也因此自信,也就常在微博上秀自拍……
“总之,我翻到了一张她和古博物馆人聚餐的合照,方芷也在上面……宋老师,我把照片发给你了,你可以通过投影给大家看看!”
宋隐照做了。
其后,众人看向大屏幕,宋隐则看向面前连接着投影仪的电脑。
照片是在一家吃漂亮饭的、很有小资感的餐厅拍的。
丰盛悦目的融合菜琳琅满目地摆满了长桌,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正中央是一位漂亮的女大学生勾着方芷的胳膊在大笑,看来两人的关系不错。
而就在这张照片的最右边,有一只握着饮料杯的、应该属于男人的手。
那只手的手腕处绣了一只极其漂亮的蝴蝶。
蝴蝶呈黑色,可黑色之上不知用了什么材料,看起来像是泛着粼粼的波光。
黑色本是吞噬一切的颜色,如同永不见底的深渊。
可因为这层波光,不免给人一种黑到深处,也会拥有光明的错觉。
宋隐当即滑动鼠标将图片放大。
紧接着他便发现,看似简单的蝴蝶纹身,竟藏着极其丰富的细节——
蝴蝶的双翅乍一看是黑色,仔细看去,才发现上面用极细的银线与白色高光,勾勒出了一道又一道繁复而华丽花纹。
而那些花纹居然是……居然是一个又一个的人物!
这些人全都是女人,而且是古代仕女的打扮。
她们或执扇掩面,或抱阮弹拨,身形丰腴,姿态各异,一个个全都灵动非凡。
因为面积太小,这些仕女图案需要通过极仔细的观察,才能得以分辨,它们完美地融入了蝶翅的脉络中,丝毫不显突兀,随着折射出的若有若无的光,如神来之笔般,构筑了一个微缩的、繁华的、只存在于蝶翼之上的盛唐幻梦。
“这大学生放了原图,所以看得很清楚……
“啧,想象力可真强啊,居然把人做成了蝴蝶翅膀上的花纹。我该说设计这种纹身的人太有艺术呢,还是心理变态呢?”
老刑警梁舟不无自得地开口道,“这样高级的纹身,我想肯定是夏可欣亲手制作的吧?我已经找她工作室的助手问了,助手表示肯定是他们夏老师的手艺。虽然助手不知道有这个纹身的人是谁……但我想,夏可欣和方芷的这两个人的关联,我们总算找到了!”
第164章 一封坦白书
老刑警梁舟找到的这位在校大学生, 名叫肖兰。
次日一早,连潮和宋隐一起去找了她。
三人去到了大学附近的咖啡馆,找了个包房坐下。
肖兰今年大四, 读的是古汉语专业, 最近正在为毕业后的发展发愁。
猝不及防面临两个刑警,她有些紧张, 十个手指头都绞在了一起。
宋隐的目光从她绞紧发白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 随即道:“别紧张, 我们只是想找你了解一些东西。你认识方芷, 对吗?”
肖兰点点头:“可惜了,她还这么年轻就……”
“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嗯……就普通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