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宋隐目光微沉,又想到了姜民华。
他真的参与了犯罪。
亦或者……这只是Joker的把戏?
恍神间,宋隐听见连潮再问:“对了,先前你问马厚德他的工作室是租的还是买的……是对他的经济状况感到好奇?”
“嗯。”宋隐道,“从他的家世,他的吃穿用度,以及所有新闻报道来看,他完全不缺钱。这也可以理解,有时候,有钱有闲的人,才有心情、精力、财力去专心搞艺术。
“文物修复也是,做这行的人,一定要真心热爱才行。
“各种报道都在说,马厚德领导的那些文物修复项目,别说赚钱了,他是自己贴钱做的,纯属为爱发电。但是……”
眉目微微一凛,想到汪凤喜的那封信里提到他们相识的经过,宋隐的声音不由一沉:“这样一个人,居然曾经参加过勤工俭学,去少年宫做兼职?我觉得这存在矛盾。
“马厚德给我的感觉,挺自得,也挺眼高于顶的。这样的人,如果基于让更多人了解自己的艺术,或者传承自己的画技的目的去开班授课,他可以给成人上课,或者给有天赋的、愿意拜在他门下的徒弟上课。
“可他去的是少年宫。
“这种地方,很多时候父母把孩子送过去,只是因为没时间带而已。绘画班的孩子们中,真正有天赋的人,很少。马厚德居然愿意去给他们上课?他只能纯粹是为了钱去的。别的理由恐怕都不足以解释。可住着那样一座‘宫殿’的他,为什么竟会缺钱?”
表面上,马厚德坐拥豪宅,风光豪宅。
但实际上,他竟需要勤工俭学来维持日常开销。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这个时候,连潮忽然想到了他从新闻报道上读到的信息——
这样的房子,维护费用也不低。
从名贵苗木的养护,到复杂石材的清洁修复,处处都要花钱,每年光是这些花销,都足够买一套小房子的……
去少年宫工作的时候,马厚德的父母已经离婚,远走国外了。
难道……难道他们只给马厚德留下了一栋豪宅,可是其余能动用的了流动性更强的资产,比如现金和银行存款,他们留下的并不多?
马厚德如果把豪宅卖了,生活自然是不愁的。
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并没有卖。
这种情况下,为了维持从前的开销,在父母支持力度不够的情况下,他只能想其他办法来赚钱。
连潮当即把心中所想与宋隐做了分享。
宋隐听罢后点点头:“那么可以想见,从父母离婚到现在,他拥有的这些资产,都是靠他自己挣的……但他怎么挣到这么多钱的?
“我刚才也大致搜索了一下他的信息。
“依靠他父母积攒的人脉资源,他走艺术圈其实是好走的。不过他的原创作品并不多,即便走过拍卖行,赚到的钱应该也很有限。至于文物修复、尤其是字画修复方面,他做的很多都是国家级的项目,有酬劳和奖金,可是不仅不足以支撑他现在展现出来的资产,很多时候,为了追求效果,他反倒要贴钱……”
看见马厚德这个人,没人会觉得他缺钱。
他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出生。父母给了他花不完的钱。
为了追求艺术效果,再多钱都愿意砸。
一定没人想过,也许他的钱会来路不正。
可是在看过汪凤喜的那封信后,宋隐终究发现了端倪。
目前很有可能,马厚德的父母离婚后,除了留给他一栋豪宅外,便不再管他。
这种情况下,他何以过得现在这么豪,就要打个问号了。
正好要去见姜民华,宋隐打算试试看,能不能从他那里侧面打听出什么。
不知不觉间,车开进了牧华府。
这是靠近淮市市中心的豪华别墅区。
姜民华与徐含芳如今一起住在这里。
车刚驶入别墅区,就找了个角落暂时停了下来。
一盏中式风格的路灯立在车边,将英菲尼迪拢进一层暖黄色的光彩中。
连潮在这样的暖光中侧眸看向宋隐:“想一个人进去,还是我陪你?”
宋隐暂时没有答话,只是一脸严肃地陷入沉默,像是在思考。
——如果姜民华真的涉及犯罪,自己该如何处理?
似乎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秉公办理。
但如果他没有犯恶劣至极的死罪,在法律和纪律允许的范围内,于情于理,自己能帮到的地方,该帮上一二,以争取他能得到宽大处理。
否则自己与姜南祺、还有母亲的关系,又该如何安放?
