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那个人代号是‘Joker’。
“他在网吧,以打游戏的名义接近宋隐,并和他逐渐熟悉。后来也是他……他杀了宋禄。
“宋隐有没有参与这场谋杀,并无确切的直接证据能说明。不过凶手是从他的卧室潜入的。这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因此,目前存在的一种可能是……宋隐发现父亲又因为酒精而人事不省,故意没有锁卧室的窗户。然后他离开家门,联系了Joker。Joker也就帮他杀了父亲。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们发现……
“这位Joker,其实是……是宋隐的前男友。
“当年宋隐年纪小,还在遭受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他趁机给宋隐洗脑,让他加入了邪教。
“诚然,宋隐是受害者,但是他现在……”
温叙白这一番话,委实惊起了千层浪。
会议室内,大部分人都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有人下意识地摇头,有人则望向李铮,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否定的答案,更多的则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不会吧?宋老师难道是一直是邪教分子?”
“要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他已经混成邪教头目了吧。或者至少是高层。”
“这也太吓人了……”
“说起来……徐若来不是他外公吗?我上次碰见他,他还参加了一次跟他外公作品有关的艺术沙龙呢。”
“所以,他是有可能参与洗钱案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是我真不敢相信啊。怎么会这样?”
“哎,知人知面不知心!”
“嘶,如果孟小刚不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那……当年那场行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年的行动,我虽然没参与,但印象深刻啊!我老同学就是在新龙村牺牲的!
“我记得,孟小刚当时绑了个人质,我们警方去救人质时,屋内居然有炸弹!好多人都因此光荣了!”
“对了,警方是怎么知道孟小刚住那儿的啊?如果孟小刚不是真凶,这一切简直像是设计好的……”
“我记得,是有人向警方检举了孟小刚的。也是他告诉警方,孟小刚的住处的。现在看来,那个人有问题吧!”
……
支队的一位领导看向了李铮:“诶老李,那起案子,我也有印象的。当年好像是有人找到你,向你提供了线索吧?那个人是谁,还记得吗?”
李铮的脸色相当难看。
顶着所有人望过来的目光,他叹了一口气道:“那个人是……是宋隐。”
“这什么情况?”
“难道宋隐真有问题?”
“我就说嘛,一直感觉他心理有问题……”
“太可怕了。所以,宋隐和Joker当年在谈恋爱?Joker找了孟小刚这么个替死鬼,想让他作为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被定罪。与此同时,他又想顺便杀几个警察。宋隐就配合他,故意向警方检举,说孟小刚才是凶手?”
“不会吧?这也太吓人了!”
……
“行了。”
说出这句话的是李铮。
此刻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简单地用难看二字来形容。
“嘭”地一声,他把保温杯重重放上桌,滚烫的茶水蓦地撒出来,把他的袖口溅湿了,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在座诸位,大部分都是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更应该懂得办案要讲证据的道理。
“可是刚才诸位在做什么呢?恕我直言,不像是在分析案情,更像是在编织故事,或者说一种……基于人际关系和过往经历的主观臆测!
“我们不该凭这种臆测去怀疑任何人!
“否则我也可以说,我有我的判断,我从不认为宋隐和连潮中的任何一个是凶手。尤其是宋隐。我看着他长大的。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但我的判断不重要,诸位的‘感觉’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
“在没有证据之前,过度聚焦于个人关系和过往创伤进行推测,不仅可能带偏侦查方向,更可能……冤枉了曾与我们并肩拼命的人!”
话到这里,李铮站了起来。
他从来最会做人,极擅长搞人际关系,在官场如鱼得水,这会儿却似乎再没心思顾及这些。
顾不得会得罪人,他道:“话说回来,连潮和宋隐现在都是我手底下的人。宋隐更是我看着长大的。关于他们的调查,我理应避嫌!这会,我看我是不宜参加的!
“反正这些案子都转到上级部门了,跟我没多大关系了。我这就先告辞了,你们大可继续‘合理怀疑’!如果要就迷宫行动追究我的管理责任,我也认!”
说完,李铮不再看任何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一时无人说话,陷入了死亡般的沉默。
片刻后,还是黄勇行敲了敲桌子,对众人道:“李局劳苦功高,对手底下每个人都很重视,跟大家的大家长似的,这次估计实在是……他情感上接受不了,这才有了刚才的举动,我觉得大家是可以谅解一下的。
“但话又说回来,情况并非李局刚才说的那样。
“我们今天会议上公开讨论的一切,绝非主观臆测,而一定是有足够的证据支撑的。
“我相信温队也不会无缘无故,去怀疑我们的同僚。
“就在四天前,我去医院探望温队的时候,他亲口说过,他有一些怀疑,但不能轻易说出口,要做些调查,落实了才敢告诉大家——”
黄勇行看向温叙白:“那么温队,我相信你今天之所以发言,是因为已经掌握了证据。
“你现在能把这些证据做些分享吗?”
温叙白没看黄勇行。
他的目光掠过会议室里的众人,落到了自己座位上的黑色公文包上。
那里面放着的,正是江户川乱步的那本小说。
沉默了一会儿,温叙白用带着沙哑的语气道:“嗯。我确实调查到了足够充分的证据。不过事关专案组查到的一些机密信息,不宜在会议上直接公布。
“黄队,等下我们单独讨论吧。”
这日从支队的刑侦大楼离开,已经是深夜了。
温叙白和专案组的组长历军一起坐在商务车的后座。
前排座椅后方是一道固定的黑色隔音墙,将车厢前后彻底分为两个独立空间。
司机不仅看不到后面,还按要求额外佩戴了隔声耳机。
这是为了确保他们接下来的谈话,不会有只言片语被第三人听见。
温叙白侧头看向窗外。
路边霓虹的光斑快速在他的视野里倒退,远方的摩天大楼却恒定的灯火通明,像另一个秩序井然、辉煌宏大的世界,与此刻泥沼般的现实毫无瓜葛。
这一刻,温叙白忽然心生恍然。
他忍不住想,如果半年前他没来淮市……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说起来,这一切纠葛,应该是从宋隐遇到那个Joker开始的,又或者从更早以前,那个叫孟丽萍的女人选择医学专业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自己本该是这个故事的局外人,本该与这一切都毫无关联,可是……
可是现在自己终究无法摆脱这一切了。
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究竟会把宋隐推到什么样的境地?
温叙白简直不敢想象。
他的心好像破了个洞,不算疼,但觉得空,每次有风吹过,那里就又酸又涩。
然而风几乎一直都在吹。
这种压抑的难受也就一直存在。
窗外闪烁着的霓虹斑点,似乎凝结成了宋隐那张脸。
望着这张脸,他忍不住地想要直视自己的心——
一直以来,他把宋隐当成什么呢?
几年前遇到宋隐,因为性向问题,他本能地选择回避。
半年前与宋隐重逢,因为连潮,他依然要回避。
然而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在这次事件之前,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他只是因为“兄弟妻不可欺”这种原则问题,才没有和宋隐有更进一步的暧昧发展的。
大概由于从前在情场上过于无往不利,对于看中的猎物也向来手到擒来,所以温叙白是有些“轻视”宋隐的。
就好像他之所以没和宋隐在一起,仅仅只是因为他顾及兄弟的感情,为人讲原则,并且考虑到性向带来的现实问题,这才没主动追求宋隐所导致的。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居然一直存着这种近乎是滑稽的想法。
并且他也才意识到,他居然对宋隐有了那种微妙的、也许可以用暧昧二字来形容的心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去到连潮家,发现宋隐居然和他睡到了一起的那天?
从假装要追求宋隐,试探他性向的那天?
亦或是……这件事发生在更早以前,只是他迟迟没有意识到,或者故意回避了?
温叙白不知道。
他似乎也无暇追溯了。
他只知道,从今天他指认宋隐这一刻开始,或者说从他决定把宋隐推向Joker身边那刻开始,他是彻彻底底地不可能,也没有资格和宋隐在一起了。
无关连潮,无关性向,也无关其他现实方面的顾及。
单是因为他对不起宋隐。
温叙白忍不住苦笑。
他居然在彻底“失去”宋隐的这一天,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对他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