直接让连潮介入此事,一切可能将会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可如果不告诉他,他恐怕会以为我在排斥他、忌惮他、防备他……
这种事情,实在要比破案推理难多了。
宋隐不免皱了眉。
“宋宋,”连潮倾身靠近宋隐几分,忽然问,“你说过,你喜欢我身上的秩序,嗯,我也一直引以为傲。但我想,有件事,我一直忘了提醒你。”
猝不及防听到这种话,宋隐有些惊讶:“嗯?什么事?”
有些时候也不免愤恨宋隐在这种事上的迟钝,连潮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来,狠狠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再俯身而下,盯着他的眼睛,很郑重地道:
“我是刑侦大队长,是你的领导,是管着你纪律的人。
“但与此同时,我也是个人,不真是把没有感情的尺子。
“宋宋,我是你可以信任和依赖的爱人。
“原则诚然要遵守。但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有转圜的余地。”
第168章 她的一部分
宋隐一行离开后, 马厚德一个人在工作室的茶台边坐了很久。
很久都没有收到汪凤喜发来的消息,他其实猜测过,她是不是出事了。
但猜测是一回事, 猝不及防地从警察那里听到这个消息, 他发现有些自己落寞,也有些孤独。
一边回忆与汪凤喜相处的点滴, 马厚德一边复盘,自己刚才有没有在警方面前说错过什么话, 思考他们有没有怀疑别的什么。
不知不觉间, 他出现了些许反胃的感觉。
那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10岁那年曾看见的一幕。
他在医生面前说了谎。
父母是在他15岁那年离的婚, 医生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就随口说了15岁。
然而他知道, 这个问题应该在更久之前就开始了。
10岁那年的春节,母亲的一位关门弟子上门过节。
马厚德一直很喜欢他, 称呼他为“哥哥”。
哥哥说给他带了他很想要的礼物,不过要等到初一的早上才能给他。
马厚德却是等不到初一早上了,大概凌晨1点,本已睡下的他从床上爬起来, 蹑手蹑脚地去往了二楼客房。
他本打算偷偷进入“哥哥”的房里,寻找对方给自己准备的礼物, 他万万没想到,刚来到房门外, 他竟听见屋内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母亲像是在哭,也像是在笑。
她好像很快乐,却又好像很痛苦。
“不要”“求你了,放过我吧”“就是那里, 再多一点”……
马厚德听得似懂非懂,心脏基于本能跳得极快。
怔愣了好一会儿,马厚德终究还是走上前,将房门轻轻推了开来。
屋中的两人非常投入,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于是马厚德就这么把眼睛贴在门缝上,把里面的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看到了母亲长而白的腿,胸前柔软的两团,还有把玩着这一切的那个男人——
他不是父亲,而是母亲的那个“弟子”。
那一刻,在马厚德的眼里,床上的两个人不再是人,而是两坨会动的肉。
一只手掌及时横过来遮住了10岁的马厚德眼睛。
它遮住了极乐世界,同时也遮住了地狱。
随后那只手的主人轻轻把门关上,再把马厚德带回楼上卧室。
除夕夜,外面的烟火炮仗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夜空中的烟花盛放了又寂灭,父亲的脸也因此忽明忽暗。
“你不介意吗?爸爸。”马厚德发出的声音很干涩。
听见这话,父亲的眼神显得有些莫测:“说起来……我真是你爸爸吗?”
马厚德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整张脸血色尽褪。
父亲看他半晌,终究叹了口气,上前揉揉他的头:“算了,你又有什么错?忘了今天晚上的事吧。”
次日,母亲裹着一身皮草,踩着高跟鞋沿着楼梯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客厅里的马厚德,对他解释道:“是你爸先对不起我的。我们现在相当于离婚不离家。本来是想……是想至少等你考上高中后再正式分开……
“小德,妈妈这样委屈自己,还不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啊!”
马厚德的世界忽然崩塌了。
他开始感到很恐惧。
他怕母亲会离开这个家,和那个“弟子”在一起。
他也怕父亲会不要自己,因为自己可能不是他亲生的。
像是想证明什么似地,马厚德开始努力地练习水墨画,不是他多么喜欢这种传统技艺,而是他想证明,他有和父亲一样的天赋,他一定就是父亲亲生的。
大概12岁那年,马厚德有了第一次梦